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着吧,省着点吃,我们家也快揭不开锅了。”
她把半袋米塞到我怀里,那分量沉甸甸的。
我连声道谢,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
“路上小心点,别撒了。”
她笑着嘱咐,那笑容在我看来,比哭还难看。
我扛着那袋沉重的米,像是扛着全家的希望,步子都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母亲和弟弟正眼巴巴地在门口等着。
看到我背回来的米,母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米袋,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
“快,快倒进缸里。”
她声音里带着喜悦的颤抖,解开袋口,双手捧着,让白花花的米粒像瀑布一样流进米缸。
我们一家三口,都伸长了脖子看着。
可随着米越倒越多,母亲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我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那从袋子里倒出来的,根本不是纯粹的米。
里面混杂着大量的黄色米糠,还有不少灰黑色的沙砾石子。
随着最后一捧米滑落,母亲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弟弟不懂,还伸着小手想去抓。
我一把拉住了他。
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米缸里,那半缸所谓的“米”,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喂牲口的气味。
这不是给人吃的米。
这是猪食。
2
母亲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我们,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
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泣,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盯着那半缸猪食,眼睛干涩得发疼。
心里的那团火,从震惊和屈辱,慢慢凝结成一块冰冷坚硬的石头。
我什么都没说。
我默默地找来一个簸箕,把米缸里的东西一点点舀出来。
然后,我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颗一颗地,把里面的石子和沙砾往外挑。
粗糙的米糠和沙子划过我的指尖,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刺痛。
很快,我的手上就布满了红色的划痕,有的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
奶奶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她年纪大了,耳朵有点背。
“招娣,借到米了?”
她走近了,看清了簸箕里的东西,脸上的皱纹瞬间拧成了一团。
老太太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浑浊的眼珠里迸射出怒火。
“这张翠华!她不是人!她这是要逼死我们啊!”
奶奶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拐杖一下下用力地戳着地面。
弟弟被这阵仗吓到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饿,我饿……”
他的哭声像一根鞭子,抽打着这个死气沉沉的家。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到喉头的酸涩压下去。
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挑了小半碗勉强能看的碎米粒。
淘洗了好几遍,水还是浑的。
我把这些碎米倒进锅里,加了大量的水,熬成一锅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
粥的香气很淡,还夹杂着一股土腥味。
我盛了两碗,一碗端给母亲,一碗喂给弟弟。
母亲不肯喝,我把碗硬塞到她手里。
“喝了才有力气。”
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弟弟喝得狼吞虎咽,很快就见了底,还眼巴巴地看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