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1:05:59

背风的山坳里,空气腥得刺鼻。

几百人的新兵营,第一波冲锋就碎了。

此时挤在岩石缝里的,只剩下二十八个活人。

“呜呜……我想回家……”

有人捂着嘴哭,声音像漏风的风箱。

没人安慰。

百夫长的脑袋都挂在蛮子的马脖子上了,他们这些烂命一条的壮丁,就是摆在盘子里的肉。

有人在低声啜泣,有人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眼神空洞地盯着虚空。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先抬起了头。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汇聚到了岩石旁那个身影上。

就在半个时辰前,这个年轻人还是他们眼里沉默寡言的倒霉蛋,一个被发配充军的边关炮灰。

可现在,那些目光里没有了轻视,只有一种近乎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热与敬畏。

就是这个人,在那地狱般的营地里,硬生生把蛮族的脑袋当瓜切。

就是这个人,用血肉之躯撞开了那道死亡封锁线。

萧云没有回应这些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刀。

这把军需处发的制式长刀,此刻惨不忍睹。

刀刃上满是豁口,像把锯子,刀身也因为承受了巨大的斩击力而微微弯曲。

刚才若是再砍两刀,这玩意儿就该断了。

他随手将废刀插在泥土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让周围的人齐齐一颤。

“大……大哥,我们还能活吗?”一个年轻壮丁颤声问,裤裆还是湿的。

萧云没说话。

这片荒原是蛮族的后花园,失去了建制,失去了长官,他们这些人就是摆在盘子里的肉。

突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

一个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左眼上罩着一块脏兮兮的黑皮罩,仅剩的右眼在暗夜里亮得像狼。

这人身上的皮甲破了几处,肩膀还在渗血,但呼吸却出奇地平稳,哪怕刚才那样的夺命狂奔,也没乱了他的气机。

萧云抬眼,手依然搭在废刀的刀柄上。

中年男人在距离萧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是一个安全距离,既不显得冒犯,又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兄弟好身手。”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

他没有废话,开门见山:“我叫独眼狼。入狱前,在大乾边军干过六年的‘夜不收’。”

嘶——

周围几个老兵油子倒吸一口凉气。

夜不收。

那是军中精锐中的精锐,专门负责深入敌后、刺探军情、猎杀敌酋的斥候。

没想到这群炮灰里,还藏着这样一尊人物。

萧云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独眼狼也不在意萧云的冷淡,他转过身,指了指来时的方向,又指了指脚下的路。

“官长死了,建制散了。但这不代表蛮子会放过我们。”

“按那帮畜生的习性,这会儿他们的大部队应该已经在官道上张开网了。”

“原路返回,是死路。顺着大路跑,是送死。”

独眼狼顿了顿,仅剩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我们成了孤军。在这片地界,孤军就是死人。”

绝望的情绪在山坳里迅速蔓延。

那个哭泣的壮丁更是直接瘫倒在地,捂着脸绝望地干嚎。

“别嚎丧!”

独眼狼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让那壮丁闭了嘴。

他重新看向萧云,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远处连绵起伏、黑得像墨一样的山脉轮廓。

“我知道一条路。”

“那是以前这个时候,走私贩子和亡命徒踩出来的野路子。”

“路难走,全是悬崖峭壁和毒虫猛兽,还要穿过两处蛮子的狩猎区。”

“但这条路能绕开蛮子的大部队主力,直插白骨关侧翼。”

说到这里,独眼狼停了下来,死死盯着萧云。

“这路我熟,我能带。”

“但这种野路子,最怕的就是迎头撞上蛮子的小股游骑。狭路相逢,没退路,必须有人顶在最前面,见一个杀一个,把路趟开。”

“我老了,爆发力跟不上。但这活儿,你能干。”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一个交易。

用经验换武力,用带路换生存。

萧云看着这个自称独眼狼的男人。

这人身上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锈味。

这种人,为了活命,比谁都靠谱。

萧云缓缓松开了握着废刀的手。

他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像杆枪,缓缓吐出两个字:

“成交。”

只有两个字。

“你带路,我开路。”

独眼狼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是个爽快人。

在这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世道,爽快就意味着效率,意味着活命的机会大一分。

萧云没再看独眼狼,而是转身面向了那二十几个幸存者。

他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滥调,也没有画大饼的承诺。

他只是冷冷地扫视着这些已经被吓破胆的绵羊。

“想活命的,就站起来。”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坳里显得异常清晰。

“从现在起,没名字,没身份,只有想活和不想活两种人。”

“想活的,把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坛坛罐罐全扔了。”

“被褥、换洗衣裳、私藏的金银细软,一样不留。”

“只带两样东西:杀人的家伙,和填肚子的干粮。”

人群一阵骚动。

“这可是我娘给我缝的……”

“这铺盖卷刚发的……”

“砰!”

萧云一脚踢飞了脚边的一块石头。

石头砸在岩壁上,碎成粉末。

“蛮子的刀砍下来的时候,这些破烂救不了你们的命!”

“轻装,或者死在这里喂狼,自己选。”

这一脚彻底踢醒了众人。

生存的本能压倒了贪婪和留恋。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后,山坳里多了一堆被抛弃的杂物。

萧云走到那个死去的军官尸体旁。

这是一具百夫长的尸体,虽然脑袋被砍了一半,但腰间的那把佩刀还在。

萧云弯腰,解下刀鞘。

“锵——”

长刀出鞘,一泓秋水般的寒光在月色下流动。

百炼钢刀。

这是只有百夫长级别以上的军官才有资格佩戴的利器,比新兵蛋子手里的生铁片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刀锋上甚至还刻着云纹,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萧云握着刀柄,随意挥舞了两下。

破风声尖锐刺耳。

好刀。

有了这把刀,配合圆满境的《百战刀法》,他的杀伤力至少能提升三成。

他将刀归鞘,挂在腰间,又从尸体上扒下那件还算完整的皮甲护腕,紧了紧绑带。

做完这一切,他回头看向众人。

“所有水囊集中起来,交给力气最大的两个人背。”

“干粮每人随身带三天的量,剩下的集中保管。”

“独眼狼,整队。”

没有废话,没有推诿。

在死亡的鞭策下,一支简陋到寒酸,却有了几分肃杀之气的小队,就这样草草成立了。

萧云是这把刀的刀尖。

独眼狼是这把刀的眼睛。

剩下的人,是刀身。

夜色更深了,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夜枭凄厉的啼鸣。

独眼狼辨认了一下风向,又抓起一把泥土闻了闻,随后朝着那片黑黢黢的山林挥了挥手。

“走。”

队伍动了。

离开了相对平坦的荒原,一头扎进了那片被视为禁区的崎岖山林。

树影婆娑,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怪。

脚下的路根本称不上路,全是乱石和荆棘。

萧云走在最前面。

他手里紧紧握着那把百炼钢刀,圆满境的《金钟罩》让他对周围气流的变化异常敏感。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在他的感知网里被放大。

每一步落下,他都踩得极稳。

身后是沉重的呼吸声,是独眼狼警惕的视线。

但他没有回头。

目光穿透重重树影,他仿佛看见了百里之外那个破败窝棚。

灯下缝衣的苏芷篱,缩在角落等他回家的苏芷月。

那是他的命。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想守住那个家,光靠躲是不行的。

必须往上爬!

用蛮子的头颅,用累累军功,铺出一条通天大道。

杀一个蛮兵是一点功勋,杀一百个就是爵位。

只要到了白骨关,只要活下来……

萧云深吸一口气,将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压下翻涌的气血。

突然,前方灌木丛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

萧云瞳孔骤缩,手中钢刀无声抬起半寸。

“跟紧了。”

他低声吐出三个字,身形如猎豹般伏低,钻进了前方未知的黑暗之中。

而在他身后,那条通往白骨关的蜿蜒山道上,注定要铺满尸骨。

不管那是蛮族的,还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