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袋像是被人用生锈的锯子狠狠锯开,疼得钻心。
耳边嗡嗡作响,伴随着尖利刺耳的叫骂声,像一万只苍蝇在飞。
“陈峰!你个死脑筋装什么死?把工作让给雷子怎么了?他是你亲弟弟!”
“你当大哥的吃点亏怎么了?非要看着雷子去下乡受苦你才满意是吧?”
这声音太熟悉了。
刻薄,尖酸,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吸血味儿。
陈峰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漏风的知青窝棚,也不是临死前那漫天的大雪。
是一间昏暗狭窄的筒子楼居室。
斑驳的墙皮脱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灰泥,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伟人画像。
正对面的五斗橱上,摆着一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缸子。
视线右移,墙上挂着那一本老式日历,鲜红的日期刺得人眼睛生疼。
1977年,9月12日。
陈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
重生了?
自己竟然回到了被逼让出纺织厂工作名额的这一天?
上一世,就是今天。
父母以死相逼,弟弟陈雷哭闹上吊,未婚妻林小莲在旁边煽风点火。
他们用“亲情”这把软刀子,逼着自己签下了那张《工作名额转让书》。
结果呢?
陈雷顶替自己进了厂,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端上了铁饭碗,吃香喝辣。
自己却背着破铺盖卷,被扔到了千里之外的大西北插队。
在那苦寒之地,他像头老黄牛一样干了整整二十年。
等到终于能回城的时候,一身伤病,落下终身残疾。
而他拼命供养的家里人,却嫌弃他是个累赘。
父母不让他进门,弟弟把他当乞丐打发,就连那个说会等他的未婚妻,也早就成了弟弟床上的枕边人。
最后那个大雪夜,他蜷缩在街角的垃圾桶旁,活活冻死。
临死前那彻骨的寒冷,到现在似乎还残留在骨髓里。
“哥,你发什么愣啊?”
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打断了陈峰的回忆。
陈峰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面前那个年轻男人的脸上。
陈雷。
他那所谓的亲弟弟。
此时的陈雷,穿着一件在这个年代很难得的的确良白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手里拿着一支英雄牌钢笔,正急不可耐地敲打着桌面上的那张转让表。
“哥,厂长那边还等着我去报到呢,你赶紧签字。”
陈雷皱着眉,一脸的理所当然,“不就是个纺织厂工人的名额嘛,你身体好,去乡下锻炼两年怎么了?”
“再说了,我在城里有了工作,以后还能不帮衬你?”
帮衬?
陈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里透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上一世,自己要饭要到家门口,被你放狗咬出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帮衬?
“老大,你还愣着干什么!”
母亲刘桂花见陈峰迟迟不动笔,顿时急了。
她叉着腰,那张满是横肉的脸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唾沫星子横飞。
“养你这么大,现在让你帮帮你弟弟,你就跟割了肉似的?”
“雷子身子骨弱,受不了乡下的苦,你是当大哥的,皮糙肉厚,你不去谁去?”
“赶紧签!别磨磨蹭蹭的像个娘们儿!”
一直坐在角落里抽着旱烟的父亲陈大山,此时也在鞋底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咳咳……老大啊,听你妈的。”
陈大山眼皮都没抬,声音闷闷的,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大家长威严。
“家里就这一个名额,雷子留在城里能找个好对象,你要懂事。”
懂事?
就是这两个字,压了陈峰两辈子。
从小到大,好吃的给弟弟,新衣服给弟弟,上学的机会给弟弟。
现在,连命都要给弟弟铺路?
陈峰看着这一家三口。
一个贪婪无耻,一个泼辣偏心,一个冷漠虚伪。
这就是他的“家人”。
这就是上一世把他敲骨吸髓,最后连骨头渣子都扔进臭水沟的“亲人”。
一股无法压抑的暴戾之气,瞬间从陈峰的胸腔里炸开。
那是积攒了两世的怨恨与怒火。
“哥,笔给你,快点!”
陈雷见陈峰眼神不对,但他根本没往深处想。
在这个家里,陈峰就是个任人拿捏的面团,从来不敢反抗。
陈雷直接把钢笔塞到陈峰手里,甚至还伸手想去抓陈峰的手腕强行按下去。
“只要你签了字,这月家里的肉票我都给你换成肉,让你吃顿饱饭滚蛋。”
陈雷脸上带着施舍般的笑容,眼神里却满是算计得逞的得意。
陈峰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沉甸甸的钢笔。
上一世,他就是握着这支笔,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这一世……
陈峰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啪!”
一声脆响。
那支英雄牌钢笔,竟被陈峰单手硬生生折断!
墨水飞溅,染黑了那张该死的转让表,也溅了陈雷一脸。
“啊!我的衬衫!”
陈雷惊叫一声,慌忙后退,心疼地擦着白衬衫上的墨点,“陈峰你疯了?这笔好几块钱呢!”
刘桂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随即勃然大怒。
“反了天了!陈峰你想干什么?”
她扬起巴掌就要往陈峰脸上扇,“给脸不要脸的东西!敢弄脏你弟弟的衣服,看我不打死你!”
陈峰猛地抬头。
那眼神,冷得像是一把刚从冰窖里抽出来的刀子。
嗜血,疯狂,不带一丝温度。
刘桂花被这眼神吓得手僵在半空,竟然硬生生没敢落下去。
“你……你瞪什么瞪?”她色厉内荏地吼道。
陈峰没有理会刘桂花,而是缓缓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个头,常年干活练就的腱子肉,此刻在狭窄的房间里投下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
他死死盯着陈雷,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
“陈雷,你想抢我的工作?”
陈雷被这股气势逼得后退一步,后腰撞到了饭桌,退无可退。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仗着有父母撑腰,嚣张地叫嚣:
“什么叫抢?这是爸妈决定的!这个家是爸妈做主!”
“哥,我劝你识相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今天这字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不然你就滚出这个家……”
滚出这个家?
好啊。
求之不得。
但在那之前,老子得先收点利息!
陈峰眼皮猛地一跳,浑身的肌肉在瞬间紧绷到了极致。
没有任何废话。
没有任何犹豫。
他右腿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硬弓,瞬间爆发!
砰!
一记势大力沉的窝心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陈雷的小腹上。
这一脚,带着前世被抛弃的绝望。
这一脚,带着冻死街头的怨恨。
“嗷——!”
陈雷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眼珠子瞬间暴突,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他整个人像个破布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稀里哗啦!
陈雷的身体重重砸在身后的饭桌上。
碗筷崩裂,瓷片乱飞。
那个印着“囍”字的搪瓷盘子直接扣在了他脑门上,菜汤淋了一头一脸。
陈雷捂着肚子在地上疯狂打滚,疼得连气都喘不上来,脸色瞬间成了猪肝色。
“额……额……”
他张大嘴巴,像是濒死的鱼,只能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还唾沫横飞的刘桂花,此时张大嘴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完全忘了尖叫。
坐在角落抽烟的陈大山,手里的烟袋锅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了布鞋上都没反应。
他们那个老实巴交、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大儿子,竟然……动手了?
而且下手这么黑,这么狠!
陈峰收回腿,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陈雷,眼神里充满了令人胆寒的蔑视。
就像是在看一条死狗。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却照不暖这屋里冰冷凝固的气氛。
陈峰微微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已经染满墨水、废得不能再废的转让表。
当着全家人的面。
嘶啦——
嘶啦——
他将表格撕得粉碎,手一扬,雪片般的碎纸纷纷扬扬洒落,盖在了陈雷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上。
“想抢我的工作?”
陈峰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落地有声。
他环视着眼前这三个所谓的亲人,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冷酷,且残忍。
“做你的春秋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