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传来他们一家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和满足的笑声。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油腻的桌面,反射着昏黄的灯光。
世界一片模糊。
我撑起身体,每一步都走得悄无声息,像一个潜入黑夜的贼。
我不能留在这里。
一秒钟都不能。
我摸索着打开院门,溜了出去。
身后的那栋房子,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张着巨口的怪兽。
村里的夜风吹在脸上,又冷又硬。
我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愤怒和后怕。
如果我今天没有多留一个心眼,如果我真的醉死过去。
那么等待我的,将是一个被精心编织的,用谎言和疾病构筑的牢笼。
我会用我所有的积蓄,娶一个需要不断用钱填补的病妻。
我会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走在漆黑的土路上,身后是犬吠声。
今晚,没有月亮。
2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媒人张婶就揣着满脸的喜气,踏进了我家的门槛。
她的大嗓门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哎哟,大兄弟,大兄弟媳妇,大喜事啊!”
我妈正蹲在院子里喂鸡,听到声音,立刻扔了手里的瓢,迎了上去。
“张婶,快坐,怎么样了?”
她的眼睛里闪着精光,那不是对儿子婚事的期待,而是对八万八彩礼的渴望。
“还能怎么样?成了!李家那边对小默满意得不得了,就等咱们这边点头,把日子定下来呢!”张婶一屁股坐在长凳上,自己倒了杯水。
我妈的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回头看了一眼东屋,压低了声音,但那点音量根本瞒不过我的耳朵。
“那彩礼的事……”
“李家说了,就按规矩来,八万八,一分不少!”
我妈激动得拍了一下大腿。
“太好了!太好了!小伟的房子首付可算是有着落了!”
她脱口而出的话,让我心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
我从屋里走出来,面无表情。
“妈,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都凝固了。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谁打了一拳。
张婶端着水杯,也愣在了那里。
“你说啥?”我妈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我不娶李雪,我们不合适。”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林默你疯了!”我妈的声调猛地拔高,变得尖利刺耳,“多好的姑娘,你哪点不满意?你是不是想让你弟弟一辈子打光棍你才甘心?”
又是为了弟弟。
永远都是为了弟弟。
我感觉很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总之,就是不合适。”我不想解释,因为我知道解释没用。
在她心里,我的感受,我的未来,都比不上林伟的一套房子重要。
“你……”我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不出话。
这时,西屋的门帘一挑,我弟林伟打着哈欠走了出来。
他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睡眼惺忪。
“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他看到院子里的阵仗,立刻来了精神。
“哥,你真不娶啊?为啥啊?是不是嫌人家是农村的,配不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