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5:23:01

邦邦的烧退了三天,又烧起来了。

这次来势汹汹,凌晨两点直接飙到39.8。林溪把退烧药喂进去,守在床边,每隔十五分钟量一次体温。药效像杯水车薪,体温在39.5到39.8之间徘徊,邦邦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步。

陈默也醒了,站在门口,眉头紧锁:“去医院吧?”

林溪摇头,手贴在儿子滚烫的额头上:“再观察半小时。退烧药起效需要时间。”

这是医生的专业判断——也是母亲的自欺欺人。她心里清楚,病毒感染引起的发热通常三天内会退,如果反复高热,就要考虑其他可能。但人总是这样,面对亲人的病痛,理性会让步于侥幸。万一呢?万一下一刻就退了呢?

半小时后,体温39.7。

“走。”林溪抱起邦邦,动作快得像训练有素的士兵。陈默已经拿好医保卡、病历本、水杯、毯子。深夜的街道空旷,车开得飞快,路灯的光在车窗上连成流动的线。

急诊科依然灯火通明。接诊的是个年轻男医生,看见林溪时愣了一下:“林老师?”

“我儿子,反复高热四天,退烧药效果不佳。”林溪语速很快,声音却稳,“血常规三天前查过,白细胞正常,C反应蛋白稍高。”

年轻医生迅速检查,听诊器在邦邦胸口移动。肺里湿啰音比三天前明显了。“可能需要住院。”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

林溪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医生这么说意味着什么——门诊能处理的不需要住院,需要住院的通常不是小问题。

“拍胸片,复查血常规,加个支原体抗体。”她替医生下了医嘱,然后意识到自己越界了,“抱歉,我……”

“没事,”年轻医生迅速开单,“林老师,您别太紧张。”

怎么可能不紧张。林溪抱着邦邦去拍片,孩子在她怀里像个小火炉,软绵绵地趴着,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放射科的值班技师也是熟人,看见他们,沉默地调整设备,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宝宝,我们拍个照片,”技师的声音很温柔,“一下就好,不疼的。”

邦邦还是哭了,声音嘶哑。林溪按住他的小身体,看着冰冷的仪器缓缓降下,盖在儿子单薄的胸膛上。那一刻,她觉得压在下面的不是仪器,是她的心脏。

等待结果的时间格外漫长。陈默去缴费拿药,林溪抱着邦邦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上。凌晨三点的大厅空荡荡的,只有清洁工在远处拖地,拖把摩擦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她想起多年前自己躺在产床上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等待,也是这样的无助。那时她害怕吗?怕的。但那种怕和现在的怕不一样。那时的怕是朦胧的,未知的;现在的怕是具体的,尖锐的——怕针扎不进血管,怕药不起作用,怕体温降不下来,怕肺部感染加重。

原来为人父母,就是给自己安装了一个永不停歇的报警器。孩子的每一次咳嗽,每一次发热,每一次哭闹,都会触发这个警报,在你心里尖啸,让你夜不能寐,食不知味。

年轻医生拿着胸片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林老师,”他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您自己看吧。”

左肺下叶一片模糊的阴影,像一团不肯散开的雾。

“肺炎,”林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面积不小。”

“需要住院抗感染治疗。”年轻医生说,“已经联系儿科病房,有床位。”

陈默办好手续回来时,林溪已经把情况告诉他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邦邦,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肩膀。那只手很稳,稳得像暴风雨中的锚。

儿科病房在八楼。深夜的走廊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三人的脚步声。护士站的值班护士看见林溪,点点头:“林医生,床位准备好了。”

单人病房,靠窗。护士熟练地挂输液瓶,绑止血带,消毒,进针。邦邦的哭声在凌晨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林溪别过脸去,不敢看。她看过无数孩子打针,安慰过无数心疼落泪的家长,但轮到自己的孩子时,那些专业知识全都失效了。

针扎进去了,回血很好。护士固定好针头,调好滴速,轻声说:“林医生,您休息会儿,我看着。”

“谢谢。”林溪说,声音哑得厉害。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输液泵规律的低鸣。邦邦哭累了,又沉沉睡去。陈默去打开水,林溪坐在床边,握住儿子没打针的那只小手。

那只手很小,很软,因为发热而干燥发烫。她仔细看着儿子的脸——长长的睫毛,小巧的鼻子,因为生病而微微张开的嘴唇。这张脸她看过无数次,但此刻看,却像第一次看见。

原来爱到极致是恐惧。 恐惧失去,恐惧伤害,恐惧自己不够强大,不能为他挡下这世间所有的风雨。

陈默回来了,递给她一杯热水:“喝点。”

她接过来,捧在手心,却不喝。热气氤氲着她的脸,眼睛突然就湿了。

“陈默,”她低声说,“我害怕。”

“我知道。”

“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怕我错过了什么细节,怕我判断错了病情,怕我……”

“林溪,”陈默打断她,“你是医生,但你也是母亲。母亲会害怕,这很正常。”

“可我是医生,”她抬起头,眼泪掉下来,“医生不应该害怕。医生应该冷静,应该理智,应该……”

“应该什么?”陈默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医生也是人。人有七情六欲,人会害怕,会犯错,会无能为力。承认这一点,不丢人。”

林溪看着丈夫,突然问,“你还记得我生邦邦的时候吗?”她突然问。

“记得。怎么可能忘记。”

“那时候我不怕。真的,一点不怕。我躺在产床上,看着胎心监护仪上的数字往下掉,听着医生说‘稀有血型不好剖,血没备够’,我心里居然很平静。我在想,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是我死。那我接受。只要孩子能活。”

陈默的手收紧了些。

“可现在我怕了,”林溪的眼泪止不住,“我怕他生病,怕他疼,怕他哭。我怕我保护不了他,怕我给不了他最好的。陈默,我怕当不好一个母亲。”

陈默站起来,把她搂进怀里。这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林溪能听见他胸膛里的心跳,一声,一声,和她自己慌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你已经很好了,”他在她耳边说,“邦邦有你这样的妈妈,是他的幸运。”

窗外,天色开始泛白。从深黑到墨蓝,到鱼肚白,到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一滴地减少,像时间的沙漏。

六点,护士来量体温:38.5。

七点,儿科主任来查房,看见林溪,拍拍她的肩:“别担心,典型肺炎,用上药很快就好。”

八点,邦邦醒了,睁开眼,看见林溪,小声叫:“妈妈。”

林溪的眼泪又掉下来。这次不是害怕的眼泪,是庆幸的眼泪。

九点,宽仔被奶奶送来医院,背着小书包,手里攥着一幅画:“弟弟,我给你画了超人!”

画上是一个歪歪扭扭的超人,胸前有个大大的“S”,正在打怪兽。邦邦虽然还在发烧,但看见哥哥,还是笑了。

林溪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突然想起那个问题——当医生成为患者家属时,优势是什么?

优势是你能看懂病历,能理解医学术语,能和医生高效沟通。但劣势是——你知道得太多。你知道每一种可能,知道每一个风险,知道那些写在教科书最末章节的、概率极低但确实存在的并发症。

知道,所以更恐惧。

但此刻,看着宽仔趴在床边给弟弟讲故事,看着邦邦虽然虚弱但清亮的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一寸寸挪进病房,她突然明白了另一件事:

知道,也能更珍惜。

珍惜体温下降的每一个0.1度,珍惜孩子露出的每一个笑容,珍惜家人递过来的每一杯水,珍惜同事投来的每一个关切眼神。珍惜这些平凡琐碎、却构成了生命本质的瞬间。

中午,母亲送来饭。不是外卖,是她早上五点起来炖的鸡汤,装在保温桶里,还冒着热气。

“趁热喝,”母亲盛出一碗,“你也一夜没睡了。”

林溪接过碗,鸡汤的香气扑鼻而来。她小口喝着,温暖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然后扩散到四肢百骸。

“妈,”她突然说,“我小时候生病,你也这样守着我吗?”

“怎么不守?”母亲坐在床边,看着邦邦,“你三岁那年得肺炎,比这严重多了。那时候医疗条件差,住院住了一个月。我就在医院陪了一个月,白天黑夜,没离开过。”

“你不怕吗?”

“怕啊,”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绽放,“怕得要死。但怕有什么用?怕也得撑着。当妈的都是这样,一边怕,一边扛。”

林溪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走过的路,母亲都走过。自己经历的恐惧,母亲都经历过。自己以为的“第一次”,在母亲那里,都是“又一次”。

生命的传承,不仅传承血脉,也传承恐惧、勇气和爱。

下午,邦邦的体温降到37.8。他精神好了些,能坐起来玩玩具了。林溪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云,一朵一朵,慢悠悠地飘过。

手机震动,医院工作群弹出消息:“今日门诊患者满意度调查结果公布……”

她扫了一眼,没点开。不重要了。和儿子的体温相比,那些满意度评分、那些患者投诉、那些职称评审,都不重要了。

傍晚,邦邦的体温稳定在37℃左右。夕阳把病房染成金色。

陈默让她回家休息:“明天还有患者等你。”

离开时,她回望八楼那扇亮灯的窗——像黑夜里的灯塔。

手机震动,陈默发来照片:邦邦抱着奶瓶,眼睛亮晶晶的。配文:“体温37.2。安心睡。”

她站在街边,看着照片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但这次不是恐惧的泪,是混合着疲惫、庆幸与爱的泪。

洗澡时,热水冲刷疲惫。镜子上蒙着水汽,她伸手画了一个笑脸。

虚惊一场不是侥幸,是无数正确选择的叠加——及时就医、规范治疗、悉心护理、爱的支撑。 它的形状是圆的:从恐惧开始,经煎熬,抵庆幸,终回平静。而这个圆会在每次危机时重新打开,每次循环都让人更懂珍惜,更懂生命本身向好的力量。

穿上睡衣时,她想起老主任的话:“医生也是人。”

是的,医生也是人。会害怕,会脆弱。但也会在害怕后继续前行,在脆弱中生出力量,然后穿上白大褂,回到诊室,面对下一个需要她的人。

窗外,城市渐入沉睡。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她也将照常上班——带着这场“虚惊”教给她的一切:关于恐惧,关于勇气,关于在深爱中变得坚韧,关于在脆弱后依然选择相信。

黑暗里,她轻声说:

所有的兵荒马乱,

都是爱的演习。

而每一次演习,

都让我们更懂得——

如何在这充满不确定的人间,

做彼此确定的锚。

晚安。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