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
紧闭的雕花窗被从外顶开一条细缝，三团毛茸茸、灰扑扑的影子挨个挤了进来，落地轻盈无声。是我的大公主静仪、二公主静姝、三公主静好。她们此刻恢复了人形，身上穿着夜行衣不像夜行衣、寝衣不像寝衣的深色软绸袄裤，小脸跑得红扑扑，发髻微松，眼神却亮得惊人，不见丝毫困倦。
“母妃！”最小的静好性子最急，脚尖刚沾地就扑了过来，颊边还沾着一点可疑的、亮晶晶的糖渣，“今晚御膳房后巷有‘大战’！李昭仪宫里的白猫‘玉团儿’和德妃养的那只波斯猫‘雪球’，为了争一条皇上赏下的炸小鱼，从酉时打到亥时！‘雪球’被挠掉一撮屁股毛，现在躲在德妃床底下不肯出来，德妃正发愁明日请安怎么解释猫秃了的事儿呢！”
她语速飞快，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兴奋，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我掏出帕子，熟练地给她擦掉糖渣，点点她额头：“又偷吃皇上给的巧克力糖球了？值班期间纪律第八条是什么？”
静好吐吐舌头，躲到姐姐身后。
老二静姝稳重些，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更细的纸条，声音清晰利落：“母妃，这是核对过的‘冷宫区域异常动静记录’。西边那处废殿，连续三夜子时后有短促鸣叫，类似鸮鸟，但音调更奇。巡夜侍卫经过时无声。女儿们未敢近前，只在东侧柏树梢观望，见有巨大白影掠过月下，翅展极宽。”
老大静仪最后上前，她最是周全，先检查了门窗是否关严，又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间宫女呼吸声，确认熟睡，这才从贴身内袋里，取出一本巴掌大、以油纸包裹的小册子，轻轻放在那叠洒金笺上。
“母妃，这是本月《秘闻录》草本，已按‘人事纷争’、‘饮食起居’、‘异常动态’、‘圣踪关联’四类归档。其中‘异常动态’类下，‘冷宫白影’事件已提至首位，标注‘待查’。”她声音压得极低，条理分明，“另外，皇上昨日酉时于西暖阁独自用膳，曾对着那碟新贡的盐焗松子叹气三次，并低语‘还是辽东榛子香’。”
我接过那小册子，指尖拂过微微凹凸的墨迹，心中感慨万千。想当初，这三个丫头夜里变作土拨鼠，只会凭本能挖洞、藏食、偷听点墙根，带回的消息零碎又惊悚。如今，在皇上“精饲料”（特指各类顶级坚果与番邦糖果）的诱惑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职业使命感”驱动下，竟已无师自通地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情报搜集、筛选、核实、归档体系。连分类都如此专业……真不知该骄傲还是该扶额。
“做得很好。”我收起册子，指了指里间，“热水备好了，快去擦擦身，换回寝衣。天快亮了。”
女儿们应了声，轻手轻脚去了。
我则就着长明灯，快速翻阅静仪整理的草本。“人事纷争”里，德妃与李昭仪因一匹云锦的明争暗斗写得波澜起伏；“饮食起居”中，贤妃的蜀厨试图用麻辣兔头攻克皇上味蕾的惨败记录得栩栩如生；“圣踪关联”更是详细标注了皇上近日“偶遇”妃嫔的频率与时长变化图。
目光最终落在“异常动态”首位。
“冷宫西废殿，白影，鸮鸟鸣，侍卫无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