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煤油路灯昏黄地亮了起来。
陈峰揣着满肚子的算计，迈着步子回了纺织厂大院。刚进大门，一道扎眼的身影就堵在了必经之路上。
那人穿着一件碎花布拉吉连衣裙，腰身收得极紧，两条麻花辫油光水滑。在这灰扑扑的工装海洋里，她像是一只骄傲的花孔雀。
林小莲。
陈峰的脚步猛地一顿，胃里那股酸水瞬间翻涌上来。
真是冤家路窄。
前世，这个女人明明早就和弟弟陈雷勾搭成奸，却一直吊着陈峰。陈峰下乡寄回来的粮票，大半进了她的肚子；陈峰弄来的布料，成了她和陈雷约会的新衣。
直到陈峰残废回城，也是她，站在门口骂他是“臭要饭的”。
“峰哥！”
林小莲显然是在这儿特意堵人的。
一看见陈峰，她脸上立刻堆起了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那种刻意练习过的步态，扭捏得像是一条要蜕皮的蛇。
“你可算回来了，人家都在这儿等你半天了。”
声音甜得发腻，带着钩子。要在以往，陈峰听了这动静骨头都得酥一半。
但现在，他只觉得恶心。
生理性的恶心。
陈峰冷冷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什么脏东西。
林小莲没察觉到陈峰的异样，凑了上来，一股浓郁劣质的香粉味直冲陈峰的天灵盖。
她仰着头，眼眶微微发红，用一种仿佛受了天大委屈却又强颜欢笑的语气说道：
“峰哥，我都听说了。你要把工作让给雷子了，是吗？”
“我就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虽然外面人都说你是被逼的，但我知道，你肯定是为了这个家，也是为了……为了能让我以后过得好点，对不对？”
说着，她还咬了咬嘴唇，一脸感动地看着陈峰。
陈峰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脑回路，真他妈是绝了。
老子被逼得倾家荡产，合着在你眼里，就是为了给你当垫脚石？
“为了你？”
陈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
他上下打量着林小莲，眼神充满了挑剔和嫌弃。
“林小莲，你是不是出门忘吃药了？还是早晨脸没洗干净，把眼屎糊脑子里了？”
“啥？”
林小莲正沉浸在自我感动的戏码里，猛地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
“峰……峰哥，你在说什么呀？”
“我说你脸皮厚！”
陈峰抱着胳膊，身体微微前倾，巨大的压迫感逼向林小莲。
“我把工作给陈雷，那是他妈的被逼无奈！是为了活命！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为了你了？”
“你算哪根葱？值得老子拿一辈子的前途去换？”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是一记记耳光，扇得林小莲晕头转向。
她哪受过这个？以前陈峰跟她说话，从来都是轻声细语。
“峰哥……你怎么能这么跟我说话？”
林小莲眼圈瞬间就红了，眼泪说来就来，看着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也不能拿我撒气啊……”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陈峰的袖子。
“其实……其实我也舍不得你走。但是雷子留下来更有前途啊。他是你亲弟弟，以后他进了厂，当了干部，我们都会记着你的好的。”
“等你以后在乡下干不动了，我们肯定会帮你的。咱们是一家人啊。”
图穷匕见。
既要陈峰把工作让出来给她未来的老公铺路，又要稳住陈峰这个备胎，让他以后继续输血。
“帮我？”
陈峰猛地甩开手，动作幅度之大，差点把林小莲带个跟头。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林小莲，你所谓的帮我，是指什么？”
“是指让我像头驴一样在乡下累死累活，然后把口粮省下来寄给你们这对狗男女吃香喝辣？”
“还是指等我老了、残了，你们再一脚把我踹开，像扔垃圾一样扔到大街上冻死？”
陈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林小莲脸色煞白。她心虚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林小莲眼神闪烁，“我是真心为了你好！你怎么能把人想得那么坏？”
“为了我好？”
陈峰步步紧逼，逼得林小莲连连后退，直到背靠在红砖墙上。
“你要是真为我好，怎么不让你爸把工作让给我？怎么不让你那个二流子弟弟林龙去下乡？”
“你要是真为我好，刚才陈雷逼我签字的时候，你怎么不站出来？”
“说白了，你不就是看中陈雷能进厂，能让你当官太太吗？”
陈峰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气地指着林小莲那张脸。
“林小莲，别演了。你那点小心思，连大院门口那条大黄狗都看得明白。”
“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此时正是下班的点，大院门口人来人往。
不少邻居都停下了脚步。
陈峰那句“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喊得中气十足。
一道道八卦的目光瞬间投射过来。
“这林家丫头又在纠缠陈家老大了？”
“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呗！想把陈峰当傻小子耍呢！”
窃窃私语声钻进林小莲的耳朵里。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种伪装出来的优雅彻底崩塌了。
“陈峰！你混蛋！”
林小莲气急败坏地尖叫起来。
“你就是嫉妒！你嫉妒雷子比你有出息！你嫉妒我要嫁给雷子不要你！”
“我告诉你，像你这种没出息的泥腿子，给我提鞋都不配！也就是雷子心善还认你这个哥！”
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扭曲的女人，陈峰心里最后那一丝阴霾彻底消散了。
贪婪，虚荣，刻薄。
跟这种人生气，那是对自己智商的侮辱。
“嫉妒？”
陈峰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怜悯，就像是在看一只在粪坑里抢屎吃的苍蝇。
“林小莲，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长得挺好看，像朵花似的？”
林小莲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
“可惜啊。”
陈峰摇了摇头，啧啧两声。
“你也就是没照过镜子。”
“你看看你那张脸，扁得跟让压路机压过似的，大饼子上撒把芝麻都比你好看。还有那俩眼珠子，瞪起来跟死鱼一样，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以前我那是瞎了眼，把你当个宝。现在治好了，再看你一眼，我都怕晚上做噩梦，把隔夜饭给吐出来。”
“什……什么？！”
林小莲彻底傻了。
大饼脸？死鱼眼？
这一个个恶毒的词汇，把她的自尊心扎成了筛子。
“你……你居然敢说我丑？”
林小莲浑身发抖，“陈峰！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一个要去修地球的知青，有什么资格嫌弃我？”
“资格？”
陈峰不再跟她废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肩膀狠狠地撞在林小莲的肩膀上。
“啊！”
林小莲一声惊呼，被这股蛮力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那双精心擦拭的小皮鞋也在灰土里蹭了一道黑印。
陈峰连头都没回，径直从她身边跨了过去。
只留下一道冷漠至极、又狂妄至极的声音，在晚风中飘散：
“嫌弃你，那是老子看得起你。”
“还有，别以为你勾搭上陈雷就能进陈家的大门。”
“想嫁进陈家？那你得排队。”
“不过我看啊，一直排到下辈子，也轮不到你这号货色。”
说完，陈峰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大院深处。
只留下林小莲一个人站在风中凌乱，周围邻居们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陈峰……你给我等着！”
林小莲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等你滚回乡下那天，我要让你跪着求我！”
可她不知道的是。
此时此刻的陈峰，心情好得简直想哼小曲。
怼完绿茶，神清气爽。
想嫁进陈家？
过了今晚，陈家和林家能不能存在都两说，你嫁给鬼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