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淄城西,青石坊的清晨,是在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气味中苏醒的。隔夜的馊水、劣质炭火未燃尽的余烬、远处牲口棚的骚气,以及各家各户开始生火煮饭飘出的、勉强算是人间烟火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独特的、充满生命力的市井交响。
“吴氏汤饼铺”的吴掌柜,天不亮就开了门板,蹲在门口,用一把秃了毛的笤帚,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门前台阶上薄薄的霜花,顺带驱赶两只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掐得翎毛乱飞的瘦公鸡。他眼皮耷拉着,像没睡醒,耳朵却支棱着,听着坊间巷弄里传来的各种声响。
蹄声嘚嘚,由远及近。不是那种轻快的马蹄,而是驮马拉车那种沉闷、疲惫的“嗒、嗒”声。
吴掌柜撩起眼皮瞥了一眼。一辆半旧的辎车,拉车的是匹掉了些毛的老驽马,驾车的是个穿着灰扑扑短褐、缩着脖子的半老头子。车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寒酸、面色愁苦的汉子,像是逃荒的流民,又像是失了生计的佃户。
车子晃晃悠悠,停在了汤饼铺斜对面、一家门脸更小、连招牌都歪了一半的“陈记豆羹”铺子前。那铺子关着门,门板上贴了张发黄的纸,写着歪歪扭扭的“歇业”二字。
驾车的半老头子跳下车辕,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到“陈记豆羹”紧闭的门前,探头探脑地张望,还试着推了推门,自然是推不动。他挠了挠头,又回身看了看自己那辆破车和几个蔫头耷脑的同伴,叹了口气,一副愁云惨淡的模样。
然后,他像是才发现斜对面有人似的,挪着步子蹭了过来,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冲吴掌柜拱了拱手:“这位老哥,叨扰了。敢问一声,对面这陈记……是不做了吗?”
吴掌柜眼皮都没抬,继续跟那两只不依不饶的公鸡较劲,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半老头子,也就是换了身打扮、粘了几缕花白假须、又在脸上抹了点锅底灰的陈霆,闻言脸上愁苦更甚,又叹了口气:“这可如何是好……俺们从东莱郡来,投亲的。亲戚原先就在这陈记帮工,说好了来寻他,找个糊口的营生,这……这咋就不做了呢?”
他身后的几个“同伴”——都是精挑细选出来、擅长伪装和市井探听的签到兵士,此刻也恰到好处地露出茫然、焦虑的神色,眼巴巴地看着陈霆,又看看那紧闭的店门,活脱脱一群走投无路的外乡人。
吴掌柜终于停了手里的笤帚,抬眼打量了他们一番,浑浊的老眼里没什么情绪:“东莱郡?跑得可不近。陈老三上个月就关张了,说是老家有事,带着婆娘娃儿回淮阴去了。你们来晚了。”
“回淮阴了?”陈霆“愕然”,随即捶胸顿足,“这可真是……唉!盘缠都快用尽了,这可让俺们咋活呀!”他身后的“同伴”们也配合地发出低低的叹息和啜泣声。
吴掌柜脸上没什么同情之色,市井底层,这种走投无路的外乡人他见得多了。他重新拿起笤帚,慢吞吞道:“临淄城大,活路总还是有的。南市那边有脚行,专招扛活的,就是辛苦些。西城门那边,听说有家新开的漆器作坊也在招工。再不然,去城外的皇庄看看,开春总要人手。”
陈霆千恩万谢,又小心翼翼地问:“老哥,那这附近,可还有空闲的、便宜些的屋子能赁?俺们几个大老爷们,挤一挤,能遮风挡雨就成。”
吴掌柜用笤帚指了指巷子更深处:“往里走,到底,右手边有个大杂院,里面都是赁铺的,便宜是便宜,就是……杂得很。你们自己去看吧。”
“多谢老哥,多谢老哥!”陈霆又作了个揖,这才带着他那群“走投无路”的同伴,牵着那匹老驽马,拖着破车,轱辘轱辘地往巷子深处去了。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吴掌柜才直起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那双浑浊的老眼微微眯了一下。东莱郡的口音倒是学得挺像,但那几个汉子,走路下盘太稳,眼神也不像真正饿慌了的人那般涣散。还有那个赶车的老头子,手上的老茧位置……不太对。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这临淄城,每天来来往往的怪人怪事多了去了,只要不碍着他的“铺子”,不多打听不该打听的,他也懒得管。转身回屋,继续熬他那锅永远也熬不白的骨头汤。
巷子深处,果然有个挺大的杂院,门口连个匾额都没有,院里胡乱搭建着些低矮的棚屋,晾晒着各式各样打满补丁的衣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劣质炭烟味。几个穿着破旧棉袄的汉子正围在院当中一个快要熄灭的火盆边烤火,袖着手,低声说着什么,见陈霆一行人进来,都投来警惕和打量目光。
陈霆堆起笑脸,上前打听。院里有间通铺屋刚好空出小半间,原是几个在码头扛包的苦力住的,年前结算了工钱,有两个喝多了掉河里没了,剩下的嫌晦气,也搬走了。房钱极便宜,按月付,不管饭。
陈霆二话不说就“赁”下了,又摸出几个铜钱,请院里一个看着面善的老头帮忙去街口买点粗粮和咸菜。等安顿下来,几个人挤在那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通铺上,陈霆低声布置:
“……两人一组,分头出去。重点打听年纪二十上下、会骑马、可能懂点兵事的年轻人,特别是近半年从北边(平阳在河东,属并州)或西边(长安方向)流落过来的。注意那些在车马行、武馆、甚至大户人家做护院、马夫、或者干脆是奴仆的。相貌……没有定数,但观其眼神、行止。发现可疑的,不要接触,记住地点、特征,回来报我。记住,我们是来找活路、顺便寻亲的东莱人,嘴巴都严实点。”
“喏!”几个汉子低声应道,眼神瞬间褪去了伪装出来的愁苦,变得锐利而机警。
于是,从这一天起,临淄城的市井之间,悄然多了一伙“东莱来的苦哈哈”。他们白天分散在各处找活计,在码头扛过包,在漆器作坊拌过灰,在南市脚行等过活儿,甚至还去城外试着挖过水渠。他们话不多,干活卖力,拿到一点微薄的工钱就去买最糙的粟米和最便宜的盐菜,晚上就挤在那大杂院的通铺上,偶尔和院里其他住户唠几句家常,抱怨几句时运不济,打听打听临淄城里哪里活好找,工钱高。
没人注意他们。这样的外乡人,在临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就像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
陈霆自己,则凭着那手刻意模仿、但还算过得去的赶车手艺,在坊间一家小货运行找了个临时伙计,帮着往城外几个庄子送点杂货。这活计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在临淄城内外走动,观察各色人等。
三天过去了,一无所获。符合“二十上下、会骑马、可能懂兵事”特征的年轻人倒是遇见几个,但多是城中富户或官吏子弟,鲜衣怒马,呼朋引伴,显然不是他们要找的人。也有几个在车马行或大户人家做事的,但要么年纪对不上,要么看上去就唯唯诺诺,眼神浑浊,没有那种内敛的锐气。
陈霆并不气馁。大海捞针,本就如此。他相信大王的判断,也相信只要这个人真的在临淄,以他们这种方式撒网,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这天下午,陈霆赶着货运行那辆更破的板车,给城南一家经营牲口买卖的“刘记马行”送几袋豆料。马行后院颇大,拴着几十匹等待交易的马匹,品相各异,气味浓烈。几个马夫和学徒正在刷马、遛马,人喊马嘶,颇为嘈杂。
陈霆扛着豆料往后院仓库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那些忙碌的身影。大多是三四十岁的粗壮汉子,也有几个半大少年。
忽然,他的目光在一个正弯腰给一匹枣红马清理蹄子的年轻背影上停住了。
那背影看着很年轻,个子挺高,但有些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葛布短褐,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的小臂线条流畅,并不算特别粗壮,却显得很有力。他清理马蹄的动作不疾不徐,异常沉稳熟练,那匹看起来脾气不小的枣红马在他手里居然很安分,偶尔打个响鼻,蹭蹭他的胳膊。
似乎是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年轻人直起身,转过头来。
一张相当年轻的脸,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肤色是经常户外劳作的微黑,眉眼很干净,甚至称得上俊朗,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眼神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经历过些事情的沉稳,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生活磨砺出的木然。他看到陈霆这个生面孔,目光里掠过一丝警惕,但很快又垂下眼皮,继续手里的活计,仿佛陈霆只是空气。
就是这一眼,让陈霆心头一动。这种眼神,他见过。在一些经历过生死、懂得隐藏、却又不甘于永远沉默的“老兵”眼中见过。虽然这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但那眼神深处的某些东西,很像。
而且,他刷马、清理马蹄的手法,太专业了,甚至比旁边那几个老马夫还要利落从容。这不是短时间能练出来的。
陈霆不动声色,扛着豆料进了仓库,卸了货,跟管仓库的杂役结了账。出来时,那年轻人已经清理完了枣红马,正牵着它在不大的后院里慢慢溜达。他走路的姿势也很稳,脚步落地轻盈,重心控制得极好,是长期与马匹打交道、甚至可能擅长骑射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这位小兄弟,劳驾打听个事儿。”陈霆凑了过去,脸上堆起惯常的、属于“东莱苦哈哈”的讨好笑容。
年轻人停下脚步,看向他,没说话,只是眼神里带着询问。
“俺是给货运行送料的,刚听前头掌柜说,你们马行最近要往东阿送一批马?不知还缺不缺跟车的、喂马的?俺赶车还行,也会伺候牲口。”陈霆搓着手,有些局促地问。
年轻人看了他两眼,摇了摇头,声音有些低哑:“不缺。马行有自己的马夫。” 说完,就要牵马走开。
“诶,小兄弟,别急嘛。”陈霆跟上两步,压低声音,“俺看你伺候马是行家,在这儿当个学徒,可惜了。俺认识南城一家车马行的管事,正缺个好手,工钱比这儿高两成,还管一顿晌午饭。你要是愿意,俺可以帮你递个话。”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年轻人的反应。
年轻人脚步顿了顿,牵马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多谢好意。我在这儿挺好。”
拒绝得很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对外面“更高工钱”的向往。要么是性格极其谨慎,要么就是……另有牵绊,或者,心不在此?
陈霆没有继续纠缠,笑了笑:“那成,那成,就当俺多嘴了。小兄弟你忙。” 说完,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仿佛真的只是个热心又多嘴的落魄车夫。
走出马行,陈霆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锐利如鹰。他记住了那个年轻人的相貌,记住了他眼神里那瞬间的收紧,也记住了马行里一个嘴碎学徒随口嘀咕的一句“卫三那小子,闷葫芦一个,就知道摆弄马”。
卫三?姓卫?
陈霆心头猛地一跳。大王说的,可是“或许叫卫青”!卫三……会不会是化名,或者排行?
他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如同真正的车夫一样,赶着空车在城南又转了几圈,拉了两趟零活,直到天色擦黑,才回到青石坊的大杂院。夜里,他将白天的发现,以及“卫三”这个线索,告知了分散在各处的同伴,让他们明天重点留意姓卫的、特别是排行在三左右的年轻人,以及城南刘记马行。
接下来两天,陈霆又找了借口去了刘记马行两次,一次是“路过讨水喝”,一次是“帮人捎个话”。他暗中观察那个“卫三”。年轻人话很少,几乎不与其他马夫学徒闲聊,干活极其认真,从刷马喂料到清理马厩,一丝不苟。他似乎识字,有次陈霆瞥见他休息时,蹲在角落,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像是某种阵型简图,但很快又用脚抹掉了。马行掌柜似乎对这个沉默肯干的学徒还算满意,但也仅限于让他干些粗活,工钱给得不高。
更重要的是,陈霆设法从马行一个嗜酒的老马夫嘴里套出点话。老马夫喝了两口烈酒,话就多了起来。
“卫三啊?是去年秋天才来的,说是北边逃难过来的,家里遭了灾,就剩他一个了。看着挺老实,手脚也麻利,就是不爱说话,闷得很。马倒是伺候得好,有几匹倔脾气的生马,别人近不了身,他就能摆弄住。掌柜的觉得是个人才,本想提拔他当个二把刀(辅助驯马师傅),可这小子,嘿,怪得很,有次东家来了位贵客,是位军爷,带着亲兵,那军爷看了会儿他驯马,夸了几句,还想问他愿不愿去军中做个马夫头目,好歹是份正经出身。你猜怎么着?这小子居然给拒了!说就乐意伺候马,不想动弹。把掌柜的气得够呛,说他烂泥扶不上墙,白瞎了那点手艺。”
不想去军中?陈霆心中疑窦更甚。这年头,寻常百姓若有机会沾点“军”字边的差事,哪怕是马夫头目,那也是求之不得,算是有了个微末的出身,比在这马行当个学徒有前程多了。这卫三竟然拒绝?是真没志气,还是……别有隐情,不敢与军中之人多接触?
北边逃难来的,会伺候马,可能懂点阵图,拒绝军中招揽,性格沉稳近乎木讷,年纪相貌都对得上,姓卫,行三……
越来越多的线索,隐隐指向一个方向。
第三天傍晚,陈霆决定不再等待。他让一个同伴以“亲戚捎来口信”为由,将“卫三”从马行后门叫了出来,带到了大杂院附近一条僻静无人的死胡同里。
暮色昏黄,胡同里堆着杂物,散发着淡淡的腐败气味。卫三被带到此处,看着面前几个虽然穿着破旧、但眼神精悍、隐隐将自己围住的陌生汉子,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的警惕提升到了最高,身体微微绷紧,像一头感知到危险的小兽。他扫了一眼带他来的那个“东莱苦哈哈”,又看向站在中间、卸去了些许伪装、目光沉静看着自己的陈霆。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卫三开口,声音依旧低哑,但很稳。
陈霆没有回答,而是上前一步,目光如电,直视着卫三的眼睛,缓缓问道:“你可是姓卫,行三?”
卫三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北地来的?平阳左近?”陈霆又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卫三的身体明显绷得更紧了,右手悄然后移,似乎想摸向腰后——那里可能藏着一把割草料用的短刀。他盯着陈霆,眼神里终于露出了除了木然和警惕之外的情绪——一丝惊疑,和更深的戒备。
“你们到底是谁?”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寒意。
陈霆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了市井的讨好,也没了属于“陈霆”的冷硬,反而透出一种奇特的、如释重负的意味。他后退半步,不再紧逼,从怀里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着奇异云纹的黑色令牌,在卫三眼前晃了一下,随即收起。
“卫兄弟,别紧张。我们对你没有恶意。”陈霆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是有一位贵人,听说了你的事,觉得你是个人才,埋没在这马行里可惜了,特意让我们来寻你,想请你去见一面。”
“贵人?哪位贵人?”卫三并未放松,目光扫过那块一闪而逝的令牌,那纹样他从未见过,不似官制,也不像寻常豪强的信物。
“见了,你自然知道。”陈霆卖了个关子,随即语气转为诚恳,“卫兄弟,我看你也不是甘于一辈子刷马清粪的人。那位贵人求贤若渴,最是看重有真本事却不得志的豪杰。眼下就有一个天大的机缘放在你面前,是继续留在这马行浑浑噩噩,还是搏一个前程,就看你自己如何选了。”
卫三沉默着,胡同里只剩下风吹过杂物缝隙的细微呜咽声。暮色越来越浓,将他的脸庞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里面翻滚着犹豫、挣扎,还有一丝被深深压抑的、几乎看不见的……渴望。
良久,他哑声问:“若我不去呢?”
陈霆脸上的笑容淡去,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贵人诚心相邀,还望卫兄弟莫要推辞。放心,只是去见一面,说几句话。之后是去是留,绝不相强。我等在此守了数日,观卫兄弟言行,确信是贵人要找的人,这才现身。若卫兄弟执意不肯……恐怕这临淄城,今后也不会再有‘卫三’的容身之处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软中带硬,几乎是挑明了。
卫三的胸膛起伏了一下,最终,那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虽然眼神里的戒备未曾完全散去,但那股蓄势待发的反抗之意,消退了。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皲裂的手,低声道:“……何时?何地?”
陈霆心中一定,知道事情成了大半。“现在。地方不远,去了便知。为免惊动旁人,还请卫兄弟换上这身衣服,跟我从这边走。” 说着,从旁边一个汉子手里接过一套半新的、普通仆役穿的深蓝色布衣,递了过去。
卫三默默接过衣服,就在这昏暗肮脏的胡同里,背过身,迅速换下了身上那套打着补丁的马行短靴。当他转过身,穿上那套略显宽大、但干净整洁不少的深蓝布衣时,整个人的气质似乎都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少了几分马厩的尘土气,多了几分属于年轻人的挺拔,虽然面色依旧沉静木然。
“走吧。”陈霆不再多言,当先引路。两个汉子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将卫三护(夹)在中间,另一人在前探路,一人断后,迅速离开了这条死胡同,消失在临淄城渐浓的夜色与阑珊灯火之中。
他们没有回青石坊的大杂院,而是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最后从王宫西侧一道专供运送柴炭杂物进出的偏门,悄无声息地进入了宫禁范围。门后早有安排好的小宦官接应,提着气死风灯,引着他们穿行在迷宫般的庑廊和甬道之中,避开巡逻的卫队和往来的宫人。
卫三自进入宫墙开始,眼神中的惊疑就再也掩饰不住。他虽然沉默,但不傻,这高墙深院,这肃穆寂静,这隐约可见的巍峨殿宇轮廓……这里只能是齐王宫!那位“贵人”,竟然是齐王?!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混杂着难以置信、惶恐、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膛。齐王!大汉诸侯王之首,坐拥最富庶齐地的齐王刘肥!这样的人物,怎么会知道他这个逃难而来、隐姓埋名、在马行刷马的小学徒?还如此大费周章地派人来寻?
无数的疑问和猜测在脑海中翻腾,让他本就沉静的脸色,在昏黄摇曳的灯笼光下,显得更加晦暗不明。
终于,引路的小宦官在一处位置偏僻、灯火黯淡的殿宇前停下,对着守在殿门阴影中的一个高大身影躬身一礼,然后迅速退开。
那高大身影向前一步,灯笼光映出陈霆已经恢复本来冷硬面目的脸。他对卫三低声道:“贵人就在里面。记住,问什么,答什么,无需隐瞒,也无需夸大。” 说完,轻轻推开紧闭的殿门,对卫三做了个“请”的手势。
殿内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深处有一盏孤灯,照亮一张书案,和书案后端坐的一个身影。那人穿着常服,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地图,只能看到一个挺直的背影和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卫三站在门口,看着那背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然后迈步,跨过了那高高的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被陈霆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和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