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大字,沉甸甸地落在重建后的大殿门楣上,金光一闪,和“秩序委员会”的徽记并列。
“委员会写规则,执法局查违规。”我道,“分权,制衡,相互盯着。”
“简单讲,就是,”
“谁敢再拿‘天道不可违’吓人,我们就先查他这句话说出口之前五百年的行为记录,看他配不配。”
敖璃愣了一下,随后眯起眼,看着那四个字,念了一遍
“三界……执法局。”
“挺拽。”
“那你打算让谁来当局长?”
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
“我,首席执法使,管对接天道内核。”
“你,首席现场执法官,管所有落地操作。”
“再从天庭、佛门、妖族、人间、地府,各抽几个人,组成首批执法干员。”
“要求只有一条,合规记录干净,最好还有几条逆风维护秩序的行为。”
“比如,”
我看向东海方向。
“某个明知道会被上头骂‘多此一举’,还在混沌波动时,自行顶起镇海阵的龙女。”
敖璃耳根微红,“咳”了一声,故作镇定
“那、那是岗位职责。”
“岗位职责里没写要把命搭上。”我看着她,“但你搭了。”
“系统给你记了,我也记了。”
她别过头去,看着正在慢慢聚拢的各路身影,不再说话。
……
很快,第一批被“点名”的人,被硬生生从三界各个角落拽到了大殿前。
一个穿着破旧官服的小判官,还拎着半卷生死簿;
一个被寺里赶出来、如今在山野行医的人间散修;
一个身上妖气很重、却在业力记录里反复出现“阻止族群内乱杀”的狼妖;
还有几个当年在各种大劫里,被迫站在错误一边、但私下偷偷放过不少无辜的小神。
他们东张西望,一脸“我怎么就奇怪进面试了”的表情。
系统很体贴地在每个人眼前弹出了小行字
【恭喜,你被预选为“三界执法局”首批干员候选人】
【本岗位包含高危出差、被大能骂、被凡人误解等风险】
【但也包含,亲手修补这个世界 bug 的机会】
“……修补 bug?”那个散修喃喃了一句,“我这辈子给人看病,就是在给你们擦屁股?”
“现在换个正规工牌。”我冲他点点头,“要不要来?”
狼妖犹豫了一下,忽然抬头看着我
“如果,有一天,犯错的是我族的王,你也会查?”
“会。”我答得很快,“但前提是,流程公开,你能看见我查了什么,怎么查的。”
“那我来。”
狼妖低下头,郑重行了一礼。
小判官抱着生死簿,支支吾吾问
“那、那地府这边……算不算兼职冲突?”
“以后你那边叫‘司法’,我这边叫‘执法’。”
我笑,“同系统不同模块,允许交叉,而且我会给你写清楚接口文档。”
敖璃在旁边低声吐槽
“你讲话能不能偶尔别带这些怪词?”
“我已经很收敛了。”
……
简单的宣布之后,新成立的“三界执法局”就在原凌霄宝殿偏殿里,暂时挤出了一块地儿。
没有宝座,只有一墙的大屏光幕,实时滚动三界各路“违规报警”
某城隍庙试图偷偷把民间捐赠改写成“私人功德”;
某山神准备趁新任县令路过时,以“山高路险”为由收过路费;
某寺庙主持正在雇人删自家香客在监察网上的差评……
“看见没?”
我指着那行闪着红光的记录,对一众新同事说
“这就是我们未来大部分时间要干的活。”
“说残酷点,大多数时候你们面对的,你以为是那种‘要毁天灭地的大魔王’,其实是这种披着神佛外皮的小市侩、小贪官、小流氓。”
“他们不一定会大开杀戒,但每天都在一点点腐蚀秩序。”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种腐蚀,控制在系统能自愈的范围内。”
散修举手
“那……像之前那种级别的,太白、罗汉、如来、玉帝、鸿钧,以后还会有吗?”
“会。”
我看着他。
“历史从来不会因为你讨厌某种人,就自动屏蔽他们的生成。”
“但区别在于,”
“这一次,当他们试图动用‘天道’来盖章自己的私欲时,会有人在他们背后,实时看见调用栈。”
“那个人,不再是某个挂在紫霄宫里的圣人。”
“而是你我。”
我停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
“顺便提醒一句,谁要是以后在办案时,学太白那套,张嘴闭嘴‘天道不可违,妖孽当诛’,系统会自动给你打上【中二病复发】标签,并把你从执法一线调去写报告。”
一众干员忍不住笑场。
气氛松下来了一点。
……
等第一轮安排告一段落,我悄悄给系统发了条“私信”
“说起来,我以前的低配剧本,按现在这个时间线,差不多该在哪儿?”
系统想了想,贴心给我投射了一眼旁观视角。
画面里,一个刚破石而出的猴子,刚从“从硅基到碳基”生物学大逆转中缓过劲,还没来得及看清世界,就被一群“森林警察”用“涉嫌裸奔”理由抓走,几天后穿着草裙被放出来;被猴群忽悠着穿瀑布,当场用“翻译水平”把自己操作成猴王。
“那是你原本的起点。”系统道。
“从被误抓的裸奔嫌疑人,到被猴群忽悠的草台班子王,再到未来被天庭、佛门按剧本推着走。”
“现在这一切,都被写成了一条废弃分支。”
我看着那条时间线缓缓淡出,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微妙。
“有点可惜。”
我低声说。
“那个版本的我,至少还能在花果山裸奔几年,单纯疯一疯。”
系统停顿了一下,难得温柔
“你也可以。”
“只不过,现在的‘疯’,要带着一点责任。”
我没再说话。
……
夜。
花果山。
委员会的事务暂时告一段落,执法局的第一批案件也进入了流程。
我和敖璃坐在水帘洞前的石台上,看着头顶那张淡淡地监察网,像一层极薄的云,覆盖在星空和众生之间。
“你有想过没有。”
敖璃忽然说。
“当年女娲补天,多扔出去一块石头,少扔出去一块石头,差别会有多大?”
“多扔一块,可能多一个像你这样的。”
“少扔一块,可能这一整代,就没人能站在后台看日志。”
“你现在这么干,其实就是在把那块‘补天石’的定义重写,”
“以前,是神替众生补。”
“现在,是众生自己补。”
我沉默片刻,点点头。
“所以,我才要把接口开出来。”
“从今以后,任何一个人,只要在一个地方受了委屈,被某个披着神佛外皮的玩意儿糊弄了,第一反映不该是‘认命’。”
“而是,”
“去执法局网站上,查一查这位的合规记录,顺手提交一个举报表单。”
敖璃噗地笑了
“你说得好像真有网站一样。”
“迟早会有。”
我眯起眼,看着远处某座小庙上空,一点灰白色的小光慢慢亮起。
那是一个普通人,在借着油灯抄录着今天白天看到的“天道公审实录”。
没有人强迫他。
没有什么“赎罪券”式的香火 KPI 等着结算。
他只是单纯地,想记住今天看到的东西。
那一刻,我清楚地感觉到,整个系统的某个角落,被这点微不可察的光,悄悄优化了一行参数。
不是我动的。
是天道本身,在根据新数据自我学习。
“所以你看。”
我对敖璃说。
“我并不是来给这个世界盖一个新的大印,叫‘石昊秩序’。”
“我只是,把‘天道’三个字,从某些人口中的免死金牌,改回它本来的样子。”
“,一个谁都可以查的、写得尽量清楚的公共接口。”
敖璃侧过头,看了我很久。
“说这种话的时候,你一点都不像个猴子。”
“那像什么?”
“像个……怕自己有一天也会变成旧版鸿钧,所以提前写好了防火墙的小心眼工程师。”
我愣了愣,随后笑出声。
“被你说穿了。”
“放心,等哪天你发现我开始享受‘一言九鼎、众生噤声’那套快感的时候,”
“记得第一个站出来,把我送上公审台。”
她愣了一瞬,很认真地点头
“好。”
……
远处,天庭重组的文书还在一封封发出;
灵山的旧牌匾被悄悄摘下,换上一块简单的“讲堂”;
地府新开的“冤案复核处”门口,排起了长队;
妖族腹地,第一所公开的“混族学堂”点亮了夜灯;
而花果山之巅,凉风拂过,我额头的“法”字,微微一热,又很快归于平静。
系统在识海里,轻声道
“石昊。”
“从今天起,你不是‘被判决的人’。”
“也不只是那个‘反手翻盘’的石猴。”
“你是三界秩序的代行者,是执法局的第一任局长。”
“更重要的,”
“你是所有想要问一句‘凭什么’的人,站在后台的那只手。”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就开始值班吧。”
“谁再敢拿‘天道不可违’当挡箭牌,”
“先过我们执法局这一关。”
星河无声,却像在远远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