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驿卒身子还在抽搐,一股浓烈的马汗酸臭味儿瞬间在武英殿里炸开,直接盖过了那点雅致的茶香。
朱元璋没嫌弃,反倒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儿他熟,是战场的味道,比那帮文官身上的脂粉味儿闻着让人清醒。
接过沾着血污的军报,朱元璋一目十行。
“扩廓帖木儿余部,合兵五万,寇边大同?”朱元璋冷笑一声,把军报随手往御案上一扔。
那帮刚还在为了海外封地争得面红耳赤的勋贵们瞬间噤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
大殿内气氛陡转直下。
“陛下!”兵部尚书还没开口,礼部的一个老头先蹦出来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北元此次来势汹汹,大明刚经大疫,国库虽有起色但经不起大耗啊!不若……遣使议和,或是固守长城,以待……”
“待什么?待他们把马养肥了,再来啃咱们的骨头?”朱元璋打断了他的话,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那群文官,“议和?朕的大明字典里,就没有这俩字儿。”
他扶着案角站起来,那个年代久远的腰椎间盘突出又在大声抗议。
他皱了皱眉,心里吐槽:这具身体也就这点不好,这要是搁在二十一世纪,高低得去做个理疗,现在只能硬扛。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万国全图》前,没看长城,也没看大同,手里的朱笔直接越过边境线,在草原深处一个不起眼的蓝点旁边狠狠画了个红圈。
“捕鱼儿海。”
朱元璋吐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邪性。
“传朕口谕,把蓝玉那个混账东西从大牢里提出来。告诉他,别在里面数跳蚤了,朕带他去看点响动大的。”
半个时辰后,南京城郊,皇家禁苑。
这里原本是皇家的猎场,如今却被改造成了一个充满了硫磺味儿的怪异工坊。
蓝玉被两个锦衣卫架着,一脸的不服气。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发馊的囚服,胡子拉碴,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透着股桀骜不驯的野劲儿。
“陛下,您要是想砍俺的头,就在午门那儿给个痛快。把俺拉这荒郊野岭的,是要活埋咋地?”蓝玉梗着脖子,虽是跪着,膝盖却像是没着地。
朱元璋瞥了他一眼,没搭理这泼皮耍赖。
他冲着远处的严震直挥了挥手。
“点火。”
严震直手里拿着个火把,战战兢兢地凑近了一门盖着黑布的大家伙。
黑布掀开,露出一根黑黝黝、泛着冷光的粗铁管子。
这管子比大明现有的红衣大炮短了一截,但口径大得吓人,且内壁光滑如镜。
这是朱元璋这几天逼着工部那帮老匠人,用泥模铸造法加上后世的水力钻床搞出来的“前装滑膛炮”。
当然,核心科技不在炮,在药。
“轰——!!!”
一声巨响,仿佛平地起惊雷。
蓝玉身子猛地一哆嗦,差点没趴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远处三百步开外的一堵厚实夯土墙,瞬间崩碎成漫天尘埃。
那种破坏力,根本不是那种只能听个响、吓唬马匹的旧式火铳能比的。
这威力,邪门了!
蓝玉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朱元璋走过去,捡起一颗没烧完的黑色颗粒,在手里搓了搓。
“看清楚了?这叫颗粒火药。把粉面子揉成团,燃烧速度快了十倍不止。这玩意儿加上那滑膛炮,那就是死神的镰刀。”朱元璋把火药渣子弹到蓝玉面前,“蓝小二,你那点骑兵冲锋的本事,在这玩意儿面前,也就是送菜。”
蓝玉咽了口唾沫,眼里的桀骜退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武将对神兵利器的贪婪。
但他嘴还是硬:“陛下,东西是好东西。但北元那是骑兵,来去如风。您这炮再响,打不着人也是白搭。他们在草原上跟泥鳅似的,您怎么抓?”
“怎么抓?”朱元璋笑了,笑得像个看着傻儿子做题的老父亲,“朕不需要抓。朕知道他们在哪儿等死。”
他指着身后的地图,手指再次点在那个红圈上——捕鱼儿海(贝尔湖)侧翼。
“三天。三天之内,北元的主力必会经过此处,意图绕过大同,偷袭朕的运粮道。”朱元璋盯着蓝玉的眼睛,“敢不敢跟朕赌一把?”
“赌……赌啥?”蓝玉被那眼神盯得发毛。
“若是三天内,敌军没出现在这儿,朕下罪己诏,承认自个儿老眼昏花,以后这仗怎么打,全听你们五军都督府的。”
周围的锦衣卫和工匠听了这话,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但若是他们来了……”朱元璋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你蓝玉,把你那是哪儿收罗来的三千义子家兵,全给朕交出来。并且,此次出征,全军弃刀换枪,给朕用新式火器把他们轰成渣!”
蓝玉咬着后槽牙,脑子里飞快盘算。
皇帝这是魔怔了?
那是草原深处,几十里的偏差都是常事,他怎么可能算得准?
“赌了!”蓝玉一拍大腿,“陛下若是输了,俺也不要啥罪己诏,只要陛下别再逼着俺读书就行!”
“成。”
朱元璋转过身,对一直候在阴影里的朱标招了招手。
“标儿,户部刚抄没的那三百万石粮食的折银,别入国库了。直接拉到军械局,严震直要什么给什么,三天内,朕要看到五千支新式燧发枪和五十门炮装车。”
朱标眼皮跳了跳,那是刚从贪官嘴里抠出来的肉啊,还没捂热乎呢。
但他看着老爷子那笃定的背影,只能叹了口气,应了一声“儿臣遵旨”。
这哪里是治国,这分明是用钞能力在砸人。
“还有,”朱元璋看向毛骧,语气森冷,“让锦衣卫把风放出去。就说朕……旧疾复发,已经昏迷两天了。朝中正在商议立储之事,边防空虚。”
毛骧心领神会,这招“钓鱼执法”,阴损,但他喜欢。
三天的时间,对于等待的人来说,像是被拉长的面条,又黏又长。
武英殿内,漏刻的水滴声清晰可闻。
蓝玉跪在殿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三天,他脑子里全是那门炮轰碎土墙的画面,和地图上那个刺眼的红圈。
真的会来吗?那是几百里外的无人区啊。
“报——!!!”
一声凄厉的长啸撕破了死寂。
又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又是那股熟悉的汗臭味。
但这回,驿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见了鬼似的颤抖。
“启禀陛下!漠北急报!锦衣卫前哨探马回报,北元主力五万骑兵,于昨日丑时,出现在捕鱼儿海东侧三十里处!位置……位置与陛下御笔所画红圈,分毫不差!!”
“哐当。”
蓝玉膝盖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高坐在龙椅上的那个老人,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哪里是皇帝?这分明是开了天眼的神仙!
五万人马的动向,在茫茫草原上,竟然被他在几千里的南京城里,算得分米不差?
这仗还怎么打?
或者说,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降维打击啊!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他没看那个驿卒,而是看着蓝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蓝小二,服不服?”
蓝玉颤颤巍巍地爬起来,重新跪好,这回那个头磕得那是实打实的响,“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陛下……陛下真乃天神下凡!俺蓝玉……服了!心服口服!”
朱元璋随手将那个木盒子扔了下去。
盒子在金砖上滑行,正好停在蓝玉膝盖前。
“打开。”
蓝玉哆哆嗦嗦地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的,不是什么金银珠宝,而是一柄造型奇特、短小精悍的……手铳。
没有火绳,只有一个精巧的击锤和燧石。
“这是给你的。带着它,去把那五万只苍蝇给朕拍死。”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外面正午的烈阳,目光仿佛穿透了万水千山。
“记住了,这只是个开始。朕要的,不仅仅是漠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