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5:03:11

长安的春天,仿佛也畏惧了未央宫的森严,来得比往年更迟,也更反复无常。正月廿五那场倒春寒带来的雨夹雪刚刚化尽,地面还湿滑泥泞,正月廿八,天色再次阴沉下来,细密的、冰冷的雨丝无声无息地飘落,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潮湿里。

廷尉署那边,关于“对质”的催促,如同这恼人的春雨,不紧不慢,却持续不断地传来。张渚带着主簿,使出了浑身解数,拿着太医院开具的、证明齐王“忧惧成疾,风寒入骨,需静卧调养,不宜见风动气”的脉案,一次次前往廷尉署,与那些面孔刻板、言语滴水不漏的廷尉属官周旋。对方态度客气,但立场坚定,只言“案情重大,涉及宗室,朝廷瞩目,拖延不得”,又说“廷尉体恤大王贵体,可酌情延期,然终需有个章程”。

软钉子碰得张渚满心焦躁,却又无可奈何。他能感觉到,廷尉背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推动,或者说,在施加压力。齐王“病”得越重,对方催得反而越紧,仿佛笃定了他这病,是真是假,都无关紧要。

陈霆则像一块沉默的礁石,稳稳钉在齐王府内。他严格按照刘肥的指令,将大部分力量收缩回府,日常巡逻、岗哨、换防安排得密不透风,对进出人员严加盘查。同时,他加快了内部人员的甄别,借着“整肃府纪,以备圣察”的名头,明里暗里进行梳理,果然又清查出两个来历可疑、行迹鬼祟的仆役,一个与长乐宫某个低等宦官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另一个则被发现暗中与西市某家背景复杂的商行有金钱往来。陈霆没有声张,只是寻了个由头,将两人远远打发到城外的庄园去做苦役,切断了他们与外界可能的联系。

卫青的生活,则在平静的表面下,发生着剧烈而深刻的变化。

自那日被陈霆告知,可以开始接触王府在长安的情报网络后,他感觉自己仿佛推开了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门后,是远比马行的马厩、王府的校场、甚至野狼坡的生死搏杀更加复杂、幽暗、也更具吸引力的领域。

陈霆并没有一下子给他太多。起初,只是让他熟悉一些最基本的传递信息的方式——比如如何在指定的茶馆留下特定形状的瓦片,如何在某处墙根的青砖上划出旁人难以察觉的暗记,如何解读市井孩童传唱的、看似无意义的歌谣中隐藏的密语。这些技巧琐碎、枯燥,却至关重要。卫青学得很快,他那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在底层摸爬滚打锻炼出的敏锐观察力,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几天后,陈霆开始让他接触一些外围的、风险较低的“眼睛”。这些人身份各异,有在东西两市摆摊的小贩,有在酒楼茶肆跑堂的伙计,有在坊间巡夜的更夫,甚至还有在某个公侯府邸外围洒扫的杂役。他们大多不知晓齐王府的存在,只知道自己为一个神秘的“东家”服务,定期领取微薄的酬劳,然后将自己所见所闻的一些“异常”——比如某位官员频繁出入某处宅邸,比如某个商队携带了违禁品,比如坊间流传的关于某位权贵的秘闻——通过约定的方式传递出去。

卫青的任务,是作为陈霆的“腿”和“眼睛”,定期去这些分散在长安各处的秘密联络点收取信息,核对暗记,留下新的指令或酬劳。他需要变换不同的装束和身份,有时是卖柴的樵夫,有时是寻亲的外乡人,有时是送货的脚夫,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穿梭,避开可能的跟踪和盘查,将那些零碎的、看似无用的信息,安全地带回王府。

这项工作看似简单,实则极考验胆识、机变和对城市的熟悉程度。长安城太大了,里坊众多,街巷如蛛网,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稍有不慎,就可能迷失方向,或者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卫青凭借着那杯“赤阳焠骨”带来的、日益敏锐的五感和增强的体力,以及对危险本能的直觉,一次次有惊无险地完成了任务。他像一条无声的游鱼,悄然融入长安城喧闹的市井之中,观察着,倾听着,学习着。

他看到了这座帝国都城的另一面。在巍峨宫墙和朱门甲第的阴影下,是拥挤污浊的里坊,是挣扎求生的贫民,是暗中进行的肮脏交易,是流淌在街角巷尾的、无声的罪恶与欲望。他也听到了许多在王府高墙内听不到的声音——对朝廷加征口赋的抱怨,对边郡战事不利的担忧,对诸吕子弟横行霸道的愤恨,以及对那位深居长乐宫、权倾朝野的太后的复杂情绪——敬畏、恐惧,以及一丝压抑的、不敢宣之于口的……不满。

这些见闻,像冰冷的雨水,一点点冲刷掉他原先对“长安”、“朝廷”那些模糊而堂皇的想象,让他对这个权力中心,有了更加真切、也更加冰冷的认识。这里没有绝对的忠奸善恶,只有利益的交换、权力的博弈和隐藏在温情脉脉面纱下的血腥与残酷。

同时,他也没有放松自身的锤炼。每夜子时过后,待同屋的侍卫睡熟,他依旧会悄无声息地起身,来到西跨院那个角落。有时徒手,有时拿着一根普通的木棍,重复练习着那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劈、砍、刺、撩、格、挡。欧七赠予的“清心散”,他每隔三日服用一次,每次都能感觉到体内气血运行更加顺畅,对肌肉骨骼的控制也越发精细入微。他不再追求招式的华丽或力量的刚猛,而是专注于体会每一次发力时,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腰胯传导,至肩肘,达于指尖的完整过程,体会呼吸与动作的配合,体会在极限状态下,如何保持心神的清明和身体的平衡。

他也不知道自己练的算是什么,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系统传承,全凭本能、观察和那点药力激发出的潜能。但每一次挥汗如雨之后,他都能感觉到自己比之前强了一分,无论是力量、速度、耐力,还是那种玄之又玄的、对战斗节奏的把握。

日子就在这种内紧外松、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状态下,滑到了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一日,长安城中有“引龙回”的习俗,百姓以灰撒地,自门外蜿蜒布入宅内,祈求风调雨顺。街市上也比平日热闹几分,贩卖炊饼、龙须面的小贩格外多。

午后,雨暂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陈霆将卫青叫到跟前,递给他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物件,和一串用红绳穿着的、不起眼的劣质铜钱。

“东市,永兴坊,槐树巷,第三家,门前有石磨的宅子。敲三下门,停一息,再敲两下。里面的人问‘买炭吗’,你答‘要上好的银霜炭’。他会开门,你将这包东西和这串铜钱给他,什么都不要说,拿了回执,立刻离开。”陈霆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记住,进去之后,不要多看一眼,不要多问一句。若有任何异常,东西可以不要,人必须回来。明白吗?”

卫青接过油纸包和铜钱,入手沉甸甸的,油纸包里似乎是金属片或硬木片。铜钱看起来普通,但红绳的系法有些特别。他点了点头:“明白。”

“换上这身衣服,从后门走。”陈霆又递给他一套半旧的、带着鱼腥味的葛布短褐,和一顶破了边的斗笠。

卫青迅速换好衣服,将油纸包和铜钱贴身藏好,戴好斗笠,压低帽檐,悄无声息地从齐王府后门一条专供运送污水秽物的小巷溜了出去,很快融入了街上往来的人流。

东市永兴坊,位于长安城东南,靠近霸城门,居民多是中小商贩和手工业者,街巷狭窄,房屋低矮密集。槐树巷更是坊中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因巷口有株老槐树得名。

卫青低着头,缩着脖子,模仿着市井小民走路的姿态,不疾不徐地穿过喧嚣的东市主干道,拐进永兴坊,又七拐八绕,找到了那条槐树巷。巷子很窄,仅容两人并肩,地面是凹凸不平的泥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两侧的土墙斑驳破败,晾晒着各式各样的破旧衣物。

他走到第三家门前。果然有一扇破损的石磨半埋在门旁的泥地里。门是普通的木板门,漆色剥落,紧闭着。

卫青定了定神,上前,按照陈霆的交代,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

“笃、笃、笃。”

停顿一息。

“笃、笃。”

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卫青的心微微提起。

就在他准备再次敲门时,门内传来一个嘶哑、含糊,像是刚刚睡醒的声音:“谁啊?大中午的,敲什么敲?”

“买炭吗?”卫青沉声道。

“……要什么炭?”里面的声音停顿了一下,问道。

“要上好的银霜炭。”卫青回答。

“吱呀——”

门开了一条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一只骨节粗大、满是污渍和老茧的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

卫青没有犹豫,立刻从怀中掏出那个油纸包和那串铜钱,放在那只手里。那只手迅速收回,门也随之关上。

一切顺利。卫青松了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巷子另一头的拐角处,有个人影,飞快地缩了回去!

有人!

卫青的心猛地一沉!是巧合,还是被盯上了?他强迫自己没有立刻回头去看,也没有加快脚步,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紧不慢的步伐,向着巷口走去。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感官提升到了极限。

他能听到自己略微加快的心跳,能听到泥泞中自己踩出的轻微“噗嗤”声,也能听到……身后,隔着大约十几步的距离,另一道极其轻微、却异常稳定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不是错觉!真的有人尾随!

是谁?是这宅子里的人?还是早就埋伏在巷子里的?对方的目标是自己,还是刚才那宅子里的人?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卫青没有慌乱,他加快了一点脚步,但依旧没有奔跑,同时暗暗调整着呼吸,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做好了随时拔出藏在袖中短刃的准备。他必须把这人引开,绝不能让他发现这处联络点,更不能把他带回齐王府附近!

走出槐树巷,是一条稍微宽阔些的土路。卫青没有选择来时的路,而是拐向了相反方向,那里通往永兴坊更深处,街巷更加错综复杂。

身后的脚步声,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如同附骨之疽。

卫青专挑人多、狭窄、岔路多的巷子走,试图利用地形摆脱追踪。但对方显然也是个中老手,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无论卫青如何迂回穿插,总能牢牢吊在后面,既不过分靠近引起警觉,也绝不跟丢。

不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对方在暗,自己在明,而且显然在把他往人少僻静的地方逼。必须反击,或者至少,看清对方是谁!

卫青心念电转,目光飞快扫过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废弃的砖窑,窑口塌了一半,周围堆着些残破的砖瓦和杂物,是个动手的绝佳地点,也便于脱身。

他脚下方向一变,看似随意地拐进了通往砖窑的那条岔路。身后的脚步声,果然也跟了进来。

就在卫青即将走到砖窑塌陷的入口,准备骤然转身发难时,身后那一直稳定的脚步声,却忽然停了。

卫青脚步一顿,全身汗毛倒竖!他缓缓转过身。

只见在他身后约莫五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同样戴着破斗笠、穿着灰扑扑短褐的人。那人身形不高,甚至有些瘦小,微微低着头,斗笠的边缘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两人就这么隔着五步的距离,在废弃砖窑前湿冷的空气中,无声地对峙着。只有寒风穿过残破的窑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朋友,跟了一路了,不累吗?”卫青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但全身的气机已经锁定了对方。他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有一股极其危险的气息,像是一柄收入鞘中、却隐隐透出血腥味的刀。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抬起了头。

斗笠下,露出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特别的眼睛。瞳孔的颜色很浅,近乎琥珀色,眼神却空洞漠然,没有任何情绪,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卫青紧绷的身影,也倒映着这废弃砖窑的荒凉。被他这样看着,卫青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仿佛被某种冰冷的、非人的东西盯上了。

“东西,交出来。”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质感,没有任何起伏。

东西?是指刚才那个油纸包?还是自己身上别的什么?

“什么东西?我听不懂。”卫青一边拖延,一边飞快地观察着对方的身形、站姿,寻找可能的破绽。这个人给他一种极其危险的感觉,甚至比野狼坡的匪首、西市的北军探子,还要危险。那不是武艺高低的问题,而是一种……视人命如草芥的、彻底的冷漠。

“你给那宅子里的人的东西。”那人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那串铜钱。”

果然是为了联络点和情报来的!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北军材官营?廷尉的暗探?还是其他势力?

“我只是个送东西的,东西已经给了,铜钱是报酬。”卫青慢慢说道,脚下微微调整,让自己处于一个随时可以爆发也可以撤退的位置,“阁下拦着我,意欲何为?”

“东西,和你的命,留下一样。”那人似乎没什么耐心,说完这句,身体没有任何预兆地,动了!

没有助跑,没有蓄力,就那么直直地,向着卫青冲了过来!动作快得如同鬼魅,脚下在泥泞的地面上只留下极浅的痕迹,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他手中寒光一闪,竟是一柄不过尺余长、两面开刃、薄如柳叶的短剑,直刺卫青咽喉!招式简单,狠辣,直接,没有任何花哨,追求的就是一击致命!

好快!卫青瞳孔骤缩!这人出手的速度,远超他之前遇到过的所有对手!他几乎能感觉到那短剑锋刃破开空气带来的、冰冷刺骨的寒意!

生死关头,卫青那夜以继日苦练的本能和“赤阳焠骨”激发出的潜能,在瞬间爆发!他没有试图去格挡那快如闪电的一刺——很可能挡不住,或者武器被直接削断——而是脚下猛蹬,身体向侧后方急仰,同时右手从袖中滑出短刃,自下而上,撩向对方持剑的手腕!攻其必救!

这是他在野狼坡、在西市多次死里逃生后形成的战斗本能——以攻对攻,以命搏命!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卫青的短刃险之又险地擦过对方短剑的剑脊,带起一溜火星,也略微偏转了短剑的刺击方向。剑尖擦着卫青的脖颈皮肤掠过,留下一道冰冷的刺痛和细微的血线。

与此同时,卫青撩向对方手腕的一刀,也被对方手腕一翻,用短剑的护手格开。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后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卫青摸了摸脖颈,指尖染上一丝殷红。好险!刚才若是慢上半分,此刻已是喉穿血溅!他死死盯着对手,心跳如擂鼓,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对方的力量似乎不算特别强,但速度、精准度,以及对时机的把握,都达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而且,那种完全漠视生死、只为完成任务的眼神,让他心底发寒。

那琥珀色眼睛的杀手似乎也对卫青能避开他这必杀一击感到一丝意外,空洞的眼神在卫青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再次归于漠然。他手腕一抖,短剑在掌心灵活地转了个圈,反手握持,身体微微前倾,再次摆出了进攻的姿态。

没有废话,没有试探。下一击,必然更加致命。

卫青知道,不能再有任何保留。他将短刃交到左手,右手缓缓从后腰,抽出了一直贴身藏着的、陈霆后来配发给他的、一把更利于狭窄空间搏杀的、带有弧度的短刀。双手持刃,一正一反,身体微微下蹲,重心下沉,目光紧紧锁死对手的肩颈和脚步。

砖窑前,寒风呜咽。两个身影,在泥泞和残砖断瓦之间,再次悍然对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