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顾言深的手指触到笔记本封面的瞬间,档案室的灯全灭了。
不是跳闸。是有人切断了电源。
应急灯在三秒后亮起,投下惨绿色的光。在那种光线下,顾言泽的字迹像浮在纸面上的幽灵:
“张振国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的人,是你和我都认识的人。那个人就在——”
句子戛然而止。下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参差不齐的纸茬。
顾言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困兽在撞击牢笼。他快速翻动笔记本——后面还有内容,但都是片段,像哥哥在极度紧迫的状态下仓促写下的:
“红色三角不是标记,是警告。看到它的人应该立刻离开。”
“档案室地下埋的不是证据,是……”
“凤凰装置的真实功能不是稳定地脉,是——”
又是撕页。这本笔记本像被某种急切的力量粗暴地处理过,关键信息全部缺失。
顾言深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三年来他追查的真相,哥哥用自由甚至生命换来的真相,就在眼前,却被人生生撕碎。
他把笔记本塞进冲锋衣内侧口袋,动作很快,但很轻,像在对待易碎的遗物。然后他站起来,看向门口。
档案室的门还关着。但刚才推门的人,那个拿枪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味道——不是灰尘,不是旧纸,是某种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很新,不该出现在这个尘封多年的空间里。
顾言深蹲下身,用手指抹过地板。指尖沾上了极细微的金属碎屑,在应急灯下闪着冷光。
有人在这里加工过什么东西。最近。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撬开的空洞上。红色三角形标记下,除了笔记本,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黑色,没有任何标识。
顾言深用工具钳小心地撬开盒子。
里面不是文件,不是芯片,而是一个老式的机械计时器。指针停在00:07:42。
七分四十二秒。
计时器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陌生而工整:“顾言深,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很聪明,找到了你哥哥最后的礼物。但也很不幸,因为从现在开始,你只有七分钟离开这栋楼。计时结束,档案室和里面所有的秘密——包括你——都会消失。”
纸条末尾画了一个红色的三角形。
不是警告。是倒计时。
顾言深抓起计时器,冲向门口。
门锁死了。不是普通的锁,是电子密码锁,屏幕漆黑,显然被远程锁定了。
他转身冲向窗户——行政楼三楼的窗户,外面是草坪,跳下去死不了,但会骨折。而且窗户装了防护栏,老式的,但很结实。
计时器上的数字在跳动:00:06:55。
六分五十五秒。
顾言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哥哥教过他:在绝境中,恐慌是最大的敌人。你必须像整理档案一样,把问题分解,归类,然后一个个解决。
问题一:离开这个房间。
他检查窗户的防护栏。铁条焊接在窗框上,但右下角有一处锈蚀严重。他从工具袋里拿出液压钳——这是准备用来开锁的,没想到先用在这里。
钳口咬住锈蚀处,用力。铁条发出呻吟般的嘎吱声,但没断。
00:06:12。
顾言深调整角度,再次用力。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刺痛。他眨掉汗水,继续。
铁条弯了,但还不够。
窗外传来警笛声。不是一辆,是很多辆,由远及近。王组长的人?还是……
他不敢分心,第三次用力。
“咔嚓!”
锈蚀处终于断裂。他掰开一个缺口,刚好能让人挤出去。
问题二:安全落地。
顾言深从背包里拿出那卷荧光标记带——上次在管道里用的,还剩不少。他把一端系在窗框上,另一端扔出窗外。
带子长度不够,离地面还有三米左右。但够了。
他爬上窗台,深吸一口气,抓住带子,滑下去。
落地时脚踝传来剧痛——扭伤了。但他没时间检查,爬起来就跑。
计时器显示:00:04:38。
他冲向行政楼大门。大厅里空无一人,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桌上的对讲机还在发出电流声。
顾言深冲出门,冲向最近的掩体——路边的绿化带灌木丛。他趴下,回头看向行政楼三楼。
307档案室的窗户还开着,他系的那条荧光带在晨风中飘荡,像一条求救的丝带。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炸弹爆炸的火光。是更隐蔽、更可怕的东西:窗户里涌出浓密的白色烟雾,不是火灾的黑烟,而是某种化学气体。烟雾迅速充满房间,从窗户涌出,在晨光中扩散。
气体泄漏。不是要炸毁建筑,是要销毁证据——用某种能腐蚀纸张、破坏电子设备的化学气体,把档案室里的一切“清洗”干净。
包括那本笔记本。包括哥哥留下的所有痕迹。
顾言深下意识摸向胸口——笔记本还在。他把它带出来了。
计时器跳到00:00:00。
没有爆炸声,只有气体泄漏的嘶嘶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诡异。
他躺在灌木丛后,大口喘气。脚踝的疼痛一阵阵袭来,但更疼的是胸口——那种眼睁睁看着哥哥最后的痕迹被抹去的感觉,像有人用钝刀在割他的心脏。
手机在这时震动。不是电话,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陌生号码:
“第一关通过了。现在,去你该去的地方。”
下面附着一张照片。是顾言泽在疗养院病房里的照片,他坐在轮椅上,眼睛看着镜头,眼神里有小满读不懂的悲伤。
照片拍摄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三十五分。
十二分钟前。在他撬开地板的时候,有人潜入了顾言泽的病房,拍了这张照片。
小满呢?她在哪里?
顾言深立刻拨小满的电话。忙音。
再拨安然的。也是忙音。
王组长的电话通了,但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声音:“顾言深?王组长在开会。你有什么事可以告诉我,我转达。”
声音太冷静,太官方。不对劲。
顾言深挂断电话,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晨光越来越亮,校园里开始有早起的学生出现。远处行政楼的三楼,白色烟雾还在涌出,但已经稀薄了许多。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现在该去哪里?回疗养院找小满和哥哥?还是去“该去的地方”——那个发信息的人想让他去的地方?
他打开那张加密信息,仔细看。除了文字和照片,信息底部还有一串数字:51.1175, 2.7736
坐标。不是本市的坐标。
顾言深用手机地图搜索。坐标指向一个地方:城北冷库。
张振国说的“零度容器”所在地。
这太明显了,明显得像陷阱。但那个人知道顾言泽病房的情况,知道档案室的计时器,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这个人,可能就是哥哥笔记本里说的“你和我都认识的人”。
顾言深呼吸,疼痛的脚踝提醒他现实的残酷。他检查背包:还有夜视镜、对讲机、急救包、那把草莓钥匙——小满还给他保管的。
他拿出草莓钥匙,握在掌心。水晶草莓硌着皮肤,像一个小小的、坚硬的承诺。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六点二十分,顾言深搭上一辆早班的公交车,前往城北。
他的样子很狼狈:衣服沾满泥土和铁锈,脚踝肿得老高,走路一瘸一拐。车上几个早起去锻炼的老人看着他,眼神里有好奇和同情。
他不在乎。他的脑子里只有两件事:哥哥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页面,和那个发信息的神秘人。
城北工业区比城南更荒凉。大片废弃的厂房,生锈的机器堆在路边,杂草从水泥裂缝里疯长。冷库是这片区域少数还在运作的建筑之一——至少表面上是。
顾言深在距离冷库三百米的地方下车,躲在一堵断墙后观察。
冷库很大,像一座银灰色的金属堡垒。门口停着两辆冷藏车,但没人装卸货物。整个区域静得可怕,连鸟叫声都没有。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他打开夜视镜,调成热成像模式。冷库建筑本身是冰冷的蓝色,但在地下部分,有集中热源——不止一个,是三个,呈三角形分布。
三角形。又是三角形。
顾言深从背包里拿出哥哥的笔记本,借着晨光快速翻阅。在靠近末尾的几页,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冷库地下三层,三个红色三角标记点连线中心,埋着凤凰装置的设计原稿。那是阿尔法基金会1915年的原始设计,和后来公开的版本不一样。原稿上有一个关键部分被抹去了——装置的核心不是能量收集器,是发射器。它不是为了稳定地脉,是为了向某个特定坐标发送信号。”
信号?向哪里发送?发送什么?
笔记本没有说。这一页的角落有一个潦草的草图:一个装置,三个标记点,中间画了一个箭头,指向天空。
顾言深抬头看天。清晨的天空是干净的淡蓝色,有几缕云丝。天空之上是什么?太空?还是……
他不敢想下去。
手机又震动了。同一个人发来的第二条信息:
“地下三层,第三个标记点。你一个人来。如果你带人,或者通知任何人,顾言泽和林小满的安全我无法保证。”
附了一张新照片。是小满。她坐在疗养院病房的椅子上,低着头,像是在哭。照片背景里能看到顾言泽的轮椅一角。
顾言深握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知道这是陷阱。百分之百是。但他没有选择。
他检查装备:夜视镜、对讲机、一把多功能工具刀、还有那个计时器——现在已经归零,但他没扔,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这是哥哥“最后的礼物”的一部分。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向冷库。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巨大的冷藏空间,堆满了一排排的货架,架上放着各种冷冻食品的箱子。温度很低,他呼出的气立刻变成白雾。
按照信息指示,他找到了通往地下的楼梯。楼梯很陡,金属材质,在低温下摸起来像冰。
地下三层比上面更冷。这里不是储藏区,而像一个实验室——或者说,实验室的遗迹。老旧的仪器蒙着厚厚的冰霜,工作台上散落着泛黄的图纸,墙上挂着温度计和压力表,指针都停在零位。
顾言深打开头灯。光束在冰晶中散射,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水晶洞穴。
他找到了第三个红色三角标记——不是在墙上,是在地板中央,用红色的油漆画着,很大,边长至少一米。
标记中心放着一个金属箱子。和档案室地板下的那个很像,但更大。
顾言深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脚踝的疼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咬牙忍着。
在距离箱子三米的地方,他停住了。
箱子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
“顾言深,打开箱子,你会看到真相。但真相有时候比谎言更可怕。你准备好了吗?”
字迹和之前的信息一样。工整,冷静,没有情绪。
顾言深没有立刻动。他环顾四周。这个空间太适合设陷阱了——唯一的出口是那个楼梯,如果有人从上面堵住,他就被困在这里了。温度这么低,不用多久他就会失温。
但他还是走向箱子。
因为他没有退路。哥哥在那些人手里,小满在那些人手里。他不能退。
他打开箱子。
里面不是设计原稿。
是一个人。
顾言深倒退两步,撞在身后的工作台上,仪器哗啦作响。
箱子里躺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透明的面罩,面罩上结了一层冰霜,看不清脸。但从体型看,是个成年男性。
这个人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死了?还是……
顾言深强迫自己靠近。他用手擦去面罩上的冰霜。
面罩下的脸,让他的呼吸停住了。
是张振国。
那个应该在国安审讯室里的张主任,此刻躺在零下几十度的冷库箱子里,眼睛睁着,瞳孔放大,皮肤呈青紫色。死了。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尸僵已经完全形成,手指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但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震惊。像在死前最后一刻看到了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顾言深的目光落在张振国的手上。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什么东西——一张纸,被冻得硬邦邦的。
顾言深用工具刀小心地撬开他的手指。纸掉出来,落在箱底。
那是一张设计图。确实是“凤凰”装置的原稿,1915年阿尔法基金会绘制。图纸很精美,线条工整,标注是德文。
但顾言深的目光被图纸角落的一个符号吸引了。
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标记。是一个星座图——猎户座。但在猎户座的三颗腰带星旁边,多画了一颗星。一颗不存在的星。
图纸下方有一行小字,德文,翻译过来是:“向故乡发送坐标。等待回应。”
故乡?阿尔法基金会是地球上的组织,他们的“故乡”是哪里?德国?还是……
顾言深感到一阵眩晕。不是低温导致的,是认知被冲击的眩晕。
凤凰装置不是地脉稳定器,也不是能量收集器。它是一个信号发射器。向太空发射坐标信号。等待某个“故乡”的回应。
所以张振国要卖掉它。不是卖给普通的文物贩子,是卖给……能理解它价值的人。或者,能阻止它的人。
但张振国死了。死在冷库里。谁杀了他?那个发信息的人?还是……
顾言深突然明白了。
他转身冲向楼梯。但已经晚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防风衣,手里拿着枪。不是对着顾言深,是自然下垂,但手指扣在扳机上。
晨光从那人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顾言深停住了。他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说:
“李教授。”
李国华教授。历史系的教授,哥哥的导师,这几个月来给他们提供帮助和指引的人。
此刻他站在楼梯口,脸上没有平时的温和笑容,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他的眼镜片上结了一层薄霜,让他看起来像隔着冰层看人。
“言深。”李教授开口,声音在冰冷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你很聪明,比我预想的还要聪明。你找到了这里,看到了真相。”
“是你。”顾言深说,不是疑问,是确认,“是你杀了张振国。是你把哥哥关在疗养院。是你一直在背后操纵一切。”
李教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一部分是对的。张振国是我杀的,但那是他应得的。你哥哥……我是在保护他。”
“保护?”顾言深的笑声很冷,在冷库里回响,“用芯片控制他的大脑?用药物让他变成植物人?这叫保护?”
“如果不这样,他早就死了。”李教授向前走了一步,“三年前,他发现凤凰装置的真相时,张振国要灭口。是我救了他,把他藏在疗养院。芯片不是控制他,是保护他——如果他恢复记忆,说出真相,组织的人会立刻杀了他。”
“组织?”顾言深抓住关键词,“什么组织?”
李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工作台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下按钮。
地下三层的墙壁突然亮了起来——不是灯,是隐藏的显示屏。屏幕上显示着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点。
“遗产猎人只是表面。”李教授说,“真正的组织叫‘守望者’。我们监视、保护、必要时控制那些不应该被公众知道的……特殊物品。凤凰装置是其中之一。全球有十七个类似装置,分布在各个大洲。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不是地球原生科技。”
顾言深盯着地图,脑子在飞速转动:“不是地球科技?那是……”
“我们不确定。”李教授坦诚地说,“可能是史前文明,可能是外星遗物,也可能是……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高维存在留下的东西。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些装置都在向太空发送信号。而最近十年,信号强度在增强。”
他看向箱子里的张振国:“他想把装置卖给另一个组织——‘收割者’。那些人相信,回应即将到来,而人类应该主动接触。但他们不知道,或者不在乎,接触可能带来什么。”
顾言深呼吸,白雾在面前翻腾:“所以你一直在阻止他。所以你引导我调查,利用我找到装置,找到证据。”
“我需要一个不在计划内的变量。”李教授说,“组织内部已经被渗透了。我信不过任何人。但你不同——你为了哥哥,会不顾一切。你是最干净的棋子。”
棋子。这个词刺痛了顾言深。这三个月的所有努力,所有危险,所有和小满一起经历的生死时刻——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步棋。
“小满呢?”他问,声音紧绷,“我哥哥呢?”
“他们很安全。”李教授说,“在另一个地方。只要你配合,他们就会一直安全。”
“配合什么?”
李教授走到顾言深面前,看着他。在这么近的距离,顾言深能看到教授眼里的血丝,看到他嘴角因为紧绷而出现的细纹。这个人也很累,很挣扎。
“我要你继续调查。”李教授说,“但按照我的指示。我要你找到凤凰装置的核心部件——它不在张振国说的任何地方。它在一个人手里,一个我们都没想到的人手里。”
“谁?”
李教授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顾言深。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顾言深认识——周景明。另一个是个年轻女性,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对着镜头微笑。
“她叫沈薇。”李教授说,“你哥哥的同学,安然的表现。三年前,她和顾言泽一起发现了装置真相。但她做了不同的选择——她偷走了核心部件,藏了起来。然后消失了。”
顾言深盯着照片:“安然知道吗?”
“安然是她表妹,也是组织安排在周景明身边的卧底。但她不知道沈薇还活着,更不知道核心部件在她手里。”李教授顿了顿,“我需要你找到沈薇,拿回核心部件。然后……毁了它。”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顾言泽的弟弟。”李教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沈薇如果还相信任何人,只会相信你哥哥。而你是唯一能代替你哥哥去见她的人。”
顾言深看着照片,看着那个笑容明媚的女生。三年前,她和哥哥一起走进黑暗。现在,他要去寻找她留下的痕迹。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李教授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说:“那你哥哥会继续在疗养院里,靠药物和芯片维持生命。林小满会因为‘意外’退学。而你……会像张振国一样,成为一个没人记得的失踪者。”
顾言深呼吸。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
他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我要先见到他们。”他说,“我哥哥,和小满。见到他们安全,我才会去做。”
李教授点头:“可以。但现在不行。等天黑,等我把一切安排好。”
他收起枪,转身走向楼梯。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
“对了,你哥哥笔记本里被撕掉的那几页,在我这里。等事情结束后,我会还给你。那上面写着他想对你说的话——真正的,最后的话。”
顾言深站在原地,看着李教授的背影消失在楼梯上方。
地下三层重新陷入寂静。只有冷库机器低沉的轰鸣,和张振国冻僵的尸体无声的注视。
顾言深走到工作台边,靠着台子,慢慢滑坐到地上。脚踝的疼痛,胸口的窒息感,还有那种被彻底背叛、被操纵的无力感,一起涌上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碎裂,但还能用。他点开相册,找到那张兄弟合影。
照片里,哥哥搂着他的肩膀,两人都在笑,阳光洒了满身。
那是三年前。那是永远回不去的时光。
顾言深把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晨光从楼梯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光带边缘,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孤独。
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疗养院病房里,小满正看着昏迷的顾言泽,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银色哨子。
窗外的阳光正好。
但黑暗,还很长。
傍晚六点,顾言深收到李教授的信息:
“今晚十点,旧图书馆废墟。你一个人来。你会见到他们。记住,一个人。”
信息附了一张照片:顾言泽和小满坐在一辆车的后座,都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街景,看不出具体位置。
顾言深回复:“好。”
他关掉手机,看向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血色。
今晚十点。
旧图书馆。
一切开始的地方,也可能是一切结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