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顺风顺水,夫君是国公,儿子是世子,如今又为儿子娶了尚书嫡女。
我本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只待含饴弄孙。
直到新媳敬茶那日,我意外听见了她的心声。
【婆婆对我还挺满意的,可惜了,她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休弃了。】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妻子给自己戴了二十多年的绿帽子,还养大了别人的儿子。】
【公爹说了,五日后就行动。】
心声
我执掌国公府二十二年。
夫君是当朝国公,位高权重。
独子是板上钉钉的世子,文武双全。
今日,我为独子裴延娶了吏部尚书的嫡长女,孟宛。
满堂宾客,皆是京中权贵。
人人都在称赞,这是一桩顶好的姻缘,强强联合。
我端坐于高堂之上,身着一品诰命夫人的翟衣,头戴赤金凤冠。
仪态端庄,神情温和。
我看着下方那对璧人,心中满是慰藉。
我的任务,终于完成了。
从此以后,我只需含饴弄孙,安享这泼天的富贵荣华。
吉时到,新人敬茶。
儿子裴延和新妇孟宛跪在我面前。
孟宛双手举着茶盏,低眉顺眼,姿态恭敬。
“母亲,请喝茶。”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如黄莺出谷。
我心中满意,伸出手,准备去接那盏茶。
就在我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白玉茶盏的瞬间。
一个陌生的、清脆的女子声音,突兀地在我脑海中响起。
【婆婆对我还挺满意的,可惜了。】
我微微一怔。
环顾四周,所有人都面带微笑,并无人开口。
或许是近日操劳,有些幻听了。
我心中想着,指尖已经稳稳地碰到了茶盏。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无比清晰。
【她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被休弃了。】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端庄的笑容,差点凝固在脸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国公夫人的仪态。
我的手,也稳稳地托住了茶盏。
不能慌。
一定是幻觉。
【毕竟,没有哪个男人能忍受妻子给自己戴了二十多年的绿帽子,还养大了别人的儿子。】
轰隆!
我脑中如遭雷击,一片空白。
手中那盏价值千金的白玉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茶水晃了一下,险些泼洒出来。
对面的孟宛,依旧低着头,神情看不出任何异样。
我身旁的夫君裴震,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疑惑。
我怎么了?
我怎么能在这大喜的日子失态?
【公爹说了,五日后就行动。】
【到时候,一纸休书,证据确凿,她就会被扫地出门,净身出户。】
【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就要换成我姑母了。】
【而这个假世子,也会被废黜,打入尘埃。】
我听着脑海里一句句诛心之言。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钢刀,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我的手在袖中攥得死紧,长长的护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但我不能倒下。
二十二年的国公夫人,不是白当的。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了心神,也稳住了手中的茶盏。
我掀开茶盖,轻轻拨了拨茶叶。
然后,我将茶水送到唇边,小啜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
此刻入口,却比黄连还要苦涩。
我放下茶盏,从身旁侍女的托盘中,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红包。
那是一个厚厚的、沉甸甸的红包。
我将它递给孟宛。
我的声音,听起来和往日一样温和,没有一丝颤抖。
“好孩子,起来吧。”
“以后,你就是这国公府的世子妃了。”
“要和延儿好好过日子。”
孟宛恭敬地接过红包,磕头谢恩。
“谢母亲教诲,儿媳谨记。”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新嫁娘的羞涩与喜悦。
她的眼睛很美,很清澈。
可我却在她清澈的眼眸深处,仿佛看到了尸山血海。
我的血,我儿子的血。
接下来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浓雾。
宾客的恭贺。
夫君的应酬。
儿子的喜悦。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起来。
我像一个提线木偶,得体地笑着,应付着每一个人。
没人看出我的异样。
他们只看到一个雍容华贵、幸福美满的国公夫人。
他们不知道,这座华丽的府邸,即将在五日后,变成埋葬我的坟墓。
夜深了。
宾客散尽。
我独自回到我的院子,遣退了所有下人。
我坐在冰冷的黄花梨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白日里听到的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脑海中回响。
绿帽子。
别人的儿子。
五日后。
休弃。
净身出户。
每一个词,都足以将我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这不是幻觉。
我抚摸着手腕上的一串沉香木佛珠。
佛珠冰凉,却无法让我冷静分毫。
裴震,我的夫君。
我们是少年夫妻,相敬如宾二十二年。
他待我素来尊重,待延儿更是视若珍宝,悉心教导。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认为延儿不是他的儿子?
还有孟宛的姑母。
她的姑母是谁?
一个个疑问,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内心。
我不能坐以待毙。
绝对不能。
我这一生,从未求过谁。
如今,为了我的儿子,也为了我自己。
我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窗外,月凉如水。
我看着镜中那张保养得宜,却毫无血色的脸。
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坚硬。
五天。
我只有五天时间。
我在椅子上坐了一夜。
天光微亮时,我才站起身。
双腿早已麻木,但我感觉不到。
心里的恐慌与滔天的恨意,像两只巨兽,几乎要将我撕碎。
我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一夜未眠,眼下已有了淡淡的青影。
但这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里面没有泪水,没有绝望。
只有一片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首先,我必须确认。
那个声音,究竟是真是假。
我到底是真的听到了孟宛的心声,还是我自己疯了。
我唤来我的贴身大丫鬟,云儿。
云儿推门进来,看到我的脸色,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我没有回答她的话。
我只是伸出手,像白天握住茶盏那样,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云儿有些不解,但还是顺从地站着。
我闭上眼睛,集中我所有的精神。
一瞬间,一个属于云儿的、怯生生的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
【夫人今天脸色好差,是不是身子不爽利?】
【国公爷昨晚歇在了书房,难道是和夫人生气了?】
【可千万别影响到我们下人啊。】
是真的。
一切都是真的。
我能听到别人的心声。
只要有肢体上的接触。
确认了这一点,我心中最后一丝侥 D 幸也随之破灭。
随之而来的,是彻骨的寒意。
以及,更加汹涌的恨意。
裴震。
他竟然真的要对我动手。
而且,是在我们儿子大婚的第二天,就开始算计我们母子。
好。
好得很。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我松开云儿的手,脑海中的声音瞬间消失。
我睁开眼,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无波。
“无事,只是昨夜没睡好。”
我淡淡地说。
“你伺候我梳洗吧。”
“是,夫人。”
云儿应声,开始为我梳妆。
铜镜里,我的脸在云儿的巧手下,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雍容。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这二十二年,我为了“国公夫人”这个身份,磨平了自己所有的棱角。
我温顺,贤良,大度。
我将国公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裴震没有一丝后顾之忧。
我以为,我的付出,能换来一世的安稳。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笑话。
他们要夺走我的一切。
我的地位,我的儿子,我的命。
我怎么能让他们如愿?
梳洗完毕,我换上了一身家常的衣裳。
看起来,依旧是那个与世无争的国公夫人。
我走出房门。
阳光正好,照在庭院里的花草上,一片生机勃勃。
我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时间,只有五日。
不,现在只剩下四天了。
四天之内,我必须找到翻盘的办法。
裴震说我给他戴了绿帽子。
说延儿不是他的儿子。
这是要置我于死地的罪名。
在夫为妻纲的世道,一个不贞的女人,只有死路一条。
我必须知道,他的“证据”是什么。
我也必须知道,孟宛的那个姑母,到底是谁。
敌人在暗,我在明。
我不能轻举妄动。
我必须先稳住他们。
我吩咐厨房,做了一桌丰盛的早膳。
然后,我亲自去了裴震的书房。
他果然一夜未归。
我推开门时,他正在练字。
看到我,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
“夫人怎么来了?”
我像往常一样,走到他身边,为他研墨。
我的手指,“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背。
【她来做什么?】
【难道是察觉到了什么?】
【不可能。这件事,天衣无缝。】
【再忍耐四天。四天后,我便能迎娶云舒进门。】
【这个毒妇,这个贱人,我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怨毒的、充满杀意的声音,在我脑海中炸开。
我的手,猛地一颤。
墨汁滴落在上好的宣纸上,毁了一幅即将完成的字。
裴震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毛手毛脚的。”
他语气里满是嫌弃。
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
云舒。
原来是她。
吏部尚书,孟大人的嫡亲妹妹,孟云舒。
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女,曾经的京城第一美人。
更是我曾经最好的闺中密友。
后来,她远嫁江南。
我们已经十几年没有联系了。
没想到。
没想到她竟然和裴震勾搭在了一起。
孟宛,是孟云舒的亲侄女。
这桩婚事,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
一个为孟云舒扫清障碍,登上国公夫人之位的局。
而我,就是那个障碍。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冰水里,又冷又痛。
背叛。
来自夫君的背叛。
来自好友的背叛。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我必须行动。
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