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的更鼓敲过三巡,深秋的寒气像细针,顺着厚重的龙袍往骨头缝里钻。
朱元璋挪动了一下酸胀的腰椎,听着门外那杂乱却又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那是大明的勋贵们,这群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狼崽子,此刻却乖巧得像是一群等着挨鞭子的鹌鹑。
“宣他们进来。”
朱元璋没回头,视线依旧在那叠带血的清单上逡巡。
这些纸,是锦衣卫从苏松常镇四大府的豪强家里翻出来的,上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连着几千亩被非法侵占的良田,而名字的末端,无一例外都指向殿外那几位“国之柱石”。
宋国公冯胜走在最前面,这位历经百战的老将,今日每走一步都要在青砖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水印——那是冷汗。
殿内没有想象中的御林军环伺,更没有传闻中的“鸩酒白绫”。
十八张楠木小几在大殿两侧排开,上面别说御酒佳肴,连口热茶都没有。
每张桌上只摊着一张巨大的、墨迹未干的古怪图卷。
“坐吧,都别站着,朕这把老骨头还没垮,你们倒是先抖上了。”
朱元璋的声音平淡如水,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毫无帝王仪态地在那堆带血的清单旁坐下。
冯胜硬着头皮低头看向案头的图卷。
这图与他见过的《大明混一图》迥异,大明疆域在这张图上缩在了一角,而东南方的汪洋之上,用朱砂密密麻麻标出了无数个圈。
“那是南洋。”朱元璋不知何时已走到冯胜身后,干枯的手指点在一个圆圈上,“那里不种麦子,种香料,一船拉回来能换一船金子。这个圈叫吕宋,地底下埋的金矿,够朕给全大明的百姓每家打一支金钗。”
众将屏息。
他们的认知里,海的那头只有倭寇和生番,何曾见过这种“遍地黄金”的疯魔画卷?
“但在去捡金子之前,咱们先把家里的账算算。”
朱元璋变脸比翻书还快,他顺手抓起一叠证据,走到中间的赤铜火盆旁。
“宋国公,你家在凤阳多占了三千两百亩地;永昌侯,你在北平私设的马场占了五个村子……”
他每念一个名字,殿内就响起一声沉重的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
“朕在前面给你们遮风挡雨,你们在后头抢朕的子民。按《大明律》,朕现在就能把你们全剥了皮,塞上草,挂在朝阳门外当路标。”
朱元璋猛地将手中的清单扔进火盆。
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带血的证据,火光映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阴冷而诡谲。
“烧了。从这一刻起,大明的土,谁敢再动一寸,朕就让他全家进太庙去陪老祖宗。明白吗?”
冯胜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发颤:“臣等……罪该万死。”
“死?朕嫌你们的肉臭。”朱元璋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一队锦衣卫抬着沉重的铁皮箱子进殿,“砰”地一声扣在大殿中央。
箱盖掀开,里面是夺自西洋船队的精钢长剑、火枪,还有几枚散发着奇异香气的干缩香料,以及……一叠崭新的、盖着玉玺大印的委任状。
“朕不给你们大明的土,但朕给你们整个天下。”
朱元璋坐回龙椅,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狂傲。
“凡是交出国内封地、解散私兵者,朕赐你们‘海外开拓权’。去图上那些圈起来的地方,能占多少是多少。朕准你们自组武装,准你们在领地内征税、封官、世袭罔替。只要你们在那儿升起大明的日月旗,那儿就是你们的‘世袭自治领’。”
这简直是疯了。
冯胜猛地抬头,眼里的惊惧在极短的时间内演变成了灼热的贪婪。
在大明国内做勋贵,虽然显赫,却总觉得脖子上悬着一把刀。
可若是能去海外……那是真正的土皇帝!
“陛下,此言当真?”冯胜的声音因为亢奋而变得嘶哑。
“朕是真龙天子,金口玉言。”朱元璋指了指外面,“海军的舰船,朕已经给你们备好了,就是那种能跨越大洋的‘洪武级’战舰。冯胜,你敢不敢去做大明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冯胜没有任何犹豫,他猛地推开面前的图卷,重重叩首。
“臣,冯胜,愿上交凤阳所有土地,请求皇上赐予臣前往吕宋开疆拓土的先遣权!臣愿为大明……不,为陛下,踏平南洋!”
“准。”朱元璋随手甩出一道圣旨,“‘洪武一号’到‘三号’,朕拨给你了。别丢了老祖宗的脸。”
蓝玉等人见状,如梦方醒,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扑向那张《全球掠夺图》,生怕晚了一秒,那金子铸成的领地就成了别人的。
宴会结束时,月色已深。
朱标陪着朱元璋走在幽深的宫墙边。
这位年轻的太子此时脑子里还是一片浆糊,他无法理解父皇为何要将这群危险的猛兽放归大海。
“标儿,觉得父皇荒唐?”朱元璋停下脚步,看着远处海关方向的灯火。
朱标低声道:“勋贵掌兵在外,且可世袭治权,恐有尾大不掉之势。”
“尾大不掉?”朱元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里透着一股现代学者的通透,“这些野兽,如果关在家里,他们就会因为几亩薄田互相厮咬,最后咬到咱们朱家人身上。朕给他们一个世界,让他们去踩平每一寸土地。等到他们习惯了外面的山珍海味,谁还会稀罕家里这几坛酸菜?”
朱元璋抬头看向星空,心里却在冷笑:只要大明的火药技术、制海权掌握在中央手里,这些自治领不过是大明的血包和探路石罢了。
这时,一个娇俏的身影穿过阴影,那是负责执掌内廷密探的苏婉娘。
她神色凝重,手中握着一份加急的暗号信。
“陛下,出事了。”
苏婉娘将信呈上,压低声音道,“江南商会那帮人听说土地收归国有,已经坐不住了。沈家那几位,似乎正在密谋变卖家产,且通过秘密渠道,给盘踞在对马岛的残余倭寇送去了……某种东西。”
朱元璋接过信,指尖轻抚过信纸上的印记。
“沈富,沈万三的后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