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挺机灵。”关文山颔首。
目送韩寒离开，关辛佑转向父母，语气带着雀跃：“我今天竞选班长了，同学反应特别好，都很支持我。”
王惠恩只是温柔地笑着，没有说话。
“任何事情都不要轻易下结论，”关文山接口，“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结果。我们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
失落瞬间漫上心头：“这就走了？不是说好一起吃饭吗？”
王惠恩看了看丈夫，依旧沉默。
“记住我的话，你要学会独立。”关文山说完，转身便走。
关辛佑下意识想追，却被一只从后伸来的手拉住。
“大老爷们，别婆婆妈妈的。”
“你怎么……”关辛佑吓了一跳。
“走，吃饭去。”韩寒直接跳过他的疑问。
“不该先去看看寝室吗？”
“吃饱再说！我问过了，咱班男生住宿的7个人，4人一间。现在寝室肯定有人，就算没人也锁着门。”
这话在理。关辛佑忽然感到胃里空空，望着父母渐远的背影，问：“去哪吃？”
“跟我走，有安排。”韩寒脸上又浮现那标志性的坏笑。
与此同时，关文山挂掉电话，对妻子轻声说：“你不会怪我吧？”
“那毕竟还是个孩子……”王惠恩眼中仍有不舍。
“既然决定放手，就别犹豫，而且这小子不已经有新朋友了吗。”
“你还是先处理好单位的事吧，别总找借口。”
关文山笑了：“只有你懂我。”
关辛佑跟着韩寒朝校门走去。途经那座被称为“彗星楼”的钟楼——寝室楼左侧一座瘦高的独栋建筑。楼顶巨大的钟盘曾经每到整点便敲响，但据说九十年代有学生从此一跃而下后，楼顶便永久封闭，大钟也因年久失修而停摆，唯余一个悲伤的传说。如今，钟楼以下的楼层仍是仓库和音乐教室。
“你刚才不是去寝室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想躲开，免得尴尬。”
“我爸说要一起吃饭，你一走他就要回家，都怪你。”
“那只是客气话，你看不出来？”
“那连我都不管了？”
“我爸妈也没来啊。”
“人和人不一样。”
“这倒让你说对了。”
关辛佑恍然大悟，继而想起什么：“我还是第一次听人叫我爸‘伯父’。”
“不然呢？叫‘叔叔阿姨’？那不成两家人了。‘伯父伯母’才是一家人。”
“我以前还真没意识到。”关辛佑再次恍然。
两人边说边走过彗星楼，踏上熟悉的林荫道。忽然，韩寒一把拉住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快看，那是谁。”
关辛佑的目光像被无形导航锁定，瞬间便落在路口花坛旁——王若心和任冉正站在那里。
韩寒兴奋起来：“哥们，机会来了！快走！”
他刚要上前，却看见二女目光所及之处，赵奕为正含笑走来。三人显然都没注意到他们，很快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神情愉悦。
“我靠！”韩寒气得捶胸顿足，恨不能立刻生出一双翅膀飞扑过去。
“你要是真喜欢，就跟去看看他们干什么，好歹掌握下‘敌情’。”关辛佑说着也有些气闷，初中的那次失败经历悄然浮上心头。
“对！看看赵奕为耍什么手段！”
两人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尾随其后。不知为何，出校门的路忽然变得格外漫长。
“对了，你知道赵奕为什么来头吗？”韩寒突然问。
“听我同桌说，是个风云人物。好像说他是什么‘太子’……他爸是校长？”
“你同桌真逗，还以为学校是自家江山呢，还‘太子’。”韩寒嗤笑，“不过校长确实是他爸，赵汪洋。”
关辛佑虽早有猜测，但被证实那一刻，心头仍是一震：“我靠！这你还有戏？”
“不试试怎么知道。”
关辛佑看着韩寒，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前方三人谈笑风生，洒下一路欢声笑语，衬得后方两人的沉默分外萧索。
五个人，分成明暗两队，沿着校外围墙向前走去。看方向，他们的目的地似乎是百货大楼。
封峦市的脉络，遵循着一条朴素而有效的法则：将最好的学校或政府机关迁至新址，不出三五年，周遭便会如春藤绕树般，生长出一个崭新的、充满烟火气的商贸区。此刻，关辛佑站在市一中门口，望着对面霓虹初上的商铺与熙攘人流，这片在本地人眼中不过尔尔的繁华，在他心里，却激荡起堪比纽约时代广场的波澜。
“瞧见没，那仨跟咱同路。”韩寒用下巴点了点前方几个嬉笑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还以为赵奕为能有什么高见，结果就是组个饭局。真没劲。”
话音刚落，他低声啐了一句：“妈的！”随即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用力一拍关辛佑的肩膀，“走，哥们儿带你上楼顶开开眼，那才是咱的‘盛宴’。”
关辛佑循着韩寒刚才的视线望去，对面落地窗上，KFC三个明晃晃的字母像磁石般吸住了他的目光，也瞬间明白了韩寒爆粗的缘由。那是他们心照不宣的、属于“体面”世界的门槛，看似触手可及，却又隔着无形的墙。
“有钱是男子汉，没钱是汉子难。”关辛佑喃喃着，咽下口中不自觉分泌的津液，那点对洋快餐的渴望，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跟着韩寒，一头扎进了通往顶楼的电梯。
顶楼别有洞天。右侧旱冰场传来节奏强烈的音乐与轮子摩擦地面的呼啸；正对面的电玩城更是人声鼎沸，光怪陆离的屏幕光线映照着密集的人影。两人费力地挤过喧闹的人缝，左侧，一排整齐的餐饮铺位赫然眼前，各种食物香气混杂在空气中，构成最直白的生活诱惑。
“快！看那家‘套套套套餐’！”韩寒眼睛一亮，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蹿了出去，身手敏捷得与他话语里的急切完全吻合。
关辛佑脑中还残留着KFC的魅影，见状只得快步跟上。本以为韩寒会直奔点餐台，却见他走向一个坐在角落圆桌旁的胖硕身影。桌上，赫然摆着两份已备好的套餐。
“够意思啊，袋鼠！”韩寒重重坐下，抓起一只炸得金黄的鸡腿，“就指着你这口续命了。”
“等你半天了。这是新朋友？OK，我再去加一份。”被称作“袋鼠”的男生抬起圆圆的脑袋，反应极快，目光在关辛佑身上一扫，便笑着起身，他那丰硕的肚腩与起身时异乎寻常的轻灵形成了奇妙的对比，真如他的外号般，带着一种敦实下的敏捷。
“这是……？”关辛佑面露疑惑。
“代宇，外号袋鼠，咱班同学，我的革命饭搭子。”韩寒嘴里已塞满了食物，含糊地介绍。
关辛佑悄悄打量代宇：圆脸，发际线颇具成熟风范，身材魁梧，行走间却步履生风，仿佛脚下装着弹簧。他端回餐盘的动作干净利落，“铛”一声放在玻璃柜面上——三荤一素，分量扎实。
“赶紧动筷子，管饱，不够还能加。”韩寒用筷子头敲了敲桌面，发出催促的信号，随即又埋首饭盒，大口扒饭，含糊地赞着鸡腿的香酥。袋鼠也默契地开动，速度不遑多让。
关辛佑意识到这是某种入伙仪式，也连忙拿起筷子。他试图保持些斯文，但周遭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加速力场。
“哎呦！”韩寒突然痛呼一声，捂着腮帮子，显然是吃得太急咬到了肉，可他只是龇牙咧嘴地倒吸几口凉气，咀嚼的动作竟丝毫未停。
“我去加点饭，今天胃口一般，最后一轮。”袋鼠再次起身，步伐依旧轻快。
关辛佑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他借吐骨头之机望去，只见袋鼠果然已在加饭窗口，动作行云流水，转眼便端着冒尖的餐盘折返。
“他……这速度……”关辛佑忍不住低声惊叹。
“快吃吧，”韩寒从饭盒里抬起油汪汪的嘴，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戏谑的警告，“友情提示，老规矩——谁最后吃完，谁买单。”
关辛佑心头一紧，疑问还卡在喉咙，就见袋鼠已放下筷子，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不远处闪烁的跳舞机，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我靠！你这就结束了？”韩寒瞪着袋鼠几乎没怎么变化的餐盘，难以置信地叫道。
“嗯哼，看你俩表演了。”袋鼠的声音里带着悠闲。
关辛佑看着自己还剩大半的饭菜，那只象征性的鸡腿也才啃了几口。二十一块钱——这个数字在他心里有了沉甸甸的分量。电光石火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礼仪。他猛地伸手抓起那只最大的鸡腿，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牙齿配合着手的旋转，像机床处理零件般，几下就将肉剔得干干净净，骨头被利落地吐在桌上。
“我也完了！”他宣布，声音因嘴里塞满食物而有些变形，脸颊鼓囊囊的。
“噗——”韩寒惊得一口饭全喷了出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关辛佑这近乎“野蛮”的操作。
“可以啊，新朋友！”袋鼠率先笑起来，拍着桌子，浑身的肉都在轻颤，“有潜力！”
直到付完钱走回电玩城喧嚣的边界，韩寒还揉着饱受折磨的腮帮子，悻悻念叨：“失策失策，终日打雁让雁啄了眼，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