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大家快来看啊，杨老三家的傻婆娘掉粪坑……哦不，掉水塘里啦！”
“哎哟喂，真是作孽哦！挺着个大肚子还不消停，非要去摸鱼，这下好了，鱼没摸着，自个儿成了落汤鸡！”
“我要是杨老三，早把这丧门星扔山里喂狼了！娶个傻子回来当祖宗供着，也不怕断了老杨家的香火！”
1971年冬，石塘公社。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子，刮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村口的深水塘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大伙儿都缩着脖子，手揣在棉袄袖筒里，一个个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对着塘边那道瑟瑟发抖的身影指指点点。
林婉清浑身湿透，坐在满是淤泥的岸边，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上下打架，“咯咯”作响。
她那件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吸饱了冰水，死沉死沉地坠在身上，把她本就纤细的身子压得更显单薄。唯独那个高高隆起的肚子，显得格外刺眼。
“呜呜……鱼……棠棠要吃鱼……”
林婉清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破竹篓，眼神清澈却显得有些呆滞，像是个受了委屈的五岁孩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要倔强地盯着水面。
“吃屁的鱼！”
人群里，一个颧骨高凸、三角眼的妇女尖着嗓子骂道。这是村里出了名的大喇叭，王桂花。
她磕着瓜子，瓜子皮吐得老远：“我说杨家媳妇，你自个儿傻也就算了，肚子里那个怕不也是个傻种？这么冷的天，杨老三去修水库赚工分，你倒好，跑来这儿现眼！赶紧滚回去吧，别死在这儿晦气了咱们村的水源！”
“就是！杨老三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捡个漂亮有什么用？脑子是个坏的！”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林婉清被笑声吓得缩了缩脖子，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看起来脏兮兮又可怜到了极点。
她想反驳，可脑子里混沌一片，只记得肚子里的宝宝想吃鱼，杨志勇好久没吃肉了。
“我……我不傻……棠棠不是丧门星……”她小声嗫嚅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你说啥？”王桂花见这傻子还敢顶嘴，顿时来了劲，几步凑上前，那根粗糙的手指头差点戳到林婉清脑门上，“你还不是丧门星？你进门第二天，杨家老母猪就难产死了！你进门第三个月，杨老三就把腿摔断了！现在也就是杨老三那个一根筋的把你当个宝，换了别人家，早把你填井了！”
王桂花越说越起劲，伸手就要去推搡林婉清的肩膀：“起开！别挡着老娘洗萝卜！”
林婉清本就冻僵了，哪里禁得住这一推？
身子一歪，眼看又要滑进冰冷刺骨的水塘里！
“啊——！”
周围的哄笑声瞬间变成了惊呼。
但这惊呼不是因为担心，而是因为——
“轰——！！！”
一阵如猛兽般的引擎轰鸣声突然从村道尽头炸响，紧接着，一辆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的破旧拖拉机像发了疯的野牛一样冲了过来，那速度快得吓人，直直地朝着人群冲来！
“妈呀！那是杨老三！”
“快跑！这疯子杀人啦！”
人群瞬间炸了锅，刚才还趾高气昂的王桂花吓得两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脸都白了。
“吱——！！！”
刺耳的刹车声让人耳膜生疼。
拖拉机在距离人群不到半米的地方堪堪停住，巨大的惯性带起一地泥浆，劈头盖脸地甩了王桂花一身。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已经从车上跳了下来。
那是杨志勇。
石塘公社出了名的“硬骨头”，退伍回来的兵王，平时沉默寡言，但谁要是惹急了他，那拳头可是不认人的。
此刻，这个一米八八的汉子，那双平时古井无波的眼睛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浑身散发着让人胆寒的暴戾之气。
他看都没看地上吓尿了的王桂花一眼，像一阵风一样冲到岸边。
就在林婉清即将再次落水的瞬间，一只大手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她的胳膊，猛地一拽！
林婉清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一秒，就被狠狠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这怀抱有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浓烈的汗味，却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呜呜……哥哥……疼……”林婉清一闻到这味道，那点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杨志勇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喘不上气。
他看着怀里冻得像冰块一样的小媳妇，看着她脸上被眼泪冲刷出的两道白印，还有那双通红通红、满是委屈的小手。
“该死！”
杨志勇低吼一声，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厚重的军大衣，不由分说地将林婉清裹了个严严实实，连脑袋都给蒙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做完这一切，他猛地转身，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地上的王桂花。
“刚才是哪只手推的？”
声音不大，却阴冷得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王桂花浑身抖得像筛糠：“杨……杨老三，你……你别乱来啊！我是你婶子！我……我就是跟她开个玩笑……”
“玩笑？”
杨志勇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
周围刚才还跟着起哄的村民，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谁不知道杨志勇是个狠人？当年在部队那是立过一等功的，回村后为了这个捡来的傻媳妇，连公社书记的儿子都敢揍！
“她怀着孕，大冬天的掉水里，你跟我说是玩笑？”
杨志勇走到王桂花面前，居高临下，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死人，“王桂花，老子平时不爱跟娘们计较，但不代表老子没脾气。林婉清是我媳妇，是我杨志勇捧在心尖上的人！谁要是敢动她一根指头，老子就算拼了这条命，也得让他全家不得安宁！”
“啊——！我不说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王桂花被那眼神吓得哇哇大叫，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杨志勇猛地抬脚，一脚踹在旁边的一棵大腿粗的枯树上。
“咔嚓！”
那枯树竟然应声而断，轰然倒塌！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那断树，咽了口唾沫。这要是踢在人身上……
震慑住众人，杨志勇这才转身，弯腰一把将林婉清打横抱起。
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回家。”他在林婉清耳边低声说道，语气里的戾气瞬间消散，只剩下无尽的宠溺。
林婉清缩在军大衣里，小脸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吸了吸鼻子，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挣扎着伸出一只小手。
“鱼……哥哥，鱼……”
杨志勇脚步一顿，眉头紧锁：“都什么时候了还要鱼！命都不要了？”
虽然嘴上凶，但他还是顺着林婉清手指的方向看去。
刚才那个破竹篓歪倒在岸边。
杨志勇本想一脚踢飞那个害媳妇落水的破篓子，可当他目光扫过篓口的瞬间，整个人愣住了。
不仅是他，周围还没散去的村民们也伸长了脖子看过去，紧接着，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的个乖乖！”
“这……这怎么可能？！”
只见那个并不算大的竹篓里，竟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鱼！
而且不是那种半死不活的小鱼苗，全都是巴掌宽的大鲫鱼，甚至还有一条足足有四五斤重的红鲤鱼，在篓子里活蹦乱跳，鳞片在雪地里闪着金光！
在这样一个物资匮乏、连野菜都要抢的年代，这一篓子鱼，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这傻子……不，这林婉清是龙王爷的闺女不成？这鱼是自己往篓子里跳的？！”
杨志勇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清楚，这水塘早就被公社抽干过一次，平时连个泥鳅都难找，怎么可能有人在岸边一滑就能搞到这么多极品大鱼？
难道……自家这个傻媳妇，真的有什么特殊的运气？
他没有多言，单手抱着林婉清，另一只手拎起那沉甸甸的竹篓，冷冷地扫视了一圈众人。
“谁敢打这鱼的主意，刚才那棵树就是下场。”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朝着村东头的土坯房走去，留下身后一群目瞪口呆、羡慕嫉妒恨到眼红的村民。
而在杨志勇怀里，林婉清偷偷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傻乎乎却又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刚才掉下去的时候，好像有很多鱼争着抢着往怀里钻呢……
哥哥应该会开心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