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5:36:35

奉天殿前的广场,今日没摆仪仗,倒像是被工部那帮糙汉子改成了个露天铁匠铺。

正午的日头毒辣,晒得汉白玉栏杆直晃眼,但比日头更毒的,是矗立在广场正中央那座怪模怪样的红砖高炉。

这是朱元璋这几日逼着严震直带着工匠连夜砌出来的土法炼焦炉,此时炉火正旺,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混着煤焦油的怪香,熏得在场那几十号淮西勋贵一个个眉头紧锁,却连个喷嚏都不敢打。

朱元璋负手站在丹陛之上,那一身明黄的龙袍被热浪鼓荡得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看着这群曾经跟着他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兄弟。

现在的他们,一个个肥头大耳,身上那股子血腥气早就被秦淮河的脂粉味腌入味了。

“热吗?”朱元璋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阴恻恻的凉意。

底下跪着的延安侯唐胜宗、吉安侯陆仲亨等人身子一僵,汗水顺着脸颊肉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金砖上,“滋”的一声便没了影。

“热就对了。”朱元璋没让他们起来,只是冲着炉子努了努嘴,“严震直,开炉。”

严震直是个实干派,二话不说,挥动令旗。

几个光着膀子的力士猛地拉开闸门,只见一股红得发白的铁水如火龙般奔涌而出,落入模具,那是并未经过反复锻打,仅凭高温熔炼与焦炭还原便得出的精钢。

朱元璋看着那些还没冷却的钢锭,心里盘算着这转化率。

放在后世这也就是个乡镇企业的水平,但在这大明洪武年间,这就是降维打击的神迹。

“以前咱们打仗,靠的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狠劲。刀砍卷了用牙咬,马跑死了用腿追。”朱元璋从袖子里掏出一份还带着血腥气的战报,那是蓝玉刚从漠北用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

他随手将战报团成一团,扔到了唐胜宗的怀里。

“瞧瞧吧。蓝玉那厮,用三千条新式火枪,半个时辰,就把北元五千铁骑给包了饺子。对方连咱们的人影都没摸着,就被轰成了烂肉。”

唐胜宗颤颤巍巍地展开皱巴巴的纸,上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血写就的。

什么“肢体横飞”、“人马俱碎”,看得这老杀才眼皮直跳。

朱元璋走下台阶,靴子踩在广场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像个推销保险的精明商人,围着这群勋贵踱步。

“朕跟你们交个底。这大明以后的仗,变天了。以前你们那套骑马砍杀的本事,就像这炉子里的废渣,不值钱了。以后是火器的天下,是大舰巨炮的时代。你们手里那些旧战功,再过几年,怕是连顿酒钱都换不来。”

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恐惧还在,但多了一丝迷茫。

“陛下……那咱们这些老骨头,就……就没用了?”陆仲亨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声音抖得像筛糠。

“有用,怎么没用?只是得换个活法。”朱元璋停下脚步,眼神锐利如鹰,“朕知道你们这帮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侵占民田、强抢民女、放高利贷……要是按《大明律》,你们这几十颗脑袋,朕今天就能拿来祭旗。”

听到“祭旗”二字,几个人腿肚子一软,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但朕念旧情。”朱元璋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了几分诱惑,“朕这有个‘换爵协议’。你们手里那些巧取豪夺来的田产,全都给朕吐出来,交还国库。作为交换,朕许你们入股‘大明海外开发商行’。”

“只要签字画押,胡惟庸那个案子,朕就当你们是眼瞎被蒙蔽了,既往不咎。而且,这地图上南洋的一座矿山、一片香料林,以后就是你们家族世代的摇钱树。是要抱着那几亩地等死,还是去海外当个真正的土财主,自个儿选。”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阳谋。

一边是悬在头顶的鬼头刀,一边是金光闪闪的海外封地。

但这帮老地主对于土地的执念,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陛下!”唐胜宗猛地抬起头,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显出一股子老迈的倔强,“祖宗之法不可变啊!这土地乃是根本,若是交了地,咱们子孙后代吃什么?再说了,那海外蛮荒之地,能不能活命都两说,这……这分明是用祖业去换画饼啊!”

他这一嗓子,倒是喊出了不少人的心声。

毕竟,拿到手里的地契才是真的,海图上的圈那是虚的。

朱元璋笑了,笑得有些瘆人。他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死脑筋。

他冲身后招了招手。严震直立刻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上前。

“唐侯爷,你说得对,祖宗之法不可变。那按照《大明律》,私通倭寇、贩卖军械,该当何罪?”

朱元璋轻飘飘的一句话,让唐胜宗那张涨红的老脸瞬间变得煞白。

严震直打开匣子,从里面拎出一本账册,直接甩在了唐胜宗脸上。

书页哗啦啦散开,里面夹着的几封信件散落一地,上面赫然盖着倭寇首领的私印,以及唐家商号的流水记录。

“这……这是诬陷!陛下!这是胡惟庸那厮栽赃陷害啊!”唐胜宗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是不是栽赃,锦衣卫昭狱里的那些刑具最清楚。”朱元璋蹲下身子,视线与唐胜宗齐平,声音压低,却如同惊雷,“老唐,朕是在救你。你去琉球,这生意朕让你合法地做。咱们大明的船队护着你做,赚了钱还要给你发勋章。你是想去琉球当个富家翁,还是想全家整整齐齐地去菜市口走一遭?”

唐胜宗看着朱元璋那双仿佛能洞穿灵魂的眼睛,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崩塌了。

他是个聪明人,或者说,是个惜命的坏人。

“臣……臣愿签!”唐胜宗颤抖着手,抓起地上的笔,在那份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协议上,重重地按下了手印。

有一个带头,剩下的便是多米诺骨牌。

恐惧与贪婪的双重发酵下,这群曾经在大明朝堂上不可一世的勋贵们,为了争抢南洋的几座锡矿开采权,竟然在御前像泼妇一样互相推搡、面红耳赤。

半个时辰后。

朱元璋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退租地契,长舒了一口气。

这腰椎间盘突出的老腰,站了这么久,酸得要命,但心里爽利。

这一摞摞纸,换回来的不仅是民心,更是大明未来几百年的国运。

“标儿。”朱元璋唤了一声一直候在旁边的太子朱标。

朱标看着这一幕,眼里的震撼还没消退。

他从未想过,父皇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屠刀,竟然还能变成这么一把精巧的手术刀。

“儿臣在。”

“这些地契,连夜让户部核实。明天一早,发榜公告,把地分给那些无地的流民。告诉他们,这是大明朝廷给他们的安家立命之本。”

“儿臣遵旨!”朱标捧起那些地契,觉得手中沉甸甸的。

朱元璋揉了揉太阳穴,看着广场上渐渐熄灭的高炉,那一炉钢水已经凝固成了坚硬的钢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钢有了,人也忽悠瘸了,钱也到位了。”朱元璋低声自语,目光投向了南京城外的秦淮河方向,那里直通长江。

“也是时候去看看,朕那个大航海梦的腿,究竟长出来没有。”

他转过身,对严震直吩咐道:“备车,去龙江造船厂。朕倒要看看,你吹上天的大福船,是不是真能扛得住这几万斤的精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