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在黎明前悄无声息地停了,只在殿宇的飞檐翘角、庭中老树的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映着天边将明未明的青灰色天光,泛着冰冷的微白。临淄王宫从沉睡中苏醒,清扫的宫人踩在残雪上发出吱嘎的声响,远处隐约传来宿卫换岗的口令和甲胄摩擦的铿锵,为这座沉默的宫城增添了一丝凛冽的生气。
西偏殿旁的耳房内,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晨的寒意。卫青已经换上了一身齐王府普通侍卫的绛红色戎服,外罩简单的皮甲,腰间佩着一把制式的环首刀。衣服和甲胄都有些偏大,穿在他略显瘦削的身上有些空荡,但浆洗得很干净,熨烫得笔挺,没有丝毫在马行时那身短褐的汗渍和尘灰。他挺直背脊站着,努力适应着这身新“皮”带来的束缚感,也努力适应着身份骤然转变带来的、无形的压力。
陈霆站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如尺,上下打量着他,最后落在他握住刀柄、指节有些发白的手上。
“握刀的手,松些。不是掐着马脖子。”陈霆开口,声音干涩,“刀是你的手脚延伸,不是累赘。太紧,动作就僵,生死一线,慢一瞬就是死。”
卫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松了松手指,果然感觉顺了不少,连忙低声道:“是,陈统领。”
“在这里,没有‘陈统领’。”陈霆纠正道,“叫队率,或者直呼某名。王府卫队有卫队的规矩,你如今是侍卫,暂领队率衔,归我管辖,但上面还有卫尉、中尉。明白吗?”
“明白,队率。”卫青改口很快。
“今日起,你先跟着我。熟悉王府路径、岗哨、各殿司职,认识该认识的人,记住不该去的地方。你的职责,白日随我巡视宫禁,夜间轮值宿卫。具体章程,路上说。”陈霆言简意赅,说完转身就往外走,“跟上。”
卫青不敢怠慢,连忙迈步跟上。陈霆的步子不大,但频率极快,且落地无声,卫青需要略微加快步伐才能跟住。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道回廊、一座座门禁。陈霆不时停下,指着某处宫殿或门户,用最简短的词语说明其用途、值守情况、注意事项。遇到巡逻的卫队或往来的宦官、宫女,陈霆会略微放慢脚步,卫青则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微微垂首,目光平视前方,不随意打量。
“那是前殿,大王朝会、接见属官外臣之所,非诏不得入。”
“西边是武库,重地,日夜双岗,无大王或卫尉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五十步内。”
“穿过那道月门是后宫范围,除了特定宦官和女官,侍卫止步。违者,斩。”
“那边是少府署,掌管府库、财货、工匠。闲杂人等勿近。”
陈霆的声音平淡无波,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冷硬,像钉子一样敲进卫青的脑子里。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将看到的一切、听到的一切,与陈霆的只言片语迅速对应、记忆。这座王宫比他想象的还要庞大、复杂,犹如一个精密而森严的机器,每一处都有其固定的位置和规则。而他,这个刚刚被塞进来的、名叫“卫青”的新零件,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自己的位置,并且不能出错。
偶尔,会遇到其他侍卫。他们大多认得陈霆,会停下来抱拳行礼,口称“陈队率”,目光则会好奇地、或明或暗地扫过陈霆身后这个面生的年轻侍卫。卫青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审视、疑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排斥。他尽量让自己显得平静、恭顺,符合一个“新人”该有的模样。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几乎将王宫外围和主要通道走了一遍,陈霆带着卫青来到了宫墙西北角一处僻静的校场。这里比正殿前的大校场小很多,地面是夯实的黄土,因为下过雪有些湿滑泥泞。场边立着几个磨损严重的箭靶,还有一些石锁、木桩之类的简单器械。此刻校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卷着残雪,在地上打着旋儿。
“活动一下。”陈霆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卫青,忽然道,“让我看看,你除了刷马,还会些什么。”
卫青微微一怔。考验这就开始了?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脱下有些碍事的皮甲,只穿着里面的戎服,走到校场中央。先是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然后摆开架势,打了一套军中常见的锻体拳法。动作不算多么精妙,但一板一眼,极为扎实,发力沉稳,步伐清晰,显然是有过正经的底子,而且下了苦功。打完之后,气息也只是略微急促,很快平复。
陈霆在一旁抱着手臂看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认可。这拳架子,不是花拳绣腿,是真正用来打磨筋骨、练习发力的实用把式。看来这卫青,确实在“兵事”上有点根基,不完全是野路子。
“骑射呢?”陈霆又问。
卫青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回队率,此地无马,亦无弓箭。”
陈霆没说话,走到校场边缘,从一个不起眼的木棚里拿出两把保养得还不错的猎弓和两壶箭,又牵出一匹看起来颇为神骏、但明显有些脾气的青骢马。他将弓和箭壶扔给卫青,自己则拉着马缰。
“弓是两石猎弓,将就用。马是‘乌蹄’,性子烈,除了原来的马夫和……嗯,除了少数几人,旁人近不得。你试试。”陈霆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让他试试新发的靴子合不合脚。
卫青接过猎弓,入手掂了掂,分量、弓力都很合适,甚至比他以前用过的某些军弓还要好。他看向那匹青骢马“乌蹄”,马儿似乎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气息,有些不耐地喷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眼神警惕地看着卫青。
若是以前,卫青或许会犹豫。但昨夜齐王殿中那番话,仿佛在他心底点燃了一把火,烧掉了许多怯懦和犹豫。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静下来,没有立刻去牵马,而是慢慢走到“乌蹄”侧前方约一丈处,停下,伸出手,掌心向上,嘴里发出轻柔的、安抚性的“嘘嘘”声,目光平和地与马儿对视。
“乌蹄”的躁动稍稍平息了一些,但仍歪着头打量他,鼻孔翕张。
卫青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地挪近,始终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嘴里轻柔的声响不断。直到他的手,轻轻触碰到“乌蹄”的脖颈。“乌蹄”肌肉微微一紧,但没有躲闪或攻击。卫青的手顺着马颈的毛发慢慢抚摸,动作稳定而充满耐心,同时低声说着什么,仿佛在与老友交谈。
陈霆在一旁看着,眼中讶色更浓。这驯马的手法,不仅仅是熟练,更透着一股奇特的、与马匹沟通的灵性。怪不得马行的人说他能摆弄烈马。
片刻之后,“乌蹄”似乎放松了下来,甚至微微侧头,蹭了蹭卫青的手掌。卫青知道时机到了,这才轻轻接过陈霆手中的缰绳,拍了拍马颈,左脚认镫,翻身上马。整套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上马后坐姿端正挺拔,与马背的起伏瞬间契合。
“乌蹄”只是略有些不适应地晃了晃脑袋,便在卫青轻柔而坚定的控缰下,小步在校场上慢跑起来。
卫青控着马,在校场上先慢跑了两圈,熟悉马性。然后,他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马速渐渐加快,变成了匀速的小跑。就在马匹前蹄腾空、后蹄蹬地,身体处于一个相对平稳的瞬间,卫青猛地扭腰开弓,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嗖!”
箭矢离弦,划破寒冷的空气,笃的一声,钉在了三十步外的箭靶上!虽未中红心,却也入木颇深,稳稳扎在靶子边缘。
陈霆的眉头轻轻一挑。骑射!而且是动中对静靶的骑射!这可不是随便哪个会骑马的人都能做到的,需要极佳的身体协调性、对马匹运动节奏的精准把握,以及稳定的臂力和开弓技巧。这卫青,果然不简单!
校场上的卫青,却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对自己这一箭并不满意。他控着“乌蹄”绕了个小圈,再次加速,抽箭,搭弦,在另一个奔跑的节奏点上,再次开弓!
这一次,箭矢离弦的声音更加尖锐,去势更疾!
“噗!”
箭矢深深扎入箭靶,位置比刚才更靠近红心!
卫青没有停,再次控马回旋,抽出了第三支箭。他的眼神完全变了,之前的沉静木讷被一种全神贯注的锐利所取代,整个人仿佛与胯下的马、手中的弓融为一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内敛的锋芒。
陈霆抱着手臂,静静看着。他知道,自己恐怕真的给大王寻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不,或许已经自己磨出了一部分光泽。这卫青,在马行那些年,恐怕从未真正放弃过。
……
午后的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王宫积雪的屋顶上投下稀薄的光影。刘肥处理完一批日常政务,正靠在书案后的隐囊上闭目养神。张渚悄步进来,将一份用火漆封着的密报放在案头,又无声退下。
刘肥睁开眼,拆开密报。是陈霆送来的,关于卫青上午在校场表现的详细记录,以及他初步的观察判断。字迹刚硬,叙述客观,但字里行间,不难看出陈霆对卫青能力的认可,尤其是那份沉稳心性和骑射底子。
“沉静有度,遇事不慌。骑术精湛,尤善与马沟通,疑似通马语(此为夸张,意指与马亲和力极高)。步战根基扎实,拳脚为军中锻体法,有模有样。骑射可观,三十步动靶,三中其二,第三箭近红心,显是常习此技,且心志坚毅,不餍足。其人寡言,然眼神清正,偶露锋芒。可堪造就,然需打磨棱角,熟谙规矩。另,已按大王吩咐,将其暂编入乙队第三什,由老卒赵午带领,熟悉行伍。”
刘肥看完,将帛书凑近灯焰点燃。火光映亮他若有所思的脸。
看来,这“名将召唤卡”果然物有所值。青年卫青,已经具备了一个优秀骑兵将领的许多基本素质,尤其是那份与生俱来的、对马匹和骑射战斗的敏锐直觉。欠缺的,不过是实战经验、系统性的兵法韬略,以及大局观的锤炼。而这些,恰恰是自己可以给予,或者说,引导他获得的。
至于“打磨棱角,熟谙规矩”……刘肥微微一笑。卫青后来能位极人臣而善终,与他谦逊谨慎、严守臣节的性格分不开。现在的他,或许还有些年轻人特有的锐气和因遭遇而生的沉闷偏激,但本质应该不差。放在陈霆手下,在王府卫队这个相对封闭但又等级森严的环境里打磨一阵,未必是坏事。
正思索着,殿外传来陈霆刻意加重的脚步声。
“大王,陈霆求见。”
“进。”
陈霆大步进来,行礼后,低声道:“大王,您吩咐寻的人,卑下已初步勘验。确有不凡之处,尤擅骑御。现已按制编入卫队,由赵午带着。只是……”他略一迟疑。
“只是什么?”刘肥抬眼。
“只是,此人毕竟来历有些含糊,虽则眼下看着稳妥,但骤然置于宫禁要地,是否……是否再观察些时日?或者,先派些无关紧要的差事?”陈霆谨慎地提出建议。他对卫青的能力认可,但对他的背景和突然出现,始终存有一分职业性的警惕。
刘肥理解陈霆的顾虑。作为负责宫禁和安全的心腹,陈霆的谨慎是必要的。
“你的顾虑,本王知晓。”刘肥缓缓道,“不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人既已收入麾下,便当一视同仁。该教的规矩要教,该给的磨练也要给。至于来历……”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敲,“本王自有计较。你只需记住,他是本王要用的‘材’,好生看着便是。另外,他既擅骑射,王府卫队平日演武,可让他多参与,尤其与骑兵相关的操练。若有出众表现,按例奖赏,不必顾忌。”
陈霆心中了然。大王这是铁了心要用这个卫青,而且是要重点培养。他不再多言,躬身应道:“喏!卑下明白。定会好生看顾,量才施用。”
“嗯。”刘肥点了点头,似乎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东海那边,丙九有新的消息来吗?”
提到东海,陈霆的神色严肃起来:“正要禀报大王。丙九今晨传来鸽书,那队‘商旅’离开东郡后,并未直接西返长安,而是折向东南,进入楚国沛郡地界后失去踪迹。丙九的人不敢深入他国追踪,现已撤回。另外,盐场那边,监盐御史的书佐,收了打点后,盘查询问果然少了,但昨日又来了个新的御史属员,说是核对历年盐引存根,态度颇为强硬,丙九正在应对。”
“楚国沛郡……”刘肥眼中寒光一闪。沛郡,那是刘邦的老家,也是吕后的娘家势力根深蒂固之处。那队神秘人去沛郡做什么?与吕家有关?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盐场,打点了一个,又来一个,而且更加强硬。这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是朝廷加强对盐政的监控,还是针对齐国、针对他刘肥的特别“关照”?
“告诉丙九,新来的属员,继续打点,摸清他的底细和喜好。若只是求财,满足他。若另有目的……必要时,可以让他在海边‘失足’,或者‘急病’。做得干净些。”刘肥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意,“至于那队消失的‘商旅’……让我们在楚国的人留意,但不要主动招惹。重点还是盯紧齐地各处,尤其是与沛郡、与长安往来密切的商旅、信使。”
“喏!”
陈霆领命,正要退下,刘肥忽然又问:“卫青今日可还安分?与同袍相处如何?”
陈霆答道:“回大王,甚是安分。赵午反馈,他话不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学规矩很快,操练也认真。同袍起初有些排外,但他不争不吵,干活勤快,今日晌午还帮一个扭了脚的老卒打了饭、擦了药酒,如今倒也没人刻意寻他麻烦了。”
刘肥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这就好。懂得藏锋,也知道低头做事,缓和关系。是个明白人。
“下去吧。好生操练卫队,尤其是骑队。本王……或许很快就有用得上他们的时候。”刘肥意有所指。
陈霆心中凛然,郑重抱拳:“喏!卑下必不负大王所托!”
看着陈霆离去,刘肥重新靠回隐囊,目光投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在云隙中时隐时现,将积雪的庭院照得明暗不定。
卫青这步棋,算是初步落稳。但棋盘上的风波,却并未因此平息,反而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