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5:32:48

晚上九点五十分,顾言深站在旧图书馆废墟的警戒线外。

秋夜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眼前的建筑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色的轮廓——三年无人维护,爬山虎已经爬满了大半墙面,窗户破碎,门板歪斜。警戒线的黄黑条纹在夜风中飘动,像某种不祥的警示。

顾言深穿着那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脚踝的扭伤经过简单包扎,走路时还是会刺痛,但他没时间理会。他的背包里装着最低限度的装备:手电筒、对讲机、急救包、还有那把草莓钥匙。

以及李教授下午给他的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的定位器,屏幕显示着两个红点——代表顾言泽和小满的位置。红点正在移动,朝这个方向靠近。

按照约定,他应该一个人来。但他不是完全相信李教授。他在废墟周围三个方向布置了红外感应器——从顾言泽装备里翻出来的老物件,还能用。如果有人从这些方向接近,他手腕上的震动表会预警。

九点五十五分。没有车灯,没有人声。只有风声,和远处校园隐约传来的喧闹——周五晚上,学生们在过周末。

顾言深呼吸,白雾在面前散开。他想起三年前,哥哥失踪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秋夜,也许风也这么大。顾言泽一个人走进这座建筑,再也没有出来。

那时他在干什么?在宿舍里写作业?在给哥哥发消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还是已经睡着了,对即将到来的漫长三年一无所知?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九点五十七分。定位器上的两个红点停住了。距离:三百米。在废墟的东南方向。

顾言深打开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他弯腰钻过警戒线,踩上废弃庭院里疯长的杂草。

旧图书馆的正门被木板钉死了。顾言深绕到西侧——那里有一扇小门,门锁已经锈蚀。他用工具钳拧开锁,推门进去。

里面比他想象的更破败。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灰尘、霉菌和某种更深的、像铁锈又像陈旧纸张的气味。

大厅里堆满了废弃的家具:歪倒的书架,破损的桌椅,散落一地的书籍——大部分已经腐烂,书页黏在一起,辨认不出字迹。

顾言深用手电筒扫过四周。光束所及之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幽灵。

“李教授?”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没有回应。

他打开对讲机,调到预设频道——李教授给的频率。“我到了。你们在哪里?”

电流声。然后李教授的声音传来,有些失真:“上二楼。东侧第一个房间。一个人来。”

顾言深看向楼梯。木质楼梯已经腐朽,有几级台阶完全断裂了。他小心地踩上去,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楼走廊更暗。手电筒的光束像一把刀,切开厚重的黑暗。东侧第一个房间的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像是手电筒或者蜡烛的光。

顾言深停在门外,手按在腰间的工具刀上。他深呼吸,然后推开门。

房间里有人。

但不是李教授,也不是顾言泽和小满。

是周景明。

他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拿着一个强光手电筒,光束直直照向门口,刺得顾言深眯起眼睛。他穿着便装,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

“顾主席,好久不见。”周景明说,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吧?”

顾言深的手握紧了工具刀:“李教授呢?我哥哥和小满呢?”

“别急。”周景明关掉手电筒,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型遥控器,按了一下。

房间角落里的一盏露营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亮了房间。这里曾经可能是个阅览室,现在只剩下空空的书架和满地的垃圾。

“李教授让我先来。”周景明说,“他说要测试你的诚意。如果你真的一个人来,真的遵守约定,他就会带他们来。”

顾言深盯着他:“你也是‘守望者’的人?”

周景明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苦涩:“我?我只是个棋子。和你一样。区别是,我早知道自己是棋子,而你一直以为自己在执棋。”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的夜色:“三年前,李教授找到我。他说需要一个人在学生会里‘协助工作’。那时候我以为他是真的看重我的能力。后来才知道,他看重的是我容易控制,容易……利用。”

顾言深没有放松警惕:“安然呢?她知道你的身份吗?”

“安然?”周景明的笑容淡了,“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是沈薇的表妹,是李教授安排在组织内部的另一条线。我们俩就像提线木偶,自以为在互相监视,其实都在同一个人的掌控中。”

他转身看向顾言深:“你知道吗?最讽刺的是什么?是你哥哥。顾言泽。他是唯一一个真正想搞清楚真相的人。不是为了组织,不是为了利益,只是为了……真相本身。所以他必须消失。”

顾言深的心一沉:“李教授说他在保护我哥哥。”

“他在保护组织的秘密。”周景明纠正,“顾言泽知道的太多了。他不仅发现了凤凰装置的真相,还发现了组织的另一个秘密——那些装置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的位置连成一个图案。一个在星图上才能看出来的图案。”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扔给顾言深:“自己看。”

顾言深接住,展开。纸上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用红点标记了十七个位置——和李教授展示的一样。但这次,有人用线把这些点连起来了。

连成的图案,是一个标准的等边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在南极、格陵兰、和……旧图书馆的位置。

“三角定位。”周景明说,“这些装置不是独立工作的。它们是一个系统。当三个装置同时激活,会形成一个……信号增强网络。向太空发送更清晰的坐标。”

顾言深盯着地图:“为什么是这三个点?”

“因为它们是地球上地磁最稳定的三个点。”周景明说,“就像三根天线杆,撑起一个无形的信号网。旧图书馆是其中之一。另外两个,一个在南极冰盖下,一个在格陵兰的冻土里。”

他顿了顿:“张振国想卖掉旧图书馆的装置。但他不知道,卖掉一个,整个系统就会失效。这就是李教授必须阻止他的原因——不是为了保护人类,是为了保护系统。”

顾言深呼吸:“那现在呢?李教授想让我做什么?”

“找到核心部件。”周景明说,“沈薇带走的那个。没有核心,旧图书馆的这个装置就只是堆废铁。但有了核心,它就能工作。李教授需要它工作——不是为了发送信号,是为了测试。”

“测试什么?”

周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房间另一头,那里放着一个背包。他打开背包,拿出一个金属盒子——和在冷库里看到的那种一样。

“凤凰装置的核心,其实是一个……能量转换器。”他说,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核心部件,而是一叠文件,“它能把地磁能量转换成特定频率的信号。但这不是它唯一的功能。”

他把文件递给顾言深。最上面一页是一张设计图,标注着复杂的公式和箭头。顾言深虽然看不懂所有细节,但他能认出几个关键词:“共振频率”、“生物磁场”、“意识同步”。

“这些装置能影响人。”周景明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不该说出的秘密,“不是物理上的影响,是……意识层面的。长期在装置附近工作的人,会开始做相似的梦,有相似的直觉,甚至……共享片段式的记忆。”

顾言深猛地抬头:“我哥哥……”

“顾言泽是最敏感的一个。”周景明点头,“他在装置附近工作了两年。两年后,他能‘感觉’到装置的‘情绪’——这是他的原话。他说装置在‘等待’,在‘呼唤’。后来他在原始设计图里找到了答案:装置在等待一个特定的共振频率。当那个频率出现,它会……醒来。”

“醒来?”顾言深感到后背发凉,“装置是活的?”

“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周景明摇头,“是某种更抽象的概念。李教授认为,这些装置是某种‘钥匙’。当所有钥匙就位,频率对齐,就会打开一扇‘门’。”

“通往哪里?”

“不知道。”周景明诚实地说,“可能是另一个维度,可能是平行宇宙,也可能只是……一个更大的信号,告诉宇宙的某个角落:这里有一颗有文明的星球。”

顾言深消化着这些信息。这一切太超现实,像科幻小说。但哥哥笔记本里那些片段,那些关于“信号”、“故乡”、“回应”的记述,突然都有了新的意义。

“李教授想要我找到核心部件。”他说,“然后呢?激活装置?打开那扇‘门’?”

“他想要测试。”周景明说,“测试装置是否还能工作。测试那个‘频率’是否还存在。测试……”他顿了顿,“测试人类是否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周景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准备好面对我们不是宇宙中唯一智能生命的事实。准备好面对可能到来的‘访客’。”

顾言深呼吸停滞了。这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答案。他以为这是关于文物走私,关于学术腐败,关于哥哥的失踪。但现在,一切都被推向了更大的、他无法理解的尺度。

“那你呢?”他问周景明,“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李教授让你来‘测试’我,不是让你告诉我真相。”

周景明笑了,这次笑容里有了点真实的东西:“因为我也想知道真相。因为我也厌倦了当棋子。因为……”他看向窗外,“安然死了。”

顾言深僵住了:“什么?”

“昨天下午。”周景明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在护送顾言泽转移的路上,车祸。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她知道得太多了。我们都一样。”

他转回头,看着顾言深:“我也在赌。赌你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赌你不会像我们一样,被恐惧或者利益蒙蔽眼睛。”

顾言深不知道该说什么。安然死了。那个总在关键时刻出现,身份复杂但似乎一直在帮他们的安然,死了。

“李教授知道吗?”他最后问。

“他知道。”周景明说,“他批准的。或者说,他默认的。在组织里,知情太多就是死罪。除非你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他走到顾言深面前,把那个金属盒子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是沈薇最后留下的东西。她消失前寄给我的。我一直没交给李教授。现在给你了。”

顾言深打开盒子。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个老式的磁带录音机,很小,像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式。还有一盘磁带。

“这是……”

“顾言泽留给沈薇的。”周景明说,“三年前,在他失踪前一周。他说如果他出事,让沈薇把这个交给值得信任的人。沈薇等了三年,没等到那样的人。最后她给了我。现在,我给你。”

顾言深拿起录音机,手指在冰冷的塑料外壳上摩挲。这是哥哥的声音。三年前的声音。

“李教授快到了。”周景明看向窗外,“你还有十分钟。听不听,你自己决定。”

他走到门边,停下:“对了,你哥哥和小满很安全。李教授没伤害他们。至少现在还没有。但他会的,如果你不配合的话。”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顾言深,和那盏昏黄的露营灯。

顾言深坐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

机器发出老旧的转动声,然后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年轻一些,更明亮,是记忆里哥哥的声音:

“沈薇,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情况已经很糟糕了。糟糕到我需要用这种方式留下信息。”

顾言深闭上眼睛。哥哥的声音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封锁了三年的记忆闸门。

“首先,对不起。我知道我答应过你,有什么发现都会告诉你。但这件事……太大了。大到我无法承担告诉你真相的责任。”

录音里有背景噪音,像雨声。顾言泽可能在某个雨夜录下了这段话。

“凤凰装置的真相,我已经基本搞清楚了。它不是阿尔法基金会设计的。他们只是发现了它,研究了它,试图复制它。原件在地下,更深的地方。1915年建造图书馆时,工人们挖到了它。它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顾言深呼吸。所以装置不是人造的。是发现的。

“它的功能很复杂。一部分是能量转换,一部分是信号发射,还有一部分……我无法理解。我在它附近工作时,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我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天空有三个太阳,建筑高得看不见顶。那里的人……不是人类。但他们有文明,有艺术,有科学。”

顾言泽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喝了口水。

“我开始以为只是压力太大。但后来我发现,张振国也在做同样的梦。李教授也是。所有长期接触装置的人,都会做类似的梦。只是细节不同。张振国梦到的是战争,李教授梦到的是知识。而我梦到的是……家。”

“家?”录音里顾言泽苦笑了一声,“很荒谬吧?一个根本不是地球的地方,却让我感到‘家’的温暖。后来我在设计图里找到了线索——装置会发射一种频率,这种频率能与人脑的特定区域共振。不是控制,是……唤醒。唤醒我们基因里埋藏的某些东西。”

顾言深握紧录音机。唤醒什么?

“我认为,这些装置是‘播种者’留下的。在很久以前,某个文明来到地球,留下了这些装置。它们有两个功能:第一,监测地球的生命发展。第二,当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装置会‘唤醒’——不是唤醒装置本身,是唤醒我们。唤醒我们对星空的记忆,对探索的渴望,对……回家的向往。”

“家在哪里?我不知道。也许在猎户座那颗不存在的星上。也许在更远的地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文明希望我们发现它们。希望我们……找到它们。”

录音里传来翻纸的声音。

“但组织不这么想。李教授认为,装置是危险的。它们会‘污染’人类的思想,让我们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想毁掉所有装置,或者至少让它们永远沉睡。”

“张振国则相反。他想激活装置,想‘开门’。他认为那个文明会带来先进的科技,会提升人类。他想成为第一个接触者,名留青史。”

“而我只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我们是谁,从哪里来,宇宙中是否还有同伴。”

顾言泽的声音变得疲惫:

“沈薇,我可能活不到找出全部答案的那天了。张振国已经起了疑心,李教授也在监视我。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事,请你继续查下去。但不要一个人。找一个你绝对信任的人,把这一切告诉他。”

“最后,如果我弟弟言深问起我……告诉他,我很抱歉。告诉他,我很爱他。告诉他,不要找我。继续他的生活,上大学,谈恋爱,做一个普通人。有时候,无知是最大的幸福。”

录音到这里停了。但机器还在转动。

顾言深坐在黑暗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哥哥到最后都在保护他。让他不要找,不要查,不要卷入这个危险的旋涡。

但他还是卷进来了。用三年时间,用无数个不眠之夜,用和小满一起经历的所有危险。

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一个比他想象的更庞大、更不可思议的真相。

机器突然又传出了声音。是顾言泽,但这次声音更轻,更急促,像是在躲避什么:

“等等,还有一件事。我发现了组织的真正目的。他们不是想保护人类,也不是想接触外星文明。他们想……取而代之。”

“装置能做的不仅仅是发射信号。它能……重塑。在一定范围内,重塑现实。不是物理上的,是认知上的。它能让人们相信某个‘事实’,即使那个事实根本不存在。”

“李教授想用装置做实验。他选了旧图书馆作为实验场。他想测试,能否让周围的人都‘相信’某个虚构的历史——比如,相信旧图书馆从来没有过地下室,相信凤凰装置从来不存在,相信顾言泽这个人……从来不存在。”

录音里传来急促的呼吸声。

“他要抹去我。不是杀了我,是让所有人都忘记我。让我从历史里消失,从记忆里消失,从我弟弟的生命里消失。这样,他做的所有事,都不会有人追究。”

“沈薇,如果我消失了,不要相信任何人说的‘顾言泽从没存在过’。记住我。求求你,记住我。”

“咔哒。”

录音结束了。

顾言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机器还在空转,发出沙沙的声音。

重塑现实。抹去存在。

这就是李教授真正的目的。他不是在保护装置,他是在测试装置的能力。而哥哥,是第一个实验品。

所以顾言泽被关在疗养院,被药物控制,被芯片监控。不是为了保护他,是为了……观察。观察一个人被从世界上“抹去”后,会发生什么。

观察那些记得他的人——比如顾言深——会如何反应。

这三年,他所有的调查,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可能都在李教授的观察记录里。他是一只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以为自己在寻找自由,其实每一步都在别人的设计之中。

顾言深感到一阵恶心。他弯下腰,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周景明那种谨慎的脚步声。是沉稳的、从容的脚步声。

顾言深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

李教授站在门口,穿着深色的风衣,手里没拿武器。他身后站着两个人,架着顾言泽——他坐在轮椅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小满站在轮椅旁,她的嘴被胶带封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愤怒。

“言深。”李教授开口,声音和平时上课时一样温和,“你听了录音了?很好。省得我解释。”

他走进房间,示意那两个人把顾言泽推进来。

“现在,我们谈谈条件。”

晚上十点十分。露营灯的电池快耗尽了,光线越来越暗。

顾言深站起来,面对李教授。他的脚踝还在痛,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你想要什么?”他问,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核心部件。”李教授说,“沈薇带走的核心部件。我知道她在哪里。但我需要你去拿。”

“为什么是我?”

“因为沈薇只相信顾言泽。”李教授说,“而你是他弟弟,你的生物磁场和顾言泽有相似性。装置可能会对你有反应。而且……”他看了一眼轮椅上的顾言泽,“你有足够的动机。”

顾言深呼吸:“我拿到核心部件,然后呢?你激活装置?做你的‘现实重塑’实验?”

李教授笑了:“你很聪明。但你想错了。我不是要重塑现实,我是要……修复现实。”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图表,上面有复杂的波形和数据。

“凤凰装置在过去一百年里,已经无意中进行了多次‘微调’。”他说,“每次有人靠近它,每次它被激活,都会对周围人的认知产生微小的影响。这些影响积累起来,造成了一些……历史偏差。”

他放大图表:“比如,旧图书馆1915年建造时,本来应该是个普通的图书馆。但装置影响了设计师的思维,让他加入了一些不该有的结构——比如那个地下室,比如那些秘密通道。再比如,1992年的事故,本来不会发生。但装置影响了当时工作人员的判断,导致了错误操作。”

顾言深盯着屏幕:“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个装置就像一块掉进历史河流的石头。”李教授平静地说,“它激起的涟漪,改变了很多事情的走向。我的目的,是用最后一次、可控的激活,把这些涟漪抚平。让历史回到它原本的轨道。”

“包括让我哥哥‘从未存在’?”

李教授沉默了几秒:“那是张振国的计划。他想用装置抹去所有反对他的人。我阻止了他。我把你哥哥保护起来,是为了研究装置对人的长期影响。现在研究完成了,我可以放他走。”

他看向顾言泽:“他的记忆可以恢复。芯片可以取出。他可以重新开始生活。只要你帮我拿到核心部件。”

顾言深看着哥哥沉睡的脸。那么消瘦,那么脆弱。三年了,哥哥被困在这个身体里,被困在药物和芯片的牢笼里。

“小满呢?”他问。

“她会安全。”李教授说,“她只是个意外卷入的学生。事成之后,她会回到正常生活。她的记忆……可能需要一点调整,但不会伤害她。”

“调整?”顾言深的声音冷了下来,“像调整我哥哥一样?”

“不一样。”李教授摇头,“只是让她忘记最近几个月的事。让她回到大一新生的状态,继续她的学业,她的人生。”

他向前走了一步:“言深,我知道你很愤怒。你觉得被利用,被欺骗。但请理解,我做的一切,是为了更大的善。装置必须被控制,否则它继续无意识地影响人类,后果不堪设想。”

顾言深没有说话。他看着李教授的眼睛——那双他曾经尊敬、信任的眼睛,现在看起来陌生而遥远。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李教授叹了口气:“那我只能采取其他方式。顾言泽会回到疗养院,继续他现在的生活。林小满会‘意外’退学。而你……你会成为一个失踪人口。就像你哥哥三年前一样。”

他顿了顿:“但我不希望这样。我希望我们合作。你拿到核心部件,我修复历史,然后你们都自由了。这是最好的结局。”

顾言深呼吸。夜风从破碎的窗户吹进来,很冷。

他看向小满。她的眼睛在说:不要答应。

他看向哥哥。沉睡的脸在说:不要为我牺牲。

他看向手中的录音机。哥哥的声音在记忆里说:有时候,无知是最大的幸福。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好。”他说,“我帮你。”

李教授的表情放松了:“明智的选择。沈薇在城西的老教堂地下室。这是地址和钥匙。”

他递过一个信封。顾言深接过,没有打开。

“我拿到核心部件后,怎么联系你?”

“明天中午十二点,还是这里。”李教授说,“记住,一个人来。”

他示意那两个人推着顾言泽离开。小满被拉着往外走,她回头看了顾言深一眼,眼神复杂得他读不懂。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下顾言深,和那盏即将熄灭的露营灯。

他打开信封。里面有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一张手绘的地图,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沈薇。她站在一个像是实验室的地方,背后有复杂的仪器。她对着镜头微笑,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圆柱体——大概二十厘米长,表面有复杂的纹路。

那就是核心部件。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给顾言泽的弟弟: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李教授终于动手了。别相信他说的任何话。核心部件不能给他。来找我,我告诉你真相。真正的真相。”

顾言深盯着照片,然后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旧图书馆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守护着百年秘密,也吞噬着好奇者。

他握紧草莓钥匙,金属硌着掌心。

然后他关掉露营灯,走进黑暗。

真正的游戏,现在才开始。

而在疗养院的转移车上,小满的胶带被撕掉了。

她看着对面坐着的李教授,声音很平静:“你骗了他。”

李教授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有时候,谎言比真相仁慈。”

“他不会相信你的。”小满说,“他会去找沈薇,但他不会把核心部件给你。”

李教授笑了:“我知道。但我需要的,本来就不是他去拿核心部件。我需要的是他去见沈薇。因为沈薇手里,有我想要的东西——不是核心部件,是另一件东西。一件只有顾言深能拿到的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小满:“你知道是什么吗?”

小满摇头。

“顾言泽的最后一份研究报告。”李教授轻声说,“关于装置如何‘重塑现实’的具体方法和数据。有了那个,我才能真正掌控凤凰的力量。”

车在夜色中行驶。前方,疗养院的灯光越来越近。

而在城西的老教堂里,沈薇坐在黑暗的地下室,手里握着一个老式的怀表。表盘上的指针,正在走向午夜。

她轻声说:“快来了。顾言泽的弟弟。最后的希望。”

怀表滴答作响。

像倒计时。

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