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鸡啼声穿透街巷，林砚便已起身。残庙的地面上还凝着夜露的寒凉，他找来几块平整的青砖，擦拭干净后铺在供桌两侧，又将家中那几箱典籍一一搬到庙中，分门别类码在墙角，用一块旧布盖好，生怕沾染了灰尘。昨夜整理典籍到深夜，眼底还带着淡淡的青黑，可他的神色却愈发清亮，连眉宇间的愁绪，都被一股滚烫的热忱冲淡了。
他没有钱买笔墨纸砚，便寻来几截粗树枝，削去枝丫，打磨得光滑些，当作孩童们练字的笔；又挖来庙后泥土，和上水，调成糊状，涂在平整的石板上，便是天然的练字台；那些泛黄的麻纸，他舍不得用，便将世家子弟丢弃的废纸捡回来，裁成小块，翻转过来，背面便是孩童们读书写字的纸张。一切都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可每一样，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收拾妥当，林砚便搬了一张旧木板，坐在城隍庙的门扉旁，静静等候。他不知道会不会有孩童来，毕竟，在这市井之中，寒门子弟大多要帮着家里谋生，读书识字，于他们而言，从来都不是必需品。可他心中仍有期待，期待着那些渴望知识的眼睛，能再次出现在街角，能走进这座残庙，走进这方小小的天地。
辰时过半，街巷上渐渐热闹起来，小贩的吆喝声、行人的脚步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气。林砚正望着街角出神，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怯生生的低语。
“你说，那个书生先生，真的不收钱就教我们读书吗？”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打补丁的短褂，手里还攥着一个半大的烧饼，小声问道。他是街角卖烧饼的王老汉的儿子，名叫王小虎，平日里总蹲在街角，看着那些世家子弟背着书箱去上学，眼中满是羡慕。
“应该是真的吧，我昨天亲眼看到他在庙里写东西，还听到他说，只要愿意学，他都教。”另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接口道，她的手上还沾着纺线的棉絮，是隔壁纺线女工的女儿，名叫李丫儿。
几个孩童你推我搡，怯生生地走到城隍庙门口，望着坐在门扉旁的林砚，眼神里既有渴望，又有胆怯，不敢轻易上前。他们之中，有王小虎、李丫儿，还有两个孤儿，一个名叫石头，一个名叫栓柱，平日里靠着乞讨度日，昨天傍晚，他们也看到了林砚在庙中点亮的那盏油灯，听到了他说的那些话。
林砚见状，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语气轻柔，没有半分书生的孤傲：“孩子们，过来吧，我就是林砚，以后，这里就是明德书院，我就是你们的先生。我说过，不收你们一分钱，只要你们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孩童们听到这话，眼中的胆怯渐渐散去，互相看了看，终究是抵不过对知识的渴望，慢慢走上前。王小虎把手里的烧饼往身后藏了藏，挠了挠头，红着脸说道：“先生，我、我想读书，可我没钱交束脩，我可以每天给你带一个烧饼，当作学费吗？”
林砚看着他纯真的眼神，心中一暖，轻轻摇了摇头：“不用的，小虎。先生不收你们的任何东西，烧饼你自己吃，好好读书，将来能明事理、安身立命，就是对先生最好的回报。”他顿了顿，又看向其他几个孩童，“你们也是一样，不用带任何东西，只要带着一颗愿意学习的心，就够了。”
孩童们闻言，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一个个用力点头，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先生好。”那声音虽小，却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清泉，滴落在残庙之中，打破了庙宇的沉寂，也点亮了林砚心中的希望。
林砚笑着点了点头，领着几个孩童走进庙中，指着供桌两侧的青砖说道：“以后，你们就坐在这儿读书写字。来，先跟着我认识几个简单的字，学会了，你们就能看懂自己的名字，看懂街上的招牌了。”
他拿起削好的树枝，蘸了蘸泥糊，在石板上写下一个“人”字，字迹清隽，力道十足。“你们看，这就是‘人’字，一撇一捺，相互支撑，就像我们每个人一样，要互相扶持，才能站稳脚跟。”林砚的声音温和而有力量，缓缓讲解着“人”字的含义，也讲解着做人的道理。
几个孩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聚精会神地看着石板上的字，嘴里跟着林砚念着：“人——人——”稚声稚气的声音在残庙之中回荡，与窗外的市井吆喝声交织在一起，竟别有一番韵味。王小虎学得最认真，一边念，一边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着，眉头微微皱起，神情专注；李丫儿则轻声念着，眼神明亮，眼中满是好奇；石头和栓柱虽然沉默寡言，却也紧紧盯着石板上的字，一字一句，认真记着。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孩子们认真学习的模样，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前路还有无数的艰难险阻，或许会有人嘲笑他不自量力，或许会有世家子弟前来刁难，或许他连孩子们的笔墨纸砚都难以供应。可此刻，看着这稚声稚语的孩童，看着这残庙之中的墨香与生机，他便觉得，所有的辛苦与付出，都是值得的。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透过庙顶的破洞，洒在石板上，洒在孩子们的身上，也洒在林砚的身上，温暖而明亮。残庙之中，墨香袅袅，稚声朗朗，一支简陋的树枝，一方泥泞的石板，几个寒门孩童，一个落魄书生，便构成了这世间最动人的图景。
林砚拿起一本破旧的《论语》，轻轻翻开，指着其中的一句话，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孩子们跟着念着，声音清脆，充满了朝气。林砚望着他们，心中暗暗发誓，他定会坚守这份初心，把知识传授给更多的寒门孩童，让千年文脉，在这残庙之中，在这寒门子弟之间，代代相传，永不磨灭。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城隍庙的街角，一个身着素色衣裙的女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庙中那一幕，眼中满是赞许与好奇。她便是绸缎商之女苏清婉，昨日听闻市井之中有一个寒门书生，在残庙之中开设学堂，不收束脩，专门教导寒门孩童，心中十分好奇，便特意前来一看。此刻，看着庙中认真教学的林砚，看着那些认真学习的孩童，苏清婉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或许，她可以帮一帮这个有理想、有担当的寒门书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