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风卷着碎叶,撞在城隍庙残损的朱红门扉上,发出“呜呜”的轻响,像谁在低声叹息。庙顶的瓦片缺了大半,露出黑黢黢的椽子,几株狗尾巴草从砖缝里钻出来,在风里晃得没精神,倒和这破败的庙宇相得益彰。
林砚坐在供桌旁的一块旧木板上,身前铺着一张泛黄的麻纸,砚台里的墨已经有些发干,他握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狼毫,却没有写那些应试的八股时文,笔下流淌的,是《论语》里“因材施教”四个字,字迹清隽有力,带着几分不向命运低头的韧劲。
三天前,科举放榜,红墙下的榜单密密麻麻,他从头看到尾,终究没找到“林砚”两个字。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落榜了,从十七岁考到二十岁,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熬成了街坊邻里口中“不务正业”的寒门书生。
“咳、咳咳……”一阵冷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忍不住咳了几声。他拢了拢身上打了补丁的长衫,指尖触到衣料上粗糙的针脚,那是母亲生前给他缝的,如今母亲不在了,这长衫便成了他最珍贵的东西。
他出身寒门,父亲早逝,母亲靠着纺线织布供他读书,盼着他能金榜题名,改变一家人的命运。可他终究负了母亲的期望,三次落榜,耗尽了家中仅有的积蓄,也耗尽了邻里的耐心。有人劝他,不如放弃读书,去学一门手艺,织布、打铁、做买卖,总能混口饭吃;也有人嘲讽他,自不量力,寒门子弟也想攀龙附凤,简直是痴人说梦。
林砚不是没有动摇过,可每当他看到家中那几箱破旧的典籍——那是父亲留下的遗物,是母亲省吃俭用给他添的新书,他就狠不下心放弃。他读过《论语》,懂“学而不厌,诲人不倦”;读过《诗经》,知“民亦劳止,汔可小康”;读过《九章算术》,晓“算数者,民生之本也”。这些典籍里,藏着古人的智慧,藏着处世的道理,可为何,却只能被世家子弟垄断,寒门子弟连读书的资格都没有?
世家子弟靠着家中的权势和财富,轻易就能请到名师指点,就能读到孤本典籍,哪怕资质平庸,也能靠着关系混个功名;而他们这些寒门子弟,哪怕天资聪颖,哪怕刻苦勤奋,也终究因为没有门路、没有钱财,被挡在科举的大门之外,被挡在知识的高阁之下。
“凭什么?”林砚握着狼毫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不甘,“知识从来都不是世家子弟的专属,文脉也从来都不该只在高阁中沉寂。”
他抬头望向庙外,夕阳西下,余晖洒在市井的街巷上,洒在那些奔波劳碌的百姓身上。街角,几个寒门孩童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胡乱画着,眼中满是对知识的渴望。他们有的是卖烧饼的小贩的儿子,有的是纺线女工的女儿,有的是孤儿,他们连饭都吃不饱,更别说读书识字了。
看着那些孩童,林砚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既然他考不上功名,既然世家垄断了知识,那他便自己开一所学堂,不收束脩,不挑资质,只要是愿意读书的寒门孩童,他都教。他不教那些空泛无用的八股时文,只教他们能用到的知识:教他们读书识字,能看懂契约、书信;教他们算数记账,能打理生计、不被人欺;教他们读《诗经》《论语》,能明事理、辨是非;教他们实用的技艺,能安身立命、养家糊口。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像野草一样疯长,再也压不下去。他看向这座残损的城隍庙,庙宇虽破,却足够宽敞,足够容纳几个孩童;他看向身前的典籍,虽不名贵,却足够传授知识,足够点亮寒门的希望。
林砚放下狼毫,伸手拂去麻纸上的灰尘,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坚定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城隍庙的正中央,望着供桌上那尊模糊不清的神像,轻声说道:“爹,娘,孩儿不孝,没能金榜题名,没能光宗耀祖。但孩儿发誓,定会让这些典籍里的智慧,惠及万民;定会让千年文脉,走出高阁,照进寒门。从今往后,这座城隍庙,就是明德书院;我林砚,就是明德书院的第一个先生。”
风依旧在吹,可这一次,却不再带着叹息,反而像是在为他喝彩。残庙之中,墨香袅袅,一盏油灯被他点亮,昏黄的灯光透过破窗,洒在街巷上,也洒在那些渴望知识的孩童身上,点亮了寒门子弟的希望,也点亮了千年文脉的新生。
夜色渐浓,林砚坐在油灯下,开始整理那些破旧的典籍,他要挑选出最实用的内容,编成课本,等着那些寒门孩童前来求学。他知道,这条路注定不好走,会遇到世俗的偏见,会遭到世家的打压,会面临生计的窘迫,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心中有信念,有文脉,有那些渴望知识的眼睛。他要以笔为刃,以墨为锋,打破世家的垄断,以文脉为薪,照亮寒门的前路,让千年墨香,飘进寻常百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