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我回老家探亲。
王婶拉着我的手,说给我介绍了个顶好的对象,是隔壁村考出去的大学生,在城里进出口公司上班,前途无量。
见面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衫。
他叫高建斌,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他看到我的瞬间,眉头就拧成了个疙瘩。
在小饭馆里,他连杯水都没喝,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我:“我妈非让我回来相亲,说你人本分。但我得把丑话说在前面,我的未来在城里,是要娶城里姑娘的。你,配不上我。别耽误我时间了。”
他起身就走,末了,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句:“以后在外面别说认识我,丢人。”
我看着他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缓缓搅动着搪瓷杯里的热茶,低声笑了。
我心想:你也千万别说认识我。
因为,会更丢人。
1.
“林晚啊,你别往心里去!是那高建斌有眼不识泰山!”
王婶追出来,气得满脸通红,“一个大男人,话说得那么难听,什么玩意儿!”
我扶着她,笑着安慰:“王婶,没事,强扭的瓜不甜,我本来也没看上他。”
这倒是实话。
我叫林晚,今年二十六。
在那个年代,这年纪还没结婚,在村里人眼里已经是天大的“剩女”。
我爸妈急得不行,四处托人给我说媒。
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市里的纺织品进出口公司。
摸爬滚打了几年,刚被提拔为业务一科的主任。
这次提拔是内部消息,文件还没正式下。
我借着探亲假回了趟老家,一来是看望父母,二来,也是想看看如今的男人,眼光到底有多“现实”。
我故意穿着朴素,就是想筛掉那些只看重外在条件的浅薄之辈。
没想到,第一个就筛出个极品。
高建斌。
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你看看你,条件多好!城里干部,铁饭碗!那小子算个什么东西,刚分去单位,尾巴就翘上天了!”
王婶还在为我打抱不平。
我笑笑,没接话。
高建斌刚才话里话外,都在炫耀他进了市进出口公司。
世界真是小。
我端起搪瓷杯,将里面已经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一股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没关系,这笔账,我们回城里,慢慢算。
2.
相亲失败的消息很快在村里传开了。
版本五花八门,但核心思想只有一个:我,林晚,被城里来的高材生高建斌给嫌弃了。
“听说人家高建斌就坐了三分钟,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可不是嘛,嫌林晚长得不好看,穿得也土。”
“哎,你说这林晚,读那么多书有啥用?还不是嫁不出去。”
我妈听着这些风言风语,气得直掉眼泪,坐在炕沿上唉声叹气:“晚晚,妈对不起你,都怪妈没本事,让你受这委屈。”
我爹蹲在门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我心里一阵发酸,走过去从后面抱住我妈:“妈,这有啥可委屈的?是他没福气。你闺女这么好,将来有的是人抢着要。”
我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麦乳精和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塞到我妈手里:“这是单位发的奖金,你们留着,想吃啥就买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