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5:02:22

荥阳城那场未遂的夜探,如同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后,迅速被更深的沉寂吞没。

荥阳县令吴庸接到“齐王遇贼受惊”的密报后,惊得面如土色,连夜点齐衙役兵丁,将驿馆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又亲自带人全城搜捕“胆大包天”的贼人,折腾到天明,自然是一无所获,只抓了几个趁火打劫的宵小,勉强交差。

对着刘肥的使者,吴庸赌咒发誓,涕泪横流,只求齐王殿下宽宥他治下不严之罪。

刘肥并未深究,只淡淡安抚了几句,便催促车队继续上路。

他心里清楚,能在荥阳敖仓重地、在他齐国亲王的车队眼皮底下搞出这等事,绝非吴庸一个县令能查得明白的。

那铜盒被陈霆秘密收好,准备到了长安,再寻可靠之人破解。

接下来的路程,车队更加小心谨慎。

斥候放出二十里外,夜间宿营必定选择有险可守、易于防卫的所在,护卫轮值密不透风。或许是荥阳之事打草惊蛇,也或许是幕后之人暂时收手观望,后续行程竟出乎意料地平静,除了风雪泥泘带来的天然阻碍,再未遇到任何人为的袭扰。

腊月二十,车队终于渡过冰封的黄河,踏入关中地界。

一过潼关,景象便与关东迥异。道路明显修缮得更为平整宽阔,沿途亭驿星罗棋布,往来车马行人明显增多,虽同样是冬季萧瑟,却隐隐透出一股帝都脚下的繁华与秩序感。

戍守关隘的士卒甲胄鲜明,盘查严谨而不失礼数,验过符节文书,恭敬放行,与荥阳时那股公事公办的冷漠大不相同。

越靠近长安,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属于权力中心的压抑感便越重。

沿途驿站接待的官吏,态度愈发恭谨,笑容愈发标准,言辞愈发滴水不漏。连张渚这样老成持重的长史,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说话行事更加谨小慎微。

陈霆脸上那层冷硬的壳似乎也厚重了几分,下达命令时语气更短促,眼神扫过四周时,锐利如鹰隼。

护卫们的紧张更是写在脸上,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腊月廿三,小年。车队抵达长安城外最后一处官驿——灞桥驿。

按礼制,诸侯王入朝,需在此处停驻一晚,沐浴更衣,由朝廷派出的使者再次验明正身,核准仪仗贡品清单,方可于次日清晨,在礼官引导下,正式入长安城,觐见天子、太后。

灞桥驿规模宏大,远非沿途驿站可比。高墙深院,屋舍俨然,足以容纳数百人的车队。驿丞早早得到消息,率全体属员在驿门外恭迎,态度恭谨到了近乎谄媚的程度。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热水、饭食、马料,甚至取暖的炭盆,都比路上精细了不止一个档次。

刘肥被引入驿馆最宽敞舒适的上院正房。

房间早已熏烤得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氍毹,案几上摆放着时鲜瓜果(虽在冬季,长安附近有温泉暖棚,能产少量反季果蔬)和精致的茶点。

两名容貌姣好的侍女垂手侍立,随时听候差遣。这一切,无不彰显着帝都的富庶、礼制的森严,以及……某种不动声色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张渚带着属官,与朝廷派来的礼部官员、少府属吏交接文书,清点贡品,忙得脚不沾地。陈霆则指挥着王府侍卫与驿馆原有的守军,重新布置防务,划定警戒区域,确保连一只可疑的苍蝇都飞不进来。卫青作为陈霆的副手之一,也忙得团团转,协助核对随行人员名单,安顿护卫住处,检查车马状况,直到深夜,才算将一切安排妥当。

月上中天,灞桥驿终于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已歇息,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明日入城的繁琐礼仪和未知的觐见。只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在寒冷的夜风中规律地响起。

刘肥却毫无睡意。他遣退了侍女,独自坐在窗前的席榻上,面前矮几上摊开着一卷简牍,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庭院里,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远处,长安城雄伟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这处城外的驿站。

那里,就是未央宫,长乐宫所在。那里,有他名义上的弟弟,大汉天子刘盈,也有他那位权势熏天、心思难测的嫡母,吕太后。还有陈平、周勃等一众老臣,以及盘根错节的诸吕外戚。

三年蛰伏,千般算计,最终还是要回到这里,直面这一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冰凉的剑柄。龙渊剑的寒意透过剑鞘传来,让他纷杂的心绪稍稍平静。签到系统,每日依旧准时送来几个或几十个兵士,散落在齐地各处,如同埋下的种子。卫青这步棋,算是意外之喜,但能否在长安这盘大棋中发挥作用,尚未可知。荥阳得到的那个神秘铜盒,里面又藏着什么秘密?

力量还是太弱,信息还是太少。如同行走在迷雾笼罩的悬崖边,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就在他凝神沉思之际,房门被轻轻叩响。

“大王,陈霆求见。” 门外传来陈霆压得极低的声音。

“进。”刘肥收回思绪。

陈霆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好,快步走到刘肥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大王,驿馆外有人求见,自称姓陈,单名一个‘平’字,说是大王故人,有要事相商。”

陈平?!

刘肥霍然抬头,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曲逆侯陈平,高皇帝刘邦的重要谋臣,以智计百出、善用奇谋著称,如今官居左丞相,是朝中仅次于右丞相王陵的重臣,也是吕后颇为倚重的老臣之一。他怎么会深夜来访?而且还是如此隐秘地来到这城外的驿站?

“他带了多少人?如何进得驿馆?”刘肥沉声问。

“只带了一名老仆,驾车而来。并未惊动驿丞,是持着一块……似乎是宫中令牌,让守门卫士直接放行的。此刻人在驿馆偏门外等候。”陈霆答道。

宫中令牌……能深夜出城,又能直入戒备森严的灞桥驿,除了吕后,还能有谁?可若是奉吕后之命,大可光明正大宣召,何须如此鬼祟?

刘肥心念电转。陈平此人,智谋深远,心思难测。他在吕后与刘氏宗亲之间,态度暧昧,既不像王陵那般刚直不阿、坚决反对吕后封王诸吕,也不像审食其那般阿谀奉承、唯吕后马首是瞻。他更像是一个精明的棋手,在复杂的朝局中,为自己、也为陈氏家族,寻找最稳妥的立足点。

他深夜孤身来访,所谓“故人”,自然是借口。有要事相商?是代表吕后前来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请他进来。从侧门,不要惊动旁人。你亲自去接引,沿途务必隐秘。”刘肥迅速做出了决定。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陈平既然来了,避而不见反而落了下乘。不如见见,看看这位“智囊”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喏!”陈霆领命,无声退下。

不多时,侧门方向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陈霆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一人。来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瘦削,穿着寻常的深青色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头戴幞巾,遮住了大半面容。若不是陈霆引领,任谁看去,都像是个不起眼的、来驿站投宿的普通老者。

但当他走进房间,脱下幞巾,露出那张清瘦而略带倦容、眼神却深邃如古井的脸时,那股久居上位、执掌枢机的不凡气度,便再也遮掩不住。正是当朝左丞相,曲逆侯陈平。

“臣陈平,参见大王。深夜冒昧来访,惊扰大王歇息,还望大王恕罪。”陈平拱手,微微躬身,礼仪周全,语气平和,听不出任何异常。

刘肥早已起身,虚扶一下:“陈相国何必多礼。相国国事操劳,深夜至此,定有要事。快请入座。” 他示意陈平在对面席榻坐下,又对侍立一旁的陈霆道:“去取些热汤来。”

陈霆会意,这是让他守在门外,非召不得入内。他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内只剩下刘肥与陈平二人。炭盆中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温暖而安静。

陈平并未立刻开口,而是从容地解下大氅,整理了一下衣袍,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刘肥,仿佛真的只是来拜访一位久未谋面的“故人”。

刘肥也看着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藩王见到朝中重臣时应有的客气与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解,率先开口:“相国夤夜前来,可是太后或陛下有何旨意?” 他直接将话题引向了最可能的方向,也是一种试探。

陈平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大王多虑了。并非太后或陛下有旨。是臣……有些私话,想与大王一叙。”

“私话?”刘肥眉梢微挑,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不知相国有何见教?”

陈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陈霆方才送进来的热汤,轻轻呷了一口,似乎在斟酌词句。放下陶碗,他才缓缓道:“大王奉诏入朝,一路辛苦。风雪载途,道路难行,不知可还顺利?”

来了。看似寻常的寒暄,实则暗藏机锋。刘肥心中警铃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相国挂怀。托太后、陛下洪福,一路虽有风雪阻滞,倒也平安。只是临近荥阳时,遭遇一小股不知死活的毛贼惊扰,幸得护卫得力,未有大碍。”他轻描淡写地将野狼坡袭击和荥阳夜探归于“毛贼惊扰”,既点出了路上不太平,又未深究,留有余地。

“毛贼?”陈平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微闪烁,“关中之地,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猖獗匪类,惊扰大王车驾,是臣等失职了。回头定要责成有司,严加剿捕。”

“相国言重了。些许蟊贼,不足挂齿。”刘肥摆摆手,表示不在意,话锋却是一转,“倒是相国,政务繁忙,日理万机,今日怎有闲暇,来这城外驿馆与孤叙旧?”

陈平放下陶碗,双手拢在袖中,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刘肥,声音压低了些:“实不相瞒,臣今夜前来,一是听闻大王将至,念及当年高皇帝在时,大王仁孝敦厚,心中挂念,特来问安。二来……”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也是有些话,不吐不快,又恐朝堂之上,人多眼杂,故冒昧前来,与大王私下一叙。”

“哦?”刘肥做出倾听状,“相国有何教诲,但讲无妨。孤洗耳恭听。”

陈平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大王可知,自高皇帝驾崩,太后临朝,这朝中上下,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啊。”

他停住话头,观察着刘肥的反应。刘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中带着些许茫然的表情,仿佛一个远离朝堂、对中枢风云不甚了了的藩王,只是眉头微蹙,显得颇为关切:“相国何出此言?太后贤明,陛下仁孝,朝中又有相国与王相等一众老臣辅佐,何来暗流之说?”

陈平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大王久在封国,有所不知。太后……春秋渐高,于宗室子弟,思念日切,尤其是对大王这般年长稳重的亲王,更是时常念叨。此次召大王入朝,太后是真心实意,想见见大王,叙叙天伦。”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只是,太后身边,总有些小人,擅揣上意,搬弄是非。或言诸侯坐大,尾大不掉;或言齐地富庶,甲兵暗藏……种种流言,甚嚣尘上。太后虽圣明,然年事已高,有时难免……耳根子软些。”

刘肥心中冷笑。果然,图穷匕见。这是在警告他,吕后身边有人(很可能就是诸吕)在进谗言,说他刘肥有野心,提醒他要小心谨慎,甚至是在暗示他,需要向吕后、或者向陈平这样的“老臣”表明忠心,寻求庇护?

他脸上适当地露出惶恐和愤慨之色:“竟有此事?孤受封齐地,夙夜匪懈,唯恐有负先帝与太后厚望,治理一方,保境安民,从未敢有丝毫懈怠,更遑论其他!此等谗言,何其毒也!还请相国在太后面前,为孤分辩一二!”

陈平看着刘肥“激动”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恢复那副忧国忧民的老臣模样:“大王忠心,天日可鉴,臣自然知晓。只是……人言可畏啊。尤其是此番大王入朝,一举一动,皆在众人瞩目之下。稍有不慎,便可能授人以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臣今夜前来,便是想提醒大王。

长安不比临淄,未央宫、长乐宫,更是步步惊心。大王入朝后,当谨言慎行,恭敬事上。对太后,当尽孝道;对陛下,当守臣节。至于朝中事务,若非垂询,不宜多言。与宗室诸王往来,亦需把握好分寸。

如此,方能保得平安,全了天伦,也不负高皇帝在天之灵。”

这一番话,听起来完全是站在刘肥立场,为他着想。提醒他小心谨慎,不要卷入朝堂纷争,不要给人口实。但细细品味,每一句都暗含机锋。

“谨言慎行”是让他装聋作哑;“恭敬事上”是让他对吕后绝对服从;“不宜多言”是让他不要试图在朝政上发声;“把握分寸”是让他不要和其他刘姓诸侯王走得太近。

总结起来就是:乖乖当你的孝顺儿子和恭顺臣子,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不要试图联合其他宗室,这样才能“保平安”。

这到底是陈平自己的意思,还是代表了吕后,或者朝中某种势力的态度?

刘肥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拱手道:“相国金玉良言,孤铭记于心!孤此番入朝,只为叩谢天恩,叙说亲情,绝无他念。朝中大事,自有太后、陛下与相国等股肱之臣操劳,孤一介藩王,岂敢置喙?定当谨守本分,不使太后、陛下忧心,亦不负相国今日提点之恩!”

他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胆小怕事、唯唯诺诺的藩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陈平仔细观察着刘肥的神情,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饰或不满。但刘肥掩饰得很好,那双眼睛里只有诚挚的感激和一丝恰到好处的、对长安复杂局势的畏惧。

半晌,陈平似乎满意了,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端起已经微凉的汤碗,又呷了一口,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轻松的家常闲谈:“大王能如此想,实乃国家之福,宗室之幸。如此,臣便放心了。”他放下碗,站起身,“夜已深,臣不敢再多叨扰。大王一路劳顿,还请早些安歇。明日入城,礼仪繁琐,需养足精神。”

刘肥也连忙起身:“相国慢走。今夜之言,孤必当谨记。”

陈平重新披上大氅,戴上幞巾,又恢复了那副不起眼的老者模样。刘肥亲自将他送至房门口,陈霆早已候在门外,无声地引着陈平,沿着来时的隐秘路径,消失在驿馆深深的夜色中。

房门重新关上,室内恢复了寂静。

刘肥脸上的感激和惶恐瞬间褪去,只剩下深沉的思索。他走回席榻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矮几边缘。

陈平深夜来访,说了一堆看似为他着想、实则警告约束的“贴心话”。目的是什么?示好?拉拢?警告?还是更复杂的试探?

他说“太后身边有小人进谗言”,这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一种话术,意在营造紧张气氛,让他心生畏惧,更容易接受其“建议”。他强调“谨言慎行”、“恭敬事上”,是吕后的意思,还是他陈平自己的判断?亦或是朝中某些势力(比如以王陵为首、反对吕氏专权的老臣集团)希望他保持中立,甚至暗中支持?

信息太少,难以判断。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长安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他这只“齐王”,刚一靠近,就已经有无数双手,或明或暗地伸了过来,想要拉住他,按住他,或者……推他下水。

他摸了摸腰间的龙渊剑,冰冷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清晰。

不管陈平是出于何种目的,他给出的“建议”,短期内,对自己并无坏处。初入长安,低调隐忍,静观其变,本就是他的既定策略。陈平的话,不过是印证了这一点。

但隐忍,不是退缩。静观,不是坐以待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看清这潭浑水下的暗流走向,需要找到可以借力、或者至少不会背后捅刀子的盟友。

卫青是一步暗棋,但还太稚嫩,远水解不了近渴。签到系统每日的“涓涓细流”,在长安这个漩涡中心,能发挥的作用也有限。

那个铜盒……或许是个突破口。还有,陈平口中的“小人”,究竟是谁?是审食其?吕产、吕禄?还是其他什么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也让他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窗外,长安城巨大的阴影匍匐在夜色中,点点灯火如同巨兽蛰伏的眼睛,冷漠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生灵。

明日,就要踏入其中了。

刘肥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缓缓吐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那就,来吧。

看看这未央宫、长乐宫,究竟是龙潭虎穴,还是他刘肥,涅槃重生之地。

“叮!常规签到时间刷新。您获得:关中锐士 x8。”

系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深夜,准时响起。

刘肥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