背风的山坳里,空气腥得刺鼻。
几百人的新兵营,第一波冲锋就碎了。
此时挤在岩石缝里的,只剩下二十八个活人。
“呜呜……我想回家……”
有人捂着嘴哭,声音像漏风的风箱。
没人安慰。
百夫长的脑袋都挂在蛮子的马脖子上了,他们这些烂命一条的壮丁,就是摆在盘子里的肉。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先抬起了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汇聚到了岩石旁那个身影上。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个年轻人还是他们眼里沉默寡言的倒霉蛋,一个被发配充军的边关炮灰。
可现在,那些目光里没有了轻视,只有一种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热与敬畏。
就是这个人,在那地狱般的营地里,硬生生把蛮族的脑袋当瓜切。
就是这个人,用血肉之躯撞开了那道死亡封锁线。
萧云没有回应这些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这把军需处发的制式长刀,此刻惨不忍睹。
刀刃上满是豁口,像把锯子,刀身也因为承受了巨大的斩击力而微微弯曲。
刚才若是再砍两刀,这玩意儿就该断了。
他随手将废刀插在泥土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让周围的人齐齐一颤。
“大……大哥,我们还能活吗?”一个年轻壮丁颤声问,裤裆还是湿的。
萧云没说话。
这片荒原是蛮族的后花园,失去了建制,失去了长官,他们这些人就是摆在盘子里的肉。
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左眼上罩着一块脏兮兮的黑皮罩,仅剩的右眼在暗夜里亮得像狼。
这人身上的皮甲破了几处,肩膀还在渗血,但呼吸却出奇地平稳,哪怕刚才那样的夺命狂奔,也没乱了他的气机。
萧云抬眼,手依然搭在废刀的刀柄上。
中年男人在距离萧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一个安全距离,既不显得冒犯,又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兄弟好身手。”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我叫独眼狼。入狱前,在大乾边军干过六年的‘夜不收’。”
嘶——
周围几个老兵油子倒吸一口凉气。
夜不收。
那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专门负责深入敌后、刺探军情、猎杀敌酋的斥候。
没想到这群炮灰里,还藏着这样一尊人物。
萧云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独眼狼也不在意萧云的冷淡,他转过身,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又指了指脚下的路。
“官长死了,建制散了。但这不代表蛮子会放过我们。”
“按那帮畜生的习性,这会儿他们的大部队应该已经在官道上张开网了。”
“原路返回,是死路。顺着大路跑,是送死。”
独眼狼顿了顿,仅剩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们成了孤军。在这片地界,孤军就是死人。”
绝望的情绪在山坳里迅速蔓延。
那个哭泣的壮丁更是直接瘫倒在地,捂着脸绝望地干嚎。
“别嚎丧!”
独眼狼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让那壮丁闭了嘴。
他重新看向萧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远处连绵起伏、黑得像墨一样的山脉轮廓。
“我知道一条路。”
“那是以前这个时候,走私贩子和亡命徒踩出来的野路子。”
“路难走,全是悬崖峭壁和毒虫猛兽,还要穿过两处蛮子的狩猎区。”
“但这条路能绕开蛮子的大部队主力,直插白骨关侧翼。”
说到这里,独眼狼停了下来,死死盯着萧云。
“这路我熟,我能带。”
“但这种野路子,最怕的就是迎头撞上蛮子的小股游骑。狭路相逢,没退路,必须有人顶在最前面,见一个杀一个,把路趟开。”
“我老了,爆发力跟不上。但这活儿,你能干。”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一个交易。
用经验换武力,用带路换生存。
萧云看着这个自称独眼狼的男人。
这人身上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锈味。
这种人,为了活命,比谁都靠谱。
萧云缓缓松开了握着废刀的手。
他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像杆枪,缓缓吐出两个字:
“成交。”
只有两个字。
“你带路,我开路。”
独眼狼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是个爽快人。
在这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世道,爽快就意味着效率,意味着活命的机会大一分。
萧云没再看独眼狼,而是转身面向了那二十几个幸存者。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也没有画大饼的承诺。
他只是冷冷地扫视着这些已经被吓破胆的绵羊。
“想活命的,就站起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显得异常清晰。
“从现在起,没名字,没身份,只有想活和不想活两种人。”
“想活的,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坛坛罐罐全扔了。”
“被褥、换洗衣裳、私藏的金银细软,一样不留。”
“只带两样东西:杀人的家伙,和填肚子的干粮。”
人群一阵骚动。
“这可是我娘给我缝的……”
“这铺盖卷刚发的……”
“砰!”
萧云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头。
石头砸在岩壁上,碎成粉末。
“蛮子的刀砍下来的时候,这些破烂救不了你们的命!”
“轻装,或者死在这里喂狼,自己选。”
这一脚彻底踢醒了众人。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贪婪和留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山坳里多了一堆被抛弃的杂物。
萧云走到那个死去的军官尸体旁。
这是一具百夫长的尸体,虽然脑袋被砍了一半,但腰间的那把佩刀还在。
萧云弯腰,解下刀鞘。
“锵——”
长刀出鞘,一泓秋水般的寒光在月色下流动。
百炼钢刀。
这是只有百夫长级别以上的军官才有资格佩戴的利器,比新兵蛋子手里的生铁片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刀锋上甚至还刻着云纹,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萧云握着刀柄,随意挥舞了两下。
破风声尖锐刺耳。
好刀。
有了这把刀,配合圆满境的《百战刀法》,他的杀伤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他将刀归鞘,挂在腰间,又从尸体上扒下那件还算完整的皮甲护腕,紧了紧绑带。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向众人。
“所有水囊集中起来,交给力气最大的两个人背。”
“干粮每人随身带三天的量,剩下的集中保管。”
“独眼狼,整队。”
没有废话,没有推诿。
在死亡的鞭策下,一支简陋到寒酸,却有了几分肃杀之气的小队,就这样草草成立了。
萧云是这把刀的刀尖。
独眼狼是这把刀的眼睛。
剩下的人,是刀身。
夜色更深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夜枭凄厉的啼鸣。
独眼狼辨认了一下风向,又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随后朝着那片黑黢黢的山林挥了挥手。
“走。”
队伍动了。
离开了相对平坦的荒原,一头扎进了那片被视为禁区的崎岖山林。
树影婆娑,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怪。
脚下的路根本称不上路,全是乱石和荆棘。
萧云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百炼钢刀,圆满境的《金钟罩》让他对周围气流的变化异常敏感。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他的感知网里被放大。
每一步落下,他都踩得极稳。
身后是沉重的呼吸声,是独眼狼警惕的视线。
但他没有回头。
目光穿透重重树影,他仿佛看见了百里之外那个破败窝棚。
灯下缝衣的苏芷篱,缩在角落等他回家的苏芷月。
那是他的命。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想守住那个家,光靠躲是不行的。
必须往上爬!
用蛮子的头颅,用累累军功,铺出一条通天大道。
杀一个蛮兵是一点功勋,杀一百个就是爵位。
只要到了白骨关,只要活下来……
萧云深吸一口气,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压下翻涌的气血。
突然,前方灌木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
萧云瞳孔骤缩,手中钢刀无声抬起半寸。
“跟紧了。”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身形如猎豹般伏低,钻进了前方未知的黑暗之中。
而在他身后,那条通往白骨关的蜿蜒山道上,注定要铺满尸骨。
不管那是蛮族的,还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