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扳机上,僵住了。
不是我不想扣下去。是那根手指,那根搭在冰冷的金属弧线上的食指,突然间像不是我的了。它不听使唤,就那么死在那儿,维持着即将发力的姿势,一动不动。
门外,撞门锤第三次砸下来。
“轰——!”
木门应声裂开一道缝,刺眼的手电光柱从缝里射进来,像一把刀子捅进这间黑黢黢的屋子。灰尘在光柱里狂舞,像无数只惊慌失措的飞虫。
我该扣下去的。现在,立刻,马上。
可脑子里全是她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在晨光里干净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石头。还有她笑的样子,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夏薇…”
这名字我二十多年没叫过了。现在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个破风箱。
闪回:1995年9月,汉东大学,政法系教学楼三楼走廊。
我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着楼下操场上军训的新生。绿色的方阵,口号声此起彼伏。九月的阳光还很烈,晒得塑胶跑道泛着一股胶皮味儿。
“祁警官?”
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带着点试探。
我回头。
她就站在那儿。离我两三米远,抱着几本厚厚的法学教材,白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腕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拆了大半。腿上的伤应该也好了,没拄拐杖,站得笔直。
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头发松松散散地扎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随着她呼吸微微晃动。
“夏…”我顿了顿,“夏薇?”
她笑了。和医院里那种虚弱礼貌的笑不一样,这次的笑是真实的,眼角弯起来,整个人都跟着亮了。
“又见面了。”她说,往前走了两步,“没想到在这儿吧?”
我确实没想到。汉东大学,我的母校,我当年也是从这条走廊走出去的。现在,在我毕业五年后,在这个我以为再也不会有什么交集的地方,我又见到了她。
“你…”我打量着她,“你是学生?”
“嗯。”她点点头,“法学系,大三。刚转学过来。”
转学?从外省转来汉东大学?这可不容易。汉大政法系在全国都排得上号,转学门槛高得吓人。
但我没问。有些事,别人不说,就不该问。这是规矩。
“你呢?”她反问,歪了歪头,“来学校办事?”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其实是来看望一个老教授,顺便送份材料。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教室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内容。我们俩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阳光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缓缓流动,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温暖的气息。
最后是她先开口:“那天在医院,还有车站…谢谢你。”
“客气了。”我说。
“不是客气。”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是真的。如果不是你,我现在可能已经…”
她没说完,但我懂。雨林那晚,如果我没找到她,或者找到了但选择放弃她,她现在确实不可能站在这里,抱着课本,站在九月的阳光里跟我说话。
“职责所在。”我还是那句话,语气没什么波澜。
她又笑了,这次笑里带着点无奈。“祁警官,你好像…不太会聊天。”
我一愣。这话说得直白,但我没法反驳。我这人确实嘴笨,尤其是跟异性说话的时候,总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脑子一片空白。
“开玩笑的。”她摆摆手,抱着书的手指紧了紧,“我该去上课了。下次…下次有机会再聊?”
我点点头。“好。”
她转身要走,但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对了,祁警官。”
“嗯?”
“以后在学校里,”她眨眨眼,“能别叫我夏薇吗?”
我一愣。“那叫…”
“叫我小夏就行。”她说,“或者…直接叫名字。”
我看着她。她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好。”我说,“小夏。”
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转身,抱着书慢慢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嗒,嗒,嗒,每一下都像敲在我心上。
从那天开始,她就像一颗投入我死水般生活的石子。
我开始频繁地往汉大跑。有时候是真的有事——送材料、请教教授、协调学生安全讲座。有时候…没什么事,就是想去看看。
而她总是会在“恰巧”的时间出现。在图书馆的同一排书架前,在食堂的同一张桌子边,在校园小路的同一个拐角。每次看见我,她都笑,然后走过来,用那种轻松自然的语气打招呼:“祁警官,又碰见你了。”
我知道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她是有意为之。但我不戳破。因为…我也不想戳破。
我们聊天的内容很平常。她问我案子,我就挑些能说的说;我问她学业,她就抱怨法条难背,案例难懂。有时候也聊别的——食堂哪个窗口的菜好吃,学校后门那家书店进了什么新书,最近天气怎么样。
很简单,很普通。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灰暗压抑的警察生涯里,唯一一束光。
闪回:1995年11月,汉大后门小吃街,深夜。
那天下着小雨,不大,但绵绵密密的,把整条街都罩在一层水汽里。我加完班,开车路过汉大,鬼使神差地就拐了进去。
后门小吃街灯火通明,摊贩的叫卖声、食物的香气、学生的喧闹声混在一起,有种粗糙的烟火气。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根烟。
然后我就看见了她。
她一个人,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站在一个卖糖炒栗子的小摊前。穿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披着,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正低头数零钱,数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
我看了几秒,推开车门下车。
“小夏。”
她抬头,看见我,眼睛一亮。“祁警官?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我说,走到她身边。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买栗子?”
“嗯。”她把零钱递给摊主,接过一纸袋热腾腾的栗子,然后很自然地分了一半给我,“尝尝,这家最好吃。”
我接过纸袋,栗子还很烫,隔着纸袋传到掌心。我剥开一个,栗子肉金黄饱满,香气扑鼻。
“怎么样?”她期待地看着我。
“好吃。”我说。
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我就说吧。”
我们俩就站在路边,撑着伞,吃着栗子。雨声淅淅沥沥,周围是嘈杂的人声,但我们之间那方寸之地,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你经常一个人出来?”我问。
“嗯。”她点点头,“室友都在谈恋爱,没空陪我。”
“你不谈?”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没遇到合适的。”
我没接话。低头剥栗子,一个接一个。
“你呢?”她反问,语气很随意,“祁警官应该…有女朋友吧?”
我手顿了一下。“没有。”
“为什么?”
为什么?我想起梁璐,想起那张扔在我面前的推荐信,想起塑胶跑道上滚烫的温度。但我没说出来。这些事,太脏,不该沾到她。
“忙。”我最后只说了这一个字。
她没再问。我们沉默地吃了会儿栗子,雨渐渐大了,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我送你回去吧。”我说。
她没拒绝。我们并肩往回走,伞不大,两个人靠得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还是那种淡淡的花香,混着糖炒栗子的甜味,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安的气息。
走到宿舍楼下,她停下来。“我到了。”
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上去吧。”
她却没动,看着我,眼神在雨夜里格外明亮。“祁警官。”
“嗯?”
“谢谢你。”她说,“不只是为了今晚。”
我喉咙有点发紧。“…谢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也谢谢你…出现在我生活里。”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我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她也没等我接话,把伞塞回我手里,转身就往楼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挥挥手,然后消失在门后。
我站在雨里,手里还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那一整晚,我脑子里都是她回头挥手的样子。
后来,我们见面更频繁了。
不再局限于汉大校园。有时候是我下班,开车带她去城郊吃农家菜;有时候是她没课,来市局附近等我,然后一起去街角那家面馆吃碗面。
我们聊得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深。她跟我说她小时候的事——说家里管得严,说想学法律是因为想帮助那些没办法发声的人。我跟她说我当警察的初衷,说第一次抓犯人时的紧张,说那些不能跟别人说的疲惫和迷茫。
她是个很好的倾听者。不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眼神里没有同情,没有评判,只有理解。
理解。这词儿太奢侈了。我活了快三十年,没几个人真正理解过我。
除了她。
闪回:1996年1月,汉东郊区,废弃的水库大坝。
那是我第一次抱她。
不,确切地说,是她抱我。
那天我心情很差。队里刚结了一个案子,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吸毒过量死在出租屋里。我去现场,看见那孩子蜷缩在墙角,瘦得皮包骨头,手里还攥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一家三口,笑得特别灿烂。
回局里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
下班后,我给她打电话,什么都没说,只问:“有空吗?”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说:“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们在水库大坝碰面。冬天的傍晚,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她穿得不多,冻得鼻子通红,但一句抱怨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跟在我身边。
我们沿着大坝走,谁都没说话。走到尽头,我停下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湖面。
“有时候我在想,”我开口,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这警察当得到底有没有意义。”
她没说话,只是往我身边靠了靠。
“抓了那么多人,判了那么多刑,可毒品还是泛滥,犯罪还是层出不穷。”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立刻被风吹散,“今天我看着那个孩子…他才十五岁。他爸妈还在老家等他过年。”
喉咙哽住了。我停下来,用力吸了几口烟。
“祁同伟。”她突然叫我的名字。不是祁警官,是祁同伟。
我转过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里映着远处最后一点天光。“你知道我为什么转学来汉东吗?”
我摇头。
“因为我想离你近一点。”她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我心里,“从你在雨林里背着我往外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再也遇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人了。”
我愣在那儿,烟都快烧到手指了都没察觉。
“你救了我的命,”她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也救了我这个人。在那之前,我觉得活着就是按部就班,完成别人给我安排好的人生。但现在…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风还在吹,吹得她头发乱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很认真。
“所以,”她看着我,“不管你觉得自己的工作有没有意义,对我来说,它有意义。因为它让我遇见了你。”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就抱住了我。
手臂环着我的腰,脸贴在我胸口。抱得很紧,紧到我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我僵了几秒,才慢慢抬手,回抱住她。手臂收拢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都软下来,像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我们在寒风中抱了很久。谁都没说话。远处有鸟叫,有风声,有水拍打堤岸的声音。但这些都变得很远,很模糊。
只有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
从那天起,我们就算在一起了。
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谁追谁,就是那么自然地,水到渠成地,走到了一起。
但我们都很小心。她还在上学,我的身份也敏感。所以我们见面总是在校外,总是在人少的地方。她从来不让我去宿舍楼下等她,从来不在公开场合跟我有太亲密的举动。
我问过她为什么。她只说:“现在还不行。”
我没追问。我尊重她。只要能在她身边,能看见她笑,能听见她说话,就够了。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里最明亮的一段。每天起床,想着今天也许能见到她,就觉得日子有盼头。下班后开车去接她,看她从校门里跑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就觉得一整天受的累都值了。
她就像一味药,治好了我所有的苦和累。
闪回:1996年3月,我那间租来的小公寓。
那天她没课,来我这儿。我带她去菜市场买菜,她说要给我做饭。我看着她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切菜的样子笨拙又认真,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吃饭的时候,她一直给我夹菜。“你太瘦了,多吃点。”
我看着她,突然说:“小夏,等过两年,我工作稳定了,咱们…”
我没说完。但意思她懂。
她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抬头冲我笑。“好呀。”
就两个字,但让我整颗心都满了。
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上,我搂着她。电视里在放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她头发上的香味,和她呼吸的节奏。
“祁同伟。”她突然叫我。
“嗯?”
“如果有一天,”她声音很轻,“我是说如果…我不得不离开你一段时间,你会等我吗?”
我一愣,低头看她。“你要去哪儿?”
“不一定去哪儿。”她没看我,盯着电视屏幕,“就是…可能会有些事,需要我去处理。”
我心里突然有点慌。“什么事?我能帮忙吗?”
她摇摇头,转过来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情绪。“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可能需要点时间。”
我看着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个字:“等。”
她笑了,凑过来在我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你记着,你答应我了。”
“嗯。”
她重新靠回我肩上。我搂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那时候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那时候我不知道,有些告别,是无声的。
闪回:1996年4月15日,我的公寓。
那天我下班早,买了她爱吃的草莓蛋糕,想给她个惊喜。到家的时候,门是开着的。
我以为她在。推门进去,喊了声:“小夏?”
没人应。
屋里很整洁,整洁得不像有人住过。我走到卧室,看见床上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的信封,很普通。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拿起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对折着。我展开——
“同伟哥:
对不起。
我必须走了。
不要找我。
谢谢你给我的所有。
如果有可能,我会回来的。
夏薇”
就这么几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有几处墨水晕开了,像是…被水滴过。
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脑子是空的,什么念头都没有。
然后我开始找她。打电话去她宿舍,室友说她昨晚就没回来,行李也不见了。去系里问,说她办了退学手续,具体原因不明。我问遍了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问遍了所有认识她的人。
一无所获。
她就这么消失了。像人间蒸发一样,没留下任何痕迹。
除了那张字条。除了我脑子里那些关于她的记忆。
我把那张字条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了。最后我把它锁进了抽屉最底层,再也没打开过。
但有些东西,锁上了也没用。
比如她笑起来的样子。
比如她头发上的香味。
比如她说“如果有可能,我会回来的”时,那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还有,那天在水库大坝,她抱着我说“我想离你近一点”时,眼睛里那明亮得惊人的光。
这些,都锁不住。
它们在我心里生根,发芽,长成一片荒芜的荆棘。
每次我想起她,那片荆棘就会收紧一点,扎得我血肉模糊。
“砰——!”
第四次撞门。
门板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一个能伸进手臂的豁口。手电光从豁口里直射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祁同伟!放下武器!”
是侯亮平的声音,近在咫尺。
我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视线重新聚焦,看向手里这把枪。
枪口还抵着下颌。
扳机上的手指,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脑子里,那张字条上的字迹,和她最后一次抱我时微微发抖的肩膀,像两把刀子,交叉着捅进心脏。
如果当年她没走。
如果她留下来了。
如果…
“别动!再动就开枪了!”
门外传来拉枪栓的声音,咔咔咔,一连串。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孤鹰岭冰冷的空气,还有木屑和灰尘的味道。
没有如果。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手指,最后一次往下压——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