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做了整夜的梦。
梦里他在秤土豆。一个又一个,无穷无尽。每个土豆放进秤盘都会开裂,流出乳白色的脓液。脓液滴在地上,汇成水洼,水洼里倒映出爷爷的脸——那张脸在融化,像蜡烛一样滴落,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悬在空中,直勾勾地看着他。
“差一钱,命来填。”
爷爷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陈默低头看手里的秤,秤杆上的星点正在蠕动,像一只只细小的眼睛,齐齐转向他。
他惊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沉的墨蓝色。陈默坐起身,后背被冷汗浸透。床头柜上,那杆老秤静静躺着,秤盘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他伸手去拿,指尖触碰到秤盘的瞬间,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在视野中浮现:
【存在权重:0.8】
【注释:普通人类标准值为1.0。低于此值,将被规则逐渐遗忘。】
陈默的手僵在半空。
被规则遗忘?
他想起昨天张大妈融化后,周围摊主那平静到诡异的表情。他们不是冷漠,是真的“没看见”——或者说,他们的记忆被规则修改了,抹去了“异常”的部分。
如果存在权重降到零,会发生什么?
陈默不敢想。
他穿上衣服,把爷爷的笔记本和老秤一起装进背包。出门时,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四点四十五分。
雨停了。
但天空还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城市上空。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晨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陈默骑上三轮车,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沥青路,发出“沙沙”的声响。
菜市场的卷闸门还没开。但老赵的摊位已经亮灯了。
昏黄的灯泡下,老赵正在处理一头整猪。那不是市场上常见的白条猪,而是一头通体漆黑、鬃毛粗硬的野猪,体型大得不正常。老赵手里的斩骨刀一次次落下,砍进骨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陈默停好车,走过去。
“赵叔,这么早?”
老赵没抬头:“雨季到了,有些东西得提前备好。”他砍下一条猪腿,扔进旁边的冰柜。冰柜门开合的瞬间,陈默瞥见里面堆满了黑色的肉块,肉块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像是刚从极寒之地取出来。
“赵叔,”陈默顿了顿,“昨天张大妈她……”
“谁?”老赵停下动作,抬起头。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神却很平静,“你说谁?”
陈默的心脏沉了下去。
“没什么。”他转身要走。
“等等。”老赵叫住他,从案板底下拿出一个油纸包,扔了过来,“老王让我给你的。”
陈默接住。纸包温热,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肉香——不是猪肉的香味,更腥,更野,像是混了血的香料。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烤得焦黑的肉,表面涂着暗红色的酱料,酱料还在微微冒泡。
“这是什么?”
“供奉肉。”老赵重新开始剁骨头,“吃了它,你才能‘被记住’。不然……”他咧开嘴,“过两天,连我都会忘了你。”
陈默盯着手里的肉。肉的纹理很奇怪,不是猪肉常见的纤维状,而是像某种螺旋结构,一圈圈向内旋转。酱料渗进肉缝里,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检测到规则物品:‘血肉供奉’】
【效果:食用后提升存在权重+1】
【代价:与‘它’建立初步连接】
【警告:拒绝供奉可能导致权重归零】
半透明的文字在视野中跳动。
陈默深吸一口气,拿起肉咬了一口。
口感出乎意料地软嫩,入口即化。但味道——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滋味,咸腥中带着甜腻,甜腻里又渗出苦味,苦味底下还有一股铁锈般的金属味。酱料黏在舌头上,灼热得像岩浆。
他强迫自己咀嚼,吞咽。每一口都像是在咽下活物,肉在食道里蠕动,挣扎,最后坠入胃袋。
吃完最后一口,陈默弯下腰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胃里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浑身冒汗。
【存在权重:1.8】
【与‘永续之仓’建立微弱连接】
“好。”老赵点点头,语气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现在你算半个自己人了。”
“半个?”陈默直起身,擦掉嘴角的油渍。
“活着的是半个。”老赵把斩骨刀插进案板,刀身嗡嗡震颤,“死透了才算完整。”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向市场深处。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是管理室的方向。老王还没来。
“赵叔,我爷爷十年前……”陈默试探着问。
老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老爷子是个明白人。”他重复了昨天的话,但这次语气不同,带着某种沉重的敬意,“他看懂了规则,所以走了。走得干净。”
“走了?不是死了?”
“在这地方,死和走是两码事。”老赵从兜里摸出烟,点燃,深吸一口,“死了,肉归肉,骨归骨,魂归魂。走了……”他吐出烟圈,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就是不再受规则束缚。但代价是,不再是人。”
陈默还想再问,市场入口传来卷闸门拉起的哗啦声。其他摊主陆续来了。
老赵掐灭烟:“去准备吧。今天老王心情不会太好。”
“为什么?”
“因为雨季。”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每次雨季,都会有人‘消失’。老王得补上名额。”
补上名额?什么意思?
陈默没来得及问,老赵已经转身去招呼顾客了。第一个来的是个穿雨衣的老头——不是昨天的明黄色雨衣,是普通的黑色塑料雨衣,手里拎着个菜篮子。
“二斤五花肉,要肥的。”老头的声音嘶哑。
老赵麻利地切肉,上秤,报价。老头递过来一张湿漉漉的纸币,老赵接过看都没看就塞进抽屉。
整个过程正常得令人不安。
陈默回到自己摊位,摆好蔬菜。土豆、西红柿、茄子、青椒——都是最普通的货色。他特意检查了秤,秤盘底部的字还在,但昨天新增的《雨季特别管理条例》消失了,又变回最初的三条规则。
规则会变化?
还是说,有些规则只在特定条件下显现?
上午九点,老王出现了。
他今天没拎搪瓷杯,而是背着手,在市场里慢慢踱步。路过每个摊位时,他都会停下来,盯着摊主看几秒,然后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陈默摊位前时,他停下了。
“小陈啊,”老王的声音很温和,“肉好吃吗?”
陈默心里一紧:“好吃,谢谢王叔。”
“好吃就好。”老王凑近一点,陈默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肉放久了开始变质,“吃了供奉肉,就是自己人了。有些规矩,你得懂。”
“您说。”
“第一,每个月十五号,你得给粮仓上供。”老王伸出枯瘦的手指,“不用多,一斤新鲜血肉就行。自己的,或者别人的,都行。”
自己的血肉?陈默胃里一阵翻涌。
“第二,午夜之后,别在市场里逗留。如果非要留,看见穿寿衣的,别说话,别对视。”
“第三,”老王顿了顿,眼睛死死盯着陈默,“如果有人问你市场的来历,就说不知道。如果有人问起你爷爷,就说他回老家了。”
陈默点头:“记住了。”
老王满意地笑了。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老赵跟你说过‘大清洗’的事吗?”
“提了一句,说每十年一次。”
“下次就在七个月后。”老王的声音突然变得空洞,“到时候,市场里一半的人得换。要么走,要么死。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就走了,背着手,慢慢消失在市场深处。
陈默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七个月。
他只有七个月时间。
中午时分,市场里顾客多了起来。陈默机械地称菜、收钱、找零。秤杆每次翘起都稳稳当当,分毫不差。顾客们来来去去,没有人注意到秤盘底部那行刻字,也没有人察觉到这个年轻摊主眼底深处那抹恐惧。
直到张大妈的出现。
准确地说,是“新张大妈”。
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妇女,推着和张大妈一模一样的三轮车,车上装着和张大妈一模一样的蔬菜,连捆菜的稻草绳都一模一样。她停在昨天张大妈的摊位前,开始卸货、摆摊、挂价签。
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几十年。
周围的摊主纷纷打招呼:
“张姐来啦!”
“今天芹菜真新鲜!”
“给我留两斤,晚上包饺子!”
陈默浑身冰凉。
他们真的忘了。忘了昨天那个融化在雨里的张大妈,忘了她的透明的手,忘了那滩淡粉色的液体。他们的记忆被规则修改了,无缝衔接上这个“新张大妈”。
只有陈默记得。
因为他吃了供奉肉?因为他的存在权重提高了?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小伙子。”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陈默抬头,是林姐。豆腐摊的老板娘今天穿了件素色衬衫,眼圈有些发红,但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林姐,怎么了?”
“你昨天……”林姐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是不是看见了?”
陈默心里一震:“看见什么?”
“张姐的事。”林姐的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我也看见了。但我得假装没看见。规则三:若见异常,勿言勿视。”
“那你现在为什么……”
“因为我女儿。”林姐的眼眶更红了,“她昨晚发烧,说胡话,一直喊‘地下的眼睛在看我’。我想问问你,你爷爷以前……有没有遇到过类似的事?”
陈默想起爷爷笔记本里的记录:“2007年,中元大市。七人入地下,一人归,疯。疯前嘶吼:‘它在下面长眼睛了!’”
他点点头:“有。但很危险。”
“我知道危险。”林姐擦擦眼角,“但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爸走得早,我不能……”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陈默沉默了几秒:“我能去看看她吗?晚上收摊后。”
林姐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谢谢你,小陈。真的谢谢你。”
“别抱太大希望。”陈默提醒她,“我也不确定能做什么。”
“我知道。但有个愿意帮忙的人,我已经很感激了。”林姐匆匆转身回自己摊位,走之前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小心鱼嫂。”
“鱼嫂?”
“她丈夫三年前在市场失踪。从那以后,她就变了。”林姐的声音压得极低,“有人说,她每晚都会杀一条鱼,把鱼血涂在摊位上。说是在‘还债’。”
还债?还什么债?
陈默还想问,林姐已经走远了。
下午三点,又下雨了。
还是灰白色的雨,雨滴砸在顶棚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顾客再次稀少,市场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陈默正低头整理蔬菜,一个身影停在了摊位前。
“土豆怎么卖?”
是个中年女人,脸色苍白,眼袋很深,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穿着褪色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铁皮水桶——那是鱼摊用的那种。
鱼嫂。
“一块八。”陈默说。
“给我称五斤。”鱼嫂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陈默舀起土豆放进秤盘。秤杆翘起,五斤整。他刚要报价,鱼嫂突然伸手按住秤杆。
“等等。”她说。
陈默抬起头。鱼嫂的眼睛直直盯着他,那双眼睛浑浊得像死鱼的眼睛,瞳孔扩散得很大。
“你吃了供奉肉,对吗?”她问。
陈默没说话。
“味道怎么样?”鱼嫂笑了,笑容僵硬得像面具,“我丈夫也吃过。他说像在吃自己的肉。”
陈默的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他吃了三次。”鱼嫂继续说,声音空洞,“第一次,他说能听见鱼说话。第二次,他说能看见水里的鬼。第三次……”她的笑容消失了,“第三次之后,他就去了地下。再也没回来。”
“地下?”
“永续之仓。”鱼嫂松开秤杆,后退一步,“老赵没告诉你吗?那地方在冰柜后面。每天午夜开门,需要用血肉供奉才能进去。我丈夫想去看个究竟,就……”
她没说完,但陈默懂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看上去不像他们。”鱼嫂转头看向老赵的摊位,“他们已经被规则腌入味了,骨头里都渗着那股味道。你还新鲜,还有救。”
说完,她拎起装土豆的塑料袋,转身离开。走到一半又回头:
“对了,如果你要去地下,记得带秤。那里的规则……喜欢公平。”
她消失在雨幕中。
陈默站在原地,雨声在耳边轰鸣。
地下。永续之仓。规则喜欢公平。
爷爷笔记本里的记录,老赵的暗示,鱼嫂的警告,所有碎片开始拼凑。这个市场底下确实有东西,而那个东西,需要用规则和血肉来喂养。
傍晚收摊时,雨还没停。
陈默把剩下的蔬菜搬上三轮车,拉下卷闸门。市场里大部分摊主已经走了,只剩下老赵还在收拾猪肉摊。他正把那些黑色的野猪肉一块块搬进冰柜,动作慢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陈默推着车经过时,老赵叫住了他。
“小陈。”
“赵叔。”
老赵递过来一个小铁盒,盒子表面锈迹斑斑,还用铁丝捆了好几圈:“你爷爷留给你的。他让我在今天给你。”
又是今天?和那个老太太一样。
陈默接过铁盒:“为什么是今天?”
“因为你吃了供奉肉。”老赵盯着他,“吃了肉,才算真正踏进这个圈子。有些东西,该给你了。”
“这里面是什么?”
“钥匙。”老赵说,“开门的钥匙。但不是现在开。等你看懂规则了,再用。”
陈默掂了掂铁盒,很轻:“赵叔,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如果我不想继续下去,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吗?”
老赵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灰白色的雨滴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来不及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从你接手摊位那天起,规则就盯上你了。从你吃下供奉肉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食材’了。唯一的区别是,你可以选择怎么被吃——是现在就被嚼碎咽下去,还是多活几天,等到大清洗的时候。”
陈默握紧了铁盒,指尖发白。
“没有第三条路?”
老赵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点近似同情的东西:“有。但那条路,你爷爷试过了。结果你也看到了。”
他转身关上冰柜门,锁好,钥匙塞进裤兜:“去吧。林姐的女儿在等你。”
陈默推着三轮车走出市场。雨还在下,灰白色的雨幕笼罩着整条街。路灯还没亮,世界沉浸在一种病态的昏暗中。
他骑上车,铁盒在背包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钥匙。开什么的钥匙?
爷爷留下的笔记本,老太太给的笔记本,老赵给的铁盒。所有人都在今天给他东西,像是某种接力,要把十年前中断的线索重新连接起来。
回到出租屋,陈默锁好门,拉上窗帘。然后他坐在桌前,打开了铁盒。
里面没有钥匙。
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照片是黑白的,拍摄于几十年前。画面里是菜市场的奠基仪式,一群穿着中山装的人围着一个深坑,坑里隐约能看见八口黑色的棺材。爷爷站在人群边缘,年轻时的脸紧绷着,眼睛盯着镜头——不,不是盯着镜头,是盯着镜头后的什么东西。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1987.6.15,镇煞日。他们不知道,镇的不是煞,是门。”
门?
陈默展开那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复杂的八卦图,八个方位分别标注着不同的字:
乾-肉
坤-鱼
震-菜
巽-豆
坎-水
离-火
艮-石
兑-金
市场的布局。
陈默突然明白了——每个摊位的位置,对应着八卦的一个方位。肉摊在乾位,鱼摊在坤位,蔬菜摊在震位,豆腐摊在巽位……而他的摊位,在正中心。
太极点。
八卦镇煞局的中心点,就在他的摊位正下方。
纸的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
“默娃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门’又要开了。十年一轮回,这次轮到你了。记住,秤是钥匙,也是锁。用好了,你能关上门。用不好……”
字迹在这里中断,纸的边缘有焦痕,像是被火烧过。
陈默把照片和纸重新收进铁盒。窗外,雨还在下。灰白色的雨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他想起鱼嫂的话:规则喜欢公平。
想起老赵的话:你已经是食材了。
想起爷爷笔记本里最后一句话:它在秤里。它在所有秤里。
陈默走到墙角,掀开盖在三轮车上的篷布。车厢里,那杆老秤静静躺着。他把它拿出来,捧在手里。
秤杆冰凉,秤盘沉重。
差一钱,命来填。
这不是威胁,是规则。是这个市场最底层的运行逻辑。
公平交易,童叟无欺。短一两损福,缺一钱折寿。
但福是什么?寿是什么?是谁在收这些“损耗”?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知道。
晚上八点,他如约来到林姐家。
那是一栋老旧的筒子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只能摸黑往上爬。到了四楼,林姐已经等在门口。
“小陈,快进来。”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七八岁,脸色潮红,闭着眼睛,额头上敷着湿毛巾。
“这是小雨。”林姐轻声说,“烧了两天了,退烧药没用。昨天开始说胡话。”
陈默走近,蹲在沙发边。女孩的呼吸很急促,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陈默凑近听——
“……眼睛……好多眼睛……在水里……看着我……”
声音细若游丝。
陈默想起爷爷笔记本里的记录。2007年,那个从地下回来后发疯的人,嘶吼的也是这句话。
“林姐,”陈默站起身,“小雨最近去过市场地下吗?”
“没有啊。”林姐摇头,“她从来不去市场,嫌那里味道重。”
“那她有没有接触过市场里的什么东西?比如……鱼?”
林姐的脸色变了:“上周她生日,我从鱼嫂那里买了一条活鲤鱼,想给她炖汤。但那鱼很奇怪,杀的时候不挣扎,眼睛一直盯着我看。我就没敢煮,扔了。”
“鱼还在吗?”
“应该还在楼下垃圾桶。”
两人匆匆下楼。雨已经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筒子楼下的垃圾桶堆满了垃圾,散发着馊臭味。林姐戴上手套,翻找了半天,终于拎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打开,里面是那条鲤鱼。
鱼已经死了,但眼睛还睁着,瞳孔浑浊,直勾勾地盯着天空。鱼身没有腐烂,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干瘪得像标本。
陈默从背包里拿出老秤,把鱼放进秤盘。
秤杆没有动。
不是不动,是秤砣在自动滑动,寻找平衡点。最后停在了一个位置上——那不是重量刻度,而是一个陈默从未见过的符号,像个扭曲的眼睛。
【检测到规则污染】
【来源:永续之仓】
【污染载体:鲤科鱼类】
【效果:视觉连接】
半透明的文字浮现。
“视觉连接?”陈默皱眉,“什么意思?”
【解释:被污染的生物会成为‘它’的眼睛,观察现实世界。】
陈默猛地抬头看向林姐:“这条鱼,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正常的?”
“买回来就这样。”林姐脸色苍白,“鱼嫂说这是‘灵鱼’,吃了能通阴阳。我当时觉得不吉利,就没敢吃。”
灵鱼。通阴阳。
鱼嫂在用这种方式监视整个市场?还是说,这是规则的一部分?
陈默把鱼从秤盘里倒出来。鱼落在地上的瞬间,眼睛突然转动,看向了陈默。
然后,鱼嘴张开,发出一个声音——
不是鱼的声音,是一个苍老的、粘稠的声音,像是从深水里传出来:
“……找到了……”
声音说完,鱼身迅速腐败,几秒钟内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面。
林姐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陈默盯着那滩黑水,心脏狂跳。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他?
还是……别的什么?
【警告:你已被标记】
【标记来源:永续之仓】
【效果:在规则领域中可见度提升】
文字在视野中闪烁,像警报。
陈默收起秤,对林姐说:“给她换个地方住。暂时别回市场附近。这条鱼不是偶然,是冲着你来的。”
“冲着我?为什么?”
“因为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陈默想起昨天林姐问他的话,“规则三:若见异常,勿言勿视。你不仅看见了,还说了出来。所以‘它’要封你的口。”
林姐瘫坐在楼梯上,眼泪流了下来:“那小雨……”
“我会想办法。”陈默说,“但在此之前,保护好你自己。”
离开筒子楼时,雨又开始下了。
灰白色的雨滴打在陈默脸上,冰凉刺骨。他骑上车,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行驶。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扩散,像是无数只模糊的眼睛。
背包里的铁盒随着颠簸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钥匙。开门的钥匙。
秤是钥匙,也是锁。
爷爷留下的话在耳边回响。陈默突然明白了——他要做的不是逃避,不是等死。他要利用规则,理解规则,最后……改变规则。
差一钱,命来填。
但如果,他能让秤永远公平呢?
如果他能让这个市场,真正实现童叟无欺呢?
那会发生什么?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回到出租屋,他翻开爷爷的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用笔写下:
“第一天:我吃下了供奉肉。代价是,我成了食材。”
“第二天:我看见了规则。代价是,我被标记了。”
“第三天……”
他停笔,看向窗外。
雨越下越大,灰白色的雨幕笼罩着整个世界。
第三天,会发生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会活下去。
无论如何。
【规则碎片收集:7/100】
【存在权重: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