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5:37:48

海风卷着刺鼻的硫磺味与浓厚的血腥气,在广东伶仃洋的海面上疯狂肆虐。

朱亮祖死死抓着一片破碎的甲板,海水冷得像钢针,一下下扎进他刚被弹片划开的皮肉里。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旗舰上豪气干云地挥舞长刀,叫嚣着要让那些红毛蛮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大明侯爵的威严。

可现在,他的那艘足以横行内河的福船,在对方盖伦船的一轮侧舷齐射下,就像被巨力掰断的枯枝,龙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后,在他面前生生断成了两截。

轰——

又是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不远处,另一艘试图靠近接舷的舢板被一枚沉重的实心弹直接命中,木屑飞溅,船上的家丁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随着破碎的船体沉入海中。

朱亮祖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瞳孔剧烈颤抖。

那根本不是打仗,那是屠杀。

那些被他视作烧火棍的西洋长管炮,射程和威力大得简直不讲道理。

“侯爷!抓紧了!”

一只生满老茧的粗手猛地拽住朱亮祖的后领,将他整个人像拎死狗一样提上了舢板。

朱亮祖剧烈咳嗽着,抬头看见了毛骧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死鱼脸。

“毛骧……你……”朱亮祖嗓音嘶哑,眼神中写满了惊惧与不甘。

毛骧没理他,只是挥了挥手,快艇迅速划向后方。

岸滩边,蓝玉正按着腰间的刀柄,双眼通红地盯着那三艘缓缓逼近、如同海上浮动堡垒般的西洋巨舰。

他麾下的骑兵在沙滩上焦躁地原地踏步,面对这些深水区的怪物,纵然有一身劈山断水的本事也无处施展。

“混账!这些红毛鬼要进港了!”蓝玉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集结剩下的火船,跟老子冲过去!大明只有战死的侯爵,没有缩头的乌龟!”

“永昌侯且慢。”

毛骧轻飘飘地落在沙滩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明黄色的绸缎锦囊。

他迎着蓝玉杀人般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拆开封口,取出一道手谕。

“陛下有旨,尔等且看戏便是。”

蓝玉愣住了,看戏?拿什么看?拿命看吗?

就在这时,两尊造型古怪的青铜长炮被锦衣卫校尉从后方的密林中推了出来。

这两尊炮通体修长,炮身铭刻着复杂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正是朱元璋叮嘱严震直秘密打造的“迅雷炮”。

毛骧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黄铜单筒望远镜,校准了一下方位,冷冷下令:“放!”

轰!轰!

这两声炮响与西洋人的沉闷重炮完全不同,清脆、高亢,带着一股穿云裂石的劲头。

蓝玉下意识地眯起眼,顺着炮弹划出的弧线望去。

只见千米之外的海面上,那艘正耀武扬威的西洋领航船,其高耸的主桅杆竟像被无形的巨刃齐根切断,轰然倒塌!

紧接着,原本平静的敌舰甲板上突然爆发出连环的火光。

朱元璋特制的颗粒火药配合破甲燃烧弹,瞬间将对方的火药库引燃。

在蓝玉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艘数千料的巨舰竟然像个被点燃的爆竹,在震天动地的爆炸声中化作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这……这怎么可能?”蓝玉握刀的手在微微打颤。

千米之外,超视距打击,这种杀器若是在战场上对着他冲锋的骑兵来上一发……

他不敢想下去。

剩下的两艘红夷船显然也被这超越时代的武力吓破了胆,甚至顾不得放下舢板营救落水的同僚,急急忙忙转动风帆,狼狈地向深海逃去。

海滩上,朱亮祖失魂落魄地跪在沙地上,浑身湿透,哪还有半点永嘉侯的威仪。

毛骧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怀里掏出第二份圣旨,语调平和得让人发冷。

“传皇上口谕:永嘉侯朱亮祖,轻敌冒进,折损国威,且私养家丁图谋不轨。即刻起,剥夺一切爵位兵权,由锦衣卫锁拿回京,秋后听候圣裁。”

朱亮祖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整个人瘫软如泥。

夜幕降临,伶仃洋的海风带着一丝刺骨的凉意。

蓝玉独自坐在营帐中,面前摆着一封毛骧私下递给他的密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淡淡的龙纹火漆。

他颤抖着拆开信纸,借着昏暗的烛火,只看了一眼,背后的冷汗便瞬间浸透了中衣。

信上没有政令,只有一段如梦呓般的描述:【洪武二十六年,永昌侯蓝玉,以谋反罪论处,剥皮实草,传示诸省……】

那是他从未听闻的惨烈结局,字里行间透出的血腥气,比白天的战场还要浓烈万倍。

信的末尾,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朱砂小字:

“蓝玉,你觉得,朕的刀利,还是你的脖子硬?”

噗通。

这位在大明军中不可一世的悍将,对着北方金陵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

与此同时,南京,武英殿。

朱元璋推开了窗户,听着远处传来的隐隐更鼓声。

老头子伸了个懒腰,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椎,回头对身边的老太监吩咐了一句。

“去,给那几位在门口等了半宿的功臣勋贵们传个话。朕今晚在殿内设宴,不备酒菜,只请他们……看点有趣的东西。”

老太监躬身领命,退下时眼角的余光扫见,那大殿正中央的桌案上,正摆着一叠厚厚的、带着血手印的抄家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