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像浸了盐水的鞭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越过白骨关外围的乱石滩,空气里的味道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腐烂枯叶、陈旧血腥和野兽尿骚的恶臭。
这里是蛮族的狩猎场,也是大乾斥候的坟墓。
脚下的路早已不能称之为路,只是在荆棘和乱石间勉强挤出的一条蜿蜒缝隙。
独眼狼走在最前面,身形佝偻得像只老猿,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他不时停下来,用那只完好的耳朵贴着地面,或者抓一把泥土在指尖捻碎,嗅闻其中是否残留着马粪的余温。
萧云紧随其后,距离独眼狼始终保持着三步。
这个距离,既能看清独眼狼的所有手势,又能在突发状况下瞬间拔刀策应。
身后的二十六名残兵,虽然已经极力压低了呼吸,但在这种死寂的荒野里,心跳声依然响得像擂鼓。
萧云没有回头去管他们。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百战刀法》自带的步法运转中。
这门刀法不仅仅是杀人技,更包含了一套适应战场的生存法则。
膝盖微弯,重心下沉,脚掌落地时先以外侧接触,再平滑过渡到全掌。
这种走法极其耗费体力,但在乱石丛中却能如履平地,更不会踩断埋在腐叶下的枯枝。
半个时辰过去,萧云身上那件刚换上的皮甲已经被汗水浸透,但他依然气定神闲。
这份体力和控制力,让前方领路的独眼狼背脊微微一僵。
独眼狼是行家。
他能听出身后那些菜鸟粗重的喘息,那是恐惧和体能透支的信号。
但他听不到萧云的声音。
如果不是偶尔回头能看到那双冷若寒星的眸子,他甚至怀疑身后根本没人。
这小子,是个天生的斥候胚子。
前方地势陡然下陷。
两座如狼牙般交错的黑色山峰之间,夹着一条狭长幽深的峡谷。
谷口常年不散的阴风呼啸而过,发出类似鬼哭的呜咽声。
断魂谷。
独眼狼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没有任何预兆地抬起右手,掌心向后,五指张开。
这是军中斥候的通用手势:止步,隐蔽。
身后的残兵们虽然看不懂手势,但看到前面两人停下,也本能地趴伏在灌木丛中,大气都不敢出。
萧云蹲伏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目光穿过草叶的缝隙,死死盯着前方谷口左侧的一棵枯树。
那里有人!
而且是个高手。
那个位置选得极刁钻,正好处于视线的死角,又居高临下扼守着谷口的必经之路。
独眼狼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
他慢慢趴在地上,像条蛇一样向后蠕动,试图给萧云打手势示意绕行。
绕路虽然会多走十里山路,但总比把脑袋送到蛮子刀口下强。
就在独眼狼手指刚刚弯曲的刹那,变故陡生。
那棵枯树上的“树皮”动了。
一片灰褐色的伪装布被掀开,露出一张涂满油彩的狰狞面孔。
那蛮族暗哨显然是察觉到了风向带来的生人气息。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射箭,而是从腰间摸出了一枚黑色的骨哨,塞向嘴边。
只要这一声哨响,周围潜伏的蛮族游骑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距离太远。
独眼狼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三十步的距离,就算是用弩箭也来不及阻止那个动作。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身边便卷起一阵恶风。
独眼狼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黑影已经从巨石后弹射而出。
快。
快得不讲道理。
萧云没有丝毫犹豫,在感应到杀气的瞬间,他的身体就已经做出了反应。
圆满境《金钟罩》带来的恐怖爆发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脚下的岩石在他蹬踏的瞬间崩裂出几道细纹。
整个人如同贴地飞行的猎豹,在夜色中拉出一道残影。
蛮族暗哨刚把骨哨送到唇边,甚至还没来得及鼓起腮帮子吹气。
他只看到下方的草丛里炸开一团黑影,紧接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便扑面而来。
蛮人的反应也极快,右手丢掉骨哨就要拔刀。
晚了。
萧云已经欺身到了树下。
他没有减速,借着冲势,双脚在树干上连踩三步,身体腾空而起。
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蛮人的下巴和口鼻。
“咔嚓。”
脆响声中,蛮人的颈骨错位,所有的惊呼和哨音都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
右手反握的军刺顺着皮甲缝隙无声切入,横拉。
噗嗤。
热血喷涌,溅了萧云一脸。
他连眼睛都没眨,挂在树干上,左手死死勒住蛮人抽搐的身体,直到怀里的猎物彻底凉透,才像丢垃圾一样轻轻放下。
整个过程,从暴起到杀人,不过两次呼吸。
除了风声,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动静。
下方草丛一片死寂。
独眼狼趴在地上,仅剩的那只独眼瞪得像铜铃。
他见过军中高手,也见过江湖刺客。
但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的杀人技。
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个动作都是为了最高效地收割性命。
这特么是个新兵蛋子?
这分明是个披着人皮的阎王!
萧云跳下树,在尸体上擦了擦军刺的血,顺手摸出几块肉干和一枚令牌。
他转身看向独眼狼,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走。”
只有一个字。
独眼狼咽了口唾沫,爬起来时,原本挺直的腰杆下意识弯了几分。
那是对强者的本能敬畏。
身后的残兵们更是看得呆了,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起了一丝光亮。
跟着这种狠人,说不定……真能活?
清理了暗哨,小队并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小心翼翼。
穿过断魂谷,地势豁然开朗。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前方的山坳里,隐隐透出火光。
独眼狼趴在坡顶,小心地探出半个脑袋,随即猛地缩了回来,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萧云低声问。
“大鱼。”独眼狼的声音在颤抖,“也是死路。”
萧云爬上去看了一眼。
只见下方的山谷被蛮人用巨大的原木围了起来,数十顶牛皮帐篷错落有致。
在营地的中央,堆放着如山般的粮草袋,上面盖着防雨的毡布。
空气中飘荡着烤肉和马奶酒的香气。
这是一个屯粮点。
按照蛮族的行军习惯,这样的屯粮点至少能供应三千人马七天的口粮。
这也意味着,这里的守卫力量绝对不会弱。
光是萧云粗略扫过的巡逻队,就有三支,每支十二人,全副武装。
甚至在营地中央的大帐外,还立着两根图腾柱,那是有蛮族勇士坐镇的标志。
这是一块肥肉。
如果能烧了这里,这份功劳足以让萧云直接升任百夫长,甚至更高。
但这也是个马蜂窝。
凭他们这二十几号残兵败将,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无异于痴人说梦。
“绕不过去了。”独眼狼指了指两侧峭壁,“两边都是绝壁,唯一的路就是穿过这片营地外围的巡逻线。”
“一旦被发现,死无全尸。”
众人的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的一名壮丁因为太过紧张,脚下打滑,一脚踩在了一根枯死的树枝上。
“咔嚓。”
清脆的断裂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声音不大,但在萧云耳中,却无异于一道催命符。
下方营地里的几只猎犬瞬间竖起了耳朵,狂吠起来。
“谁?!”
蛮语的喝问声随之响起。
数支火把像受惊的萤火虫一样,朝着这边的山坡迅速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