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05:53:19

手指扣下扳机的前一毫秒,金属的冰冷已经从下颌骨渗透到牙根。我甚至能感觉到扳机弹簧压缩到最后那点极限阻力——再往下,只要再往下压一毫米,撞针就会敲击底火,子弹会从枪管里旋转着冲出来,掀开我的天灵盖。

然后呢?

然后就是一团血雾。脑浆混着碎骨溅在这面破墙上。侯亮平他们会冲进来,看见我瘫在墙角,手里还握着枪,眼睛可能还睁着——死不瞑目,他们大概会这么形容。接着是拍照、取证、通知家属。梁璐大概会来认尸,带着那种“看吧你终于遭报应了”的表情。高育良可能会叹口气,说句“可惜了”。陈海…陈海还在医院躺着,他不会知道。

挺好的。都挺好。

就在我指尖那点力气即将彻底释放的瞬间——

叮铃铃铃——

声音很突兀,像一把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紧绷的弦。

我一愣。手指僵在扳机上。

哪来的声音?

不是外面的风声,不是撞门锤砸门的闷响,也不是侯亮平他们拉枪栓的金属摩擦声。是…铃声?

手机铃声。

我这会儿才意识到,我裤兜里的手机在震。贴着大腿那块皮肤,一阵麻,一阵烫。铃声就是从那传出来的,隔着布料,闷闷的,但尖锐得刺耳。

叮铃铃铃——

又响了一声。这次我确认了,确实是我的手机。那部我用了三年的老款诺基亚,黑白屏,按键都快磨平了。逃亡这三天,我一直关机,怕被定位。刚才…刚才进屋的时候,我下意识开了机?我不记得了。脑子太乱,很多动作都是本能。

但问题是,谁会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梁璐?不可能。她巴不得我死。

高育良?他更不可能,这时候沾我就是找死。

同事?朋友?别逗了,我现在还有什么朋友。

那会是谁?

叮铃铃铃——

铃声第三次响起。这次更急促,像在催命。

门外,侯亮平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提高:“里面什么声音?”

“好像是…手机?”赵东来不确定地答。

“祁同伟!”侯亮平又喊起来,这次带着点狐疑,“你搞什么鬼?!”

我没理他。手还握着枪,但注意力全被裤兜里那持续震动的玩意儿吸走了。那震动像电流,从大腿一路窜到脊椎,让我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不对。

这铃声…不对。

我用的默认铃声,是那种很普通的“滴滴滴”。但这个铃声…不是。它是一种旋律,很轻,很缓,带着点说不清的熟悉感。像是…像是很多年前在什么地方听过。

在哪听过?

我想不起来。脑子像一团浆糊,越是用力想,越是抓不住。

叮铃铃铃——

第四声。这次铃声里好像还夹杂着别的什么——很细微的电流杂音,滋滋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噪音。

我下意识地松开扣扳机的手。左手还握着枪柄,但右手已经摸向裤兜。动作很慢,很迟疑,像是怕惊动什么。

手机掏出来了。屏幕亮着,幽蓝的光在黑黢黢的屋子里格外刺眼。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串数字——很长的一串,开头是“+682”,后面跟着七八位数。

国际长途?哪个国家的区号是682?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打过国际电话,也从来没人从国外给我打过电话。

但铃声还在响。那旋律一遍遍重复,像一根细线,缠着我的心脏,越缠越紧。

叮铃铃铃——

第五声。

门外突然安静了。撞门锤没有再砸,侯亮平也没再喊。他们大概也在听,在判断,在想我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而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雨林,不是汉大,也不是水库大坝。

是更久远的地方。小的时候,在岩台老家,镇上唯一那家录像厅。夏天傍晚,闷热,风扇吱呀吱呀地转。我和几个半大孩子挤在长条凳上看港片。电影里,男主角在绝境中接到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一句话,然后一切逆转。

那时候我觉得真扯淡。怎么可能一个电话就改变命运。

现在…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怕,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像是一潭死水里突然被扔进一块烧红的铁,滋滋地冒着白烟,翻滚,沸腾。

接,还是不接?

接了,能改变什么?外面二十多个人,二十多把枪,我插翅难飞。不接…不接就是死。扣下扳机,一了百了。

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号码?

叮铃铃铃——

第六声。这次铃声的尾音拖得很长,颤颤的,像在哀求。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快要炸开。左手的枪慢慢放下,枪口离开了下颌。冰凉的金属离开皮肤的那一刻,我竟然感到一阵空虚——好像那把枪已经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现在硬生生被剥离了。

右手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

按下去,会听见什么?

推销广告?诈骗电话?还是某个知道我号码的仇人,打来嘲笑我最后的狼狈?

都有可能。

但也可能…

可能…

“祁同伟!最后警告!放下手机,双手抱头出来!”

侯亮平的声音突然炸开,比刚才更近。他们应该已经透过门板的裂缝看见我了,看见我放下枪,看见我掏出手机。

我没理他。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串还在跳动的数字。

+682…

到底是哪儿?

叮铃铃铃——

第七声。

就在这一声响起的同时,我脑子里又炸开一个画面——

不是录像厅。是汉大后门,那条小吃街。深秋的夜晚,有点冷,她拉着我在各个摊位间穿梭。走到一个卖旧磁带的摊子前,她停下来,蹲在地上翻找。最后翻出一盘,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她说这盘里有首歌,她小时候常听。

摊主有个破旧的点唱机,投币就能放。她塞了个硬币进去,按下按钮。机器咔哒咔哒响了一阵,然后喇叭里飘出一段旋律——

很老,很旧,不成调。像是哪个不知名乐队的实验作品,杂乱,但有种奇怪的、抓人的力量。

我当时听了,皱眉说:“这什么玩意儿。”

她笑,说:“你不懂。这叫记忆的声音。”

我问:“什么记忆?”

她没回答,只是把磁带买下来,说以后有机会放给我听。

后来…后来她走了。那盘磁带我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但那段旋律…

我猛地瞪大眼睛。

对。就是那段旋律。不成调,杂乱,带着老式点唱机特有的沙沙声。

而现在,它正从我手里的手机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像在倒计时,又像在等待。

叮铃铃铃——

第八声。

门外的侯亮平终于忍不住了:“准备强攻!不管他在搞什么——”

“等等!”赵东来突然打断他,“侯局,这铃声…好像有点怪。”

“什么怪不怪!他在拖延时间!”

“不是…”赵东来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仔细听,“这调子…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侯亮平没接话。外面又安静了几秒。

而我,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耳朵里全是那铃声,那该死的、不成调的旋律。

是她。

只有她听过那盘磁带。只有她知道那段旋律。

可这怎么可能?

她消失了二十多年。杳无音信。像人间蒸发。现在,在我即将扣下扳机的这一秒,她用一个来自陌生国度的电话,一段二十年前的老旋律,把我从死亡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荒诞。

太他妈荒诞了。

但我信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信,但我就是信了。就像当年在雨林里,听见灌木丛里那微弱的动静,我就信里面有人,信那人还活着。

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叮铃铃铃——

第九声。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不甘、愤怒、委屈、绝望,还有一丝连我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劣的希望——全部被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我的手不抖了。

拇指,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通话计时——00:00,然后跳成00:01。

我把手机举到耳边。

听筒里先是一片寂静。不是完全的静,有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是信号在很远的地方跳跃。

我屏住呼吸。

门外,侯亮平在喊什么,赵东来在说什么,撞门锤是不是又举起来了——所有这些,都变得很远,很模糊。

世界缩小到这个小小的听筒,和听筒那头未知的、决定我生死的几秒钟。

然后,我听见了。

先是一声极轻的呼吸。

接着,一个声音响起来——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