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真的不能这样。”
林溪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婆婆正要往她身上盖第三层棉被的手停住了。午后的阳光里,被角扬起的细尘像无数犹豫的标点符号。
“发发汗就好了。”婆婆坚持着,大红缎子的被面在手中沉甸甸的,“陈默小时候发烧,哪次不是这么捂过来的?汗一出,烧就退了。”
“妈……”林溪咳嗽起来,每一声都扯着肋骨的疼,“那方法不对。”
“怎么不对了?一辈辈传下来的法子。”婆婆的手悬在半空,既不收回,也不落下。
林溪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那床厚被轻轻推开。她的手很烫,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高烧的时候不能捂。热量散不出去,体温会越升越高,严重的会抽搐、惊厥,对孩子特别危险。”
婆婆愣住了。她低头看看手中的棉被——这是陈默奶奶的嫁妆被,棉花压得瓷实,缎面上绣着并蒂莲。六十年来,这床被子裹过三个发着烧的孩子,每一次她都坚信:出汗就好了。现在,当医生的儿媳告诉她,这错了。
“发烧不是病,”林溪的声音柔和了些,像在跟孩子解释,“是身体在和病毒打仗的信号。您想,打仗是不是会产生热量?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把热量闷在身体里,是帮身体把多余的热量散出去。”
婆婆慢慢在床边坐下,棉被还抱在怀里。“可是……出汗不是排毒吗?”
“出汗是降温的方式,但不需要用被子硬捂出来。”林溪拿起床头的退热贴示意,“用温水擦身体,贴这个,穿少点透气的衣服,多喝水,比捂汗管用。”
房间里很安静。婆婆看看林溪烧红的脸,又看看怀里的被子,眼神在两个时代之间摇摆。这床被子曾经是爱的象征,现在却成了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那陈默小时候……”婆婆的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什么,“我都做错了?”
“没有错。”林溪握住婆婆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掌心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迹,“那时候大家都这样,是您知道的最好的法子。现在我们知道了更好的,所以告诉您。不是您错了,是时代进步了。”
陈默端着粥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他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妈,林溪是医生,她说的是现在最科学的护理方法。”
婆婆看看儿子,又看看儿媳,最后慢慢松开了手。大红缎子被滑落到地上,像一片褪色的晚霞。
“那你现在怎么才舒服?”婆婆问,语气里的固执不见了,只剩下纯粹的关心。
“这样就很好。”林溪努力笑了笑,“屋里温度正好,您帮我把粥吹吹凉就好。”
“哎,好。”婆婆端起粥碗,凑近了小心地吹气。阳光斜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每根发丝都镀着一层金边。这一刻,那个非要给她捂汗的婆婆,和这个小心翼翼为她吹粥的婆婆,重合成了同一个人。
夜里,烧又起来了。39.2度的数字在体温计上亮着。陈默用温水毛巾一遍遍给她擦身,林溪在昏沉中感觉自己像一块正在被慢慢冷却的烙铁。
“吃药吧?”陈默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焦虑。
她点点头。半小时后,细密的汗珠从额头渗出来,不是那种被厚重被子闷出来的、令人窒息的粘腻大汗,而是温和的、自然的汗。体温开始缓缓下降。
半梦半醒间,她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后背,然后换上了一件干爽的睡衣。睁开眼,昏黄的灯光下是婆婆弯着腰的背影。
“妈……”
“睡吧,换了衣服舒服点。”婆婆给她掖好被角——只是薄薄的一层夏凉被。
那一刻,林溪忽然明白了:爱的形式可以更新,但爱本身不会过时。
第二天,邦邦也开始发烧了。小脸红扑扑的,没精神地窝在奶奶怀里。婆婆习惯性地想去找厚毯子。
“妈,”林溪靠在门框上,声音虚弱但清晰,“给邦邦也穿少点,就那件单层连体衣就行。屋里温度调到24度。”
婆婆的动作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怀里滚烫的小孙子,那个要“捂热”的本能在身体里叫嚣。这时陈默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看——是一篇儿科科普,图文并茂地解释着“捂热综合征”的危险。
婆婆戴上老花镜,凑得很近,看得很慢。房间里只有邦邦难受的哼唧声。
良久,她摘下眼镜,深吸一口气,解开了裹在邦邦身上的小毯子。然后拿起遥控器,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两度。
“这样……对吗?”她问,声音里有些不自信,但更多的是想要做对的决心。
“对,妈,这样特别好。”林溪走过去,婆媳俩一起看着邦邦。小家伙似乎舒服了些,哼唧声变小了。
“我老了,”婆婆轻声说,目光没离开孙子的小脸,“很多老法子不管用了。你们得多教我,为了孩子,我得学。”
林溪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她抱住婆婆,感觉到那个曾经固执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几天后,林溪回到门诊。一位老患者抱着发烧的小孙女,看完病后习惯性地掏出小毯子要裹上。
“李奶奶,稍等一下。”林溪叫住了她。
老人回过头,眼神里满是“你又想说什么”的戒备。
“孩子发烧的时候,不用裹这么厚。”林溪的语气很平和,“您看她穿这件小T恤就挺好,透气。要是觉得空调凉,加件薄外套就行。回家也别捂太多,多喂水,多观察。”
老人将信将疑:“不捂汗能退烧?”
“能的。帮身体散热比强行发汗更安全,对孩子更好。”林溪耐心地解释,“您试试,要是烧得太高或者孩子精神不好,再用退烧药。”
老人犹豫了很久,最终把毯子塞回了包里。“那我……试试你说的法子。”
看着老人的背影,林溪轻轻舒了口气。她知道,改变一个人的观念很难,尤其当这观念和爱、和保护绑在一起的时候。但她得说,一遍遍地说,用专业,也用耐心。
就像婆婆学会了新的爱的方式,就像这位奶奶愿意尝试新的护理方法。
门诊的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下一个患者推门而入——是个抱着婴儿的年轻爸爸,孩子被裹得像个小粽子。
“宝宝穿得有点多,解开包被我们听听心肺吧。”林溪微笑着说,戴上听诊器。
她知道,这又是一次关于“如何正确去爱”的微小对话。而每一次这样的对话,都可能让一个孩子在生病时,得到更科学、更安全的照护。
这或许就是她作为医生,除了开药方外,能开出的另一种处方——一张教人如何用正确的方式去爱所爱之人的处方。
给每个在传统和科学之间摇摆的父母,给每个在爱里慌乱不知所措的家人,也给这个飞速变化却又深深眷恋旧时光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