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头,能吃上一顿饱饭就是幸福。
我去舅舅家借米,舅妈笑着给我装了满满半袋,嘱咐我路上小心。
我扛着那袋米,感觉它比金子还重,这是我们的救命粮。
可回到家,母亲把米倒进米缸,我们全家都愣住了。
那根本不是给人吃的米,而是混杂着糠和石子的猪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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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米缸已经见了底,一粒米都刮不出来。
弟弟饿得受不了,抱着母亲的腿,哭声一阵阵地抽着,细得像只猫。
母亲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最后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拉住我的手。
她的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嘶哑得厉害。
“招娣,去……去你舅舅家跑一趟吧。”
我的心猛地一沉。
去舅舅家,就意味着要去求舅妈。
父亲还在的时候,帮着舅舅家盖房子,出钱出力,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那时候,舅舅王建强总是拍着胸脯说,有他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我们。
父亲走了,这话就成了风里的屁。
我低着头,应了一声,拿起墙角的空米袋。
母亲把家里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旧褂子给我披上,一遍遍地抚平上面的褶皱。
“到了那边,嘴甜一点,多说点好话。”
她把我的头发理了理,眼里的期盼和屈辱搅在一起,看得我心里发酸。
去舅舅家的路不长,我却感觉走了半辈子。
还没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肉香。
我站在门口,看见表弟虎子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正坐在小板凳上啃着一块油汪汪的肉骨头。
舅舅王建强蹲在屋檐下,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脸。
舅妈张翠华从厨房里端着一盘菜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我。
她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又化开,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假。
“哟,这不是招娣吗?”
她扬着嗓子喊,像是生怕邻居听不见。
“快进来啊,站门口干啥。”
我捏紧了手里的米袋,低着头走了进去。
舅舅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躲躲闪闪,又很快把头埋了下去,继续跟他的烟杆较劲。
我的嘴唇动了动,那句准备了一路的“舅舅”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口。
“舅妈。”
我小声喊了一句。
张翠华用围裙擦了擦手,上下打量着我,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头牲口。
“怎么了这是,有事?”
我把米袋往前递了递,脸颊烧得滚烫。
“家里……没米了。”
她“哦”了一声,拉得很长。
“你看看这事闹的,今年收成也不好,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
她嘴里说着为难的话,眼睛却瞟向屋后头的粮仓,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讥讽。
我的头垂得更低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舅舅的烟抽完了,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自始至终没吭一声。
这个家,是他姐姐的亲弟弟家,我却感觉自己像个乞丐。
张翠华叹了口气,一副菩萨心肠的样子。
“算了算了,谁让咱们是亲戚呢。”
“你等着,我给你去装点。”
她转身朝屋后走去,那背影里透着一股子不情不愿的施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提着一个鼓囊囊的米袋出来,把袋口系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