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的脚步,在长安这座帝国都城的钟鼓声中,显得格外急促而喧嚣。腊月廿八,宫中正式下诏,于除夕夜在未央宫前殿设“家宴”,宴请宗室诸王、在京公侯、以及部分重臣。
名为“家宴”,实则是岁末最重要的一次朝会与联谊,关乎着新年伊始的政治风向和人际脉络,无人敢于等闲视之。
齐王府上下,也因为这封诏书而彻底忙碌起来。张渚带着主簿们,反复推敲贺表措辞,既要彰显对齐王功绩的称颂(又不能太过,免得惹人生嫉),又要表达对太后、皇帝的恭顺与祝福,字斟句酌,务必不出半点纰漏。
陈霆则忙于打点入宫的随行人员、车马仪仗,检查礼服佩饰,安排进宫后的护卫与接应事宜——虽然进宫后自有郎官卫士,但必要的准备和接应点必须提前布置。
卫青作为陈霆的副手,再次被淹没在各种繁琐的规矩和流程之中。此次夜宴,齐王可带两名属官和四名贴身侍卫入宫。
属官自然是张渚和另一名熟悉礼仪的治礼郎。四名侍卫,陈霆亲自带队,另选了韩豹和孙老五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卒,最后一个名额,在陈霆的力荐下,给了卫青。
“你身手好,够机警,也沉得住气。”陈霆私下对卫青说,语气严肃,“但记住,宫里不比外面,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你的任务只有一个,跟紧大王,注意四周动静,任何可疑的人或事,立刻暗示我,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要多嘴。多看,多听,多想,但把嘴巴给我闭严实了。”
“喏!卑职明白!”卫青郑重应下。他知道这是陈霆的信任,也是一次严峻的考验。未央宫夜宴,龙潭虎穴,步步惊心。
腊月三十,除夕。
从午后开始,长安城便笼罩在一种奇特的、混合着肃穆与躁动的气氛中。各坊市陆续响起零星的爆竹声,空气中硫磺硝石的味道越来越浓。通往未央宫的几条主干道早已净街洒扫,五步一岗,十步一哨,披坚执锐的郎官和虎贲卫士盔明甲亮,目光森然地注视着空旷的街道。
申时末,天色将暗未暗。齐王府的车驾缓缓驶出府门。刘肥身着最为隆重的诸侯王玄端朝服,头戴九旒冕冠,腰佩龙渊剑(经过礼官确认,此剑形制古朴,不违礼制),端坐于驷马安车之中。张渚与治礼郎乘后车。陈霆、卫青、韩豹、孙老五四人,皆身着王府侍卫礼服,外罩御寒的皮氅,骑马扈从在车驾两侧。
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对着王侯仪仗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卫青骑在马上,努力挺直脊背,控制着胯下因为人多而略显焦躁的黄骠马,目光平视前方,但眼角的余光,却将周围的一切尽收眼底。那些百姓眼中,有好奇,有敬畏,有羡慕,也有漠然。而未央宫方向,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巍峨轮廓,则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抵达未央宫阙门前,又是一番繁复的查验与交接。刘肥下车,在礼官引导下,步行入宫。张渚与治礼郎紧随其后。陈霆四人则与车驾一起,被引至宫门一侧专门划出的区域等候。这里是各王府侍卫、随从的临时聚集地,此刻已停了不少车马,聚集了数百名服饰各异、但皆透着一股精悍之气的护卫。彼此之间,或有相熟的低声交谈,更多的则是互相打量,目光警惕而疏离。
陈霆带着卫青三人,寻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低声吩咐:“韩豹、老五,注意看好车马,警惕火烛。卫青,你跟我来。”
他带着卫青,在聚集区外围缓缓走动,看似随意,实则是在观察地形,记下来往通道,以及那些明显属于不同势力、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的侍卫群体。卫青沉默地跟在后面,同样在默默观察、记忆。他看到有楚王、吴王、赵王等诸侯王府的旗帜和护卫,也看到一些公侯、重臣府邸的标识。空气中弥漫着马匹的体味、皮革油脂的气息,以及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紧张感。
“看那边,”陈霆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示意卫青看向不远处一群聚在一起的侍卫。那些人服饰统一,气质剽悍,腰间佩刀形制与宫中制式略有不同,眼神顾盼间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骄横。“是长乐宫卫尉的人,吕家的亲兵。”
卫青心中一凛,多看了几眼。长乐宫,那是吕太后居住的宫殿。吕家的亲兵在此,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天色完全黑透,宫城内外,万千灯火次第燃起,将未央宫照耀得如同白昼中的琼楼玉宇,却又在巍峨的阴影中,透出难以言喻的森严与冰冷。前殿方向,隐约有钟磬礼乐之声传来,悠扬而遥远。
时间在寒冷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韩豹和孙老五轮流去领了些热水和硬邦邦的胡饼回来,几人就着热水,默默啃着。周围的侍卫们也大多如此,没有人高声谈笑,只有压抑的咀嚼声和低语。
戌时三刻,前殿方向的乐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渐渐转为舒缓。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开始有参加宴饮的宗室、大臣在随从的簇拥下,陆陆续续从宫门内走出,登上各自的車驾,在侍卫的护卫下,辚辚离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异,有的微带醺意,谈笑风生;有的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还有的眉头微锁,似有心事。
陈霆和卫青一直紧盯着宫门方向。终于,在亥时初刻,看到了刘肥的身影。他在张渚和治礼郎的陪同下,稳步走出宫门,脸色在宫灯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过于平静,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陈霆立刻带人迎了上去。
“大王。”陈霆低声道。
刘肥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径直走向自己的安车。张渚和治礼郎也上了后车。陈霆打了个手势,韩豹和孙老五立刻去牵马、驾车。卫青则按刀侍立在刘肥车旁,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就在车队即将启动,离开这片喧闹渐息的宫前区域时,异变突生!
“齐王殿下留步——!”
一个尖细而略带油滑的嗓音,突兀地在不远处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穿着宫中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约莫四十岁上下、脸上堆着标准笑容的宦官,在一名小黄门的陪同下,快步走了过来。他手中捧着一个朱漆托盘,盘上放着一个鎏金酒壶和两只精致的玉杯。
陈霆眼神一凝,立刻上前半步,隐隐挡住刘肥车驾的方向,拱手道:“敢问中贵人,有何吩咐?”
那宦官瞥了陈霆一眼,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抬高了些,确保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些车驾和侍卫都能听到:“咱家奉长乐宫之命,特来为齐王殿下赐酒。太后念及殿下远道而来,车马劳顿,又兼天寒地冻,特赐御酒一杯,为殿下驱寒,并贺新岁之喜!”
赐酒!
这两个字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寒夜虚假的平静!周围尚未离去的几拨车驾和侍卫,动作似乎都滞了一下,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瞬间聚焦了过来!空气中那原本就存在的紧张感,骤然提升到了顶点!
陈霆的心猛地一沉。赐酒?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太后赐酒,自然是天大的恩典,但……野狼坡的袭击,荥阳的夜探,陈平的警告,宴席上吕后那含沙射影的话语……无数线索和疑点在陈霆脑海中瞬间串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这酒,能喝吗?!
张渚在后面的车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治礼郎更是吓得手足无措。
卫青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死死盯着那宦官手中的托盘,盯着那在宫灯下流光溢彩的鎏金酒壶和温润的玉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了陈霆的叮嘱,想起了大王在宫中可能面临的凶险,也想起了自己此刻的职责——保护大王!
他几乎是本能地,身体微微侧转,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悄然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拇指抵住刀镡,做好了随时暴起拔刀的准备!他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犬,紧紧锁定了那名宦官和他身后的小黄门,以及更远处那些影影绰绰、似乎也在关注此地的长乐宫侍卫。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寒风吹过宫阙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就在这时,安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稳定有力的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了。
刘肥探出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的讶异和感激,目光平静地看向那名宦官,温声道:“太后隆恩,臣感激涕零,只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忠厚老实人”的惶恐和迟疑,“臣方才在宴上,已饮过几杯,恐不胜酒力,御前失仪,反为不美。且天色已晚,太后凤体要紧,岂敢再劳太后挂怀赐酒?不若……”
“诶,殿下此言差矣。”那宦官笑容不变,打断刘肥的话,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乃太后体恤殿下,特意吩咐的‘驱寒酒’,与宴饮之酒不同。太后有言,‘齐王年长,远来辛苦,饮了此酒,暖暖身子,也好安歇’。太后一片慈心,殿下岂可推却?莫非……是嫌宫中酒薄,不及齐地佳酿?”
这话,软中带硬,已将“推辞”上升到了“不领太后情”、“甚至轻视宫中赐物”的高度!周围的目光,顿时又锐利了几分。
陈霆的手,已经悄悄移向了腰间的刀柄。韩豹和孙老五也绷紧了身体,手按兵器。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刘肥脸上的惶恐之色更浓,连忙拱手:“中贵人言重了!臣万万不敢!太后厚恩,臣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只是……”他目光扫过那托盘上的酒壶玉杯,又看了看周围隐隐投来的视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露出一丝豁出去的、带着点傻气的诚恳,“既是太后赐酒驱寒,臣岂敢不饮?只是……”他忽然指了指侍立在车旁的卫青,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臣这侍卫,白日里贪看长安景致,不小心感染了风寒,此刻正畏寒发冷。臣斗胆,恳请中贵人禀明太后,能否……将这杯驱寒的御酒,赐予臣这侍卫?一来,全了太后体恤臣下之心;二来,也让这粗鄙侍卫,沾沾太后的福泽,感念天恩?此酒珍贵,臣实不忍独享。”
说着,他竟真的转身,对那因为紧张和突如其来的“恩典”而有些发懵的卫青招了招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卫青,还不上前,叩谢太后天恩,与中贵人厚意?”
赐酒给侍卫?!
这一下,不仅是那宦官愣住了,连周围所有暗中关注此事的人,都瞬间呆住!空气中那紧绷到极致的气氛,出现了一刹那诡异的凝滞和……扭曲?
陈霆的瞳孔猛地收缩,但随即,他眼中闪过一道恍然和决断的光芒,几乎在刘肥话音落下的同时,厉声对还在发愣的卫青喝道:“卫青!大王恩典,太后隆恩!还不快上前谢恩领酒?!傻站着作甚!”
卫青被陈霆这一声厉喝惊醒!电光石火之间,他看到了刘肥那平静无波、却隐含深意的眼神,看到了陈霆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命令,也看到了那宦官脸上瞬间僵硬、又迅速变幻的神色,以及周围那些骤然聚焦、充满惊疑、审视、甚至一丝……荒诞的目光。
他瞬间明白了!
大王这是在行险!以进为退!将太后“赐酒”的“恩典”,转嫁到他这个微不足道的侍卫身上!这酒,若真有蹊跷,死的将是一个侍卫,而非齐王!太后就算震怒,也难对一个“体恤下属”、“分享君恩”的藩王治以重罪,最多斥其“不识大体”。而若酒中无毒……那自然皆大欢喜,还能彰显齐王“仁厚”和太后的“恩泽普照”。
这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也是一步妙到毫巅的棋!将难题,原封不动地,踢回给了赐酒之人,也踢给了这满场暗藏机锋的看客!
卫青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但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不能有丝毫犹豫!此刻,他就是棋盘上那枚最关键的卒子,必须向前!
“噗通!”
卫青毫不犹豫,上前两步,对着那宦官手中的托盘方向,推金山倒玉柱般,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宫前石板地上!以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卑职卫青,谢太后隆恩!谢大王恩典!谢中贵人厚意!”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在寒夜的空气中,却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悲壮的味道。
他跪在那里,头深深埋下,身体因为寒冷和激动而微微战栗。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钉在他的背上。他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保持跪伏的姿势,一动不动,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酒,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那宦官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错愕、恼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显然没料到齐王会来这一手!赐酒给侍卫?这算怎么回事?太后的酒,是能随便赐给一个卑贱侍卫的吗?可不赐?齐王话已出口,周围这么多人看着,若他断然拒绝,岂不是坐实了这酒“有问题”?或者显得太后“吝啬”,连杯赏赐侍卫的酒都不愿给?
他端着托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瞟向远处长乐宫侍卫聚集的方向,似乎想寻求指示。但那边一片沉默。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只有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
终于,那宦官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干笑两声,道:“齐王殿下……体恤下属,真是……仁厚。太后若知,想必也会欣慰。”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缓缓道:“既然殿下有此美意,咱家……便代太后,成全殿下这片仁心。这御酒,便赐予这侍卫吧。”
说着,他示意身后的小黄门。小黄门上前,从托盘上取过一只玉杯。那宦官亲自执起鎏金酒壶,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壶中琥珀色的酒液,注入玉杯之中。酒香随着他的动作,幽幽飘散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带着一丝诱人又诡异的甜腻。
倒满一杯,宦官停下,将酒壶放回托盘,然后从小黄门手中接过那杯斟满的御酒,弯下腰,递到依旧跪伏于地的卫青面前。
“太后赐酒,驱寒暖身,福泽绵长——谢恩吧。”宦官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公式化的腔调。
卫青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杯在宫灯下泛着琥珀色光泽、香气扑鼻的御酒。酒液清澈,不见丝毫浑浊。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看不出来的。
他伸出双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着,接过了那只温润却仿佛重若千钧的玉杯。
冰凉的杯壁,烫得他掌心刺痛。
他双手捧杯,高举过顶,再次顿首,声音嘶哑却清晰:“卑职卫青,谢太后天恩——!”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死死盯视下,在陈霆紧绷到极致的注视下,在刘肥那看似平静、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卫青仰起头,闭上眼睛,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火辣滚烫,带着一股浓郁的药香和甜味,瞬间烧灼过食道,落入胃中,化作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那股热力迅速扩散向四肢百骸,驱散了冬夜的严寒,却也带来一种莫名的、令人心悸的燥热和眩晕。
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个年轻侍卫。
一秒,两秒,三秒……
卫青保持着举杯仰头的姿势,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那团火在腹中燃烧,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能感觉到冷汗再次渗出,但除此之外……似乎,并无其他异常?没有剧痛,没有麻木,没有吐血……
他缓缓放下手臂,睁开眼。眼神因为酒力而有些迷离,但神智却异常清醒。他再次以头触地,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哽咽:“御酒……果然神奇!卑职……卑职感觉通体舒泰,寒意全消!太后天恩……浩荡!大王恩典……如山!”
他跪在那里,虽然身体因为酒力而微微摇晃,但显然还活着,而且看起来……除了有点醉意,并无大碍。
那宦官死死盯着卫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痛苦的迹象,但最终,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或者是如释重负?),脸上重新堆起那副标准的笑容,对刘肥拱手道:“恭喜殿下,得此忠仆。太后赐酒,福泽共享,也是一段佳话。既然酒已赐下,咱家便回宫复命了。殿下一路辛苦,也请早些回府安歇吧。”
“有劳中贵人。”刘肥在车上,微微欠身,语气依旧温和恭顺,“请代臣叩谢太后隆恩。臣,感激不尽。”
那宦官不再多言,端着空空如也的托盘,带着小黄门,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的阴影中。
直到那宦官的身影彻底消失,周围那些暗中关注的目光,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尚未离去的车驾,纷纷启动,辚辚离开,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但空气中,那无形的紧张和压抑,却久久未曾散去。
陈霆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他上前一步,扶起依旧跪在地上、脸色因为酒力而微微发红的卫青,低声道:“感觉如何?”
卫青借着陈霆的搀扶站起身,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强忍着胃中翻腾的灼热感,低声道:“无妨……就是这酒,劲儿真大。”
陈霆深深看了他一眼,用力拍了拍他完好的左肩,没再多说,转身对韩豹、孙老五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扶卫青上车!启程,回府!”
韩豹和孙老五如梦初醒,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脚步有些虚浮的卫青,将他扶上了后车。陈霆则翻身上马,亲自护卫在刘肥车驾旁。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驶离了未央宫前这片灯火辉煌、却又冰冷彻骨的是非之地。
车厢内,刘肥独自坐着,手指轻轻拂过腰间龙渊剑冰凉的剑鞘,眼神幽深如古井。
赐酒……果然来了。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更没想到,卫青这小子,关键时候,竟有这般胆色和急智。那一跪,那一饮,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将一场可能的天大祸事,硬生生化为了一个略带荒诞色彩的“佳话”。
这步棋,走对了。但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经此一事,吕后对他,只怕猜忌更甚。而卫青……这个名字,恐怕也要落入某些人的眼中了。
不过,那又如何?
刘肥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弧度。
既然躲不过,那就来吧。这长安的水,正好搅得浑一些。浑水,才好摸鱼。
至于卫青……刘肥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
或许,这杯“御酒”,就是他真正崭露锋芒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