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白天睡得太多,半夜时分,关辛佑醒了。
墙壁的另一边,传来父母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你说……辛佑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什么事了?”是母亲担忧的声音。
“竞选班干部失败,失落了吧。”关文山一针见血。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关辛佑脑中残存的睡意,让他彻底清醒。原来,父亲早就洞悉了一切。
“唉……咱们孩子从小都是被捧着长大的,被以前的老师宠惯了,到了新环境,肯定要遭不少罪……”母亲的话语里,是藏不住的心疼。
“所以返校那天我就告诉他,得学会自己面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关文山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学习成绩固然重要,但这个年纪,更重要的是学会独立。这次是选班长,我估计,下次可能就是考试成绩了。期末成绩恐怕不会太理想,我们得有个心理准备。不过你也别太操心,这些坎,都是他必须经历的。睡吧,明天还上班呢。”
“嗯,不说了,别把孩子吵醒。”
空气重新恢复了宁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过了一会儿,父亲轻微的鼾声传来。
关辛佑躺在黑暗里,心潮起伏。“怪不得军训的时候他们不来看我……为了不让他们再这样操心,这个学期,我一定要学出个样来!”他在黑暗中攥紧了拳头,一个坚定的决心悄然落地生根。
第二天关辛佑醒来时,家里果然又只剩他一个人,对此他早已习惯。起身后,他看到餐桌上摆着两个剥得光滑白净的鸡蛋,一碗浓稠的大米粥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粥皮。吃完饭,他仔细地把碗筷洗干净,放回碗橱,然后才兴奋地扑向电视机——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触碰过这个“现代文明”的产物了。
中午,王惠恩特意请假赶了回来。
“辛佑啊,快来接妈一把!”她在门口呼唤。
关辛佑像颗小子弹一样冲到门口,一边接过沉甸甸的塑料袋,一边迫不及待地问:“妈,买什么好吃的了?”
“鸡翅、鱼、五花肉……都是你爱吃的!”
“还是我妈最疼我!看见您,我这病就好了一大半啦!
王惠恩走到餐桌旁,特意看了看早上留下的碗筷,状似随意地问道:“在学校这一个月怎么样?昨天看你那状态,都没顾上问。”
“大家对我都挺好的!”关辛佑选择性地汇报,“这次运动会,我跑400米拼了老命,拿了第四名,后来还晕倒了。好多同学都来看我,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他刻意略过了落选班长的事,第一次回家,他本能地选择了“报喜不报忧”。
“班干部落选了吧?”王惠恩却直接揭开了盖子,语气平静。
“……嗯。您跟爸……都知道了。”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母子二人心照不宣。
“别太上火。”王惠恩一边开始收拾食材,一边用最平常的语气说,“妈知道你有上进心,但遇到事,逃避不行,还得勇敢面对。”
“可是……”关辛佑想辩解。
“失败是成功之母,尝尝失败的滋味没什么不好。”王惠恩打断他,声音温和却有力,“你啊,就是以前失败得太少了。”
关辛佑沉默了。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份沉默的理解与支持,比任何激昂的鼓励都更能抚平他内心的褶皱。
王惠恩手中的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沉稳而富有节奏的“笃笃”声。她一边不紧不慢地切着肉,一边继续说道,声音柔和却带着生活的哲理:“学习和做菜,道理是相通的。每个人都想端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好菜,可这菜,得一刀一刀切,工序,得一步一步来。火候大小、放料的时机、烹煮的长短,差一点,最后出来的味道可能就大不相同。”她顿了顿,侧头看了儿子一眼,“妈妈昨天说你优秀,是因为知道你心里有那股向上的劲儿。在妈眼里,你一直都很优秀。”
“可是……我现在一点也感觉不到自己优秀了。”关辛佑低下头,心结并未因母亲的开导而完全解开,“我忽然觉得自己很笨,和他们的差距好大。我怕……就算努力了,也是白费力气。”
“还没开始拼,就想着放弃?”王惠恩手中的动作没停,语气却加重了些,“不坚持到最后,你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人们总说高考是座独木桥,有无数人跟你一起抢这条出路。你只有铆足了劲,全力以赴地拼过去,才有走到对岸的可能。”
“妈,我会更努力的。只是……我可能再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成为你和爸爸的骄傲了。”关辛佑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们……会嫌弃我吗?”
“人贵在有优秀的品格!”王惠恩突然停了下来,将手轻轻按在菜板上,扭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儿子,“妈妈在乎的不是你拿到多光辉的成绩单,而是你能不能坚持住,不放弃!哪怕最后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至少你努力过,不会给自己留下遗憾。”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什么时候,你都是爸妈的骄傲。”
关辛佑怔怔地看着母亲。他第一次发现,平日里忙于家务、话语朴素的母亲,竟能说出如此有力量的话。眼前的她,重新拿起刀,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继续切菜,那专注而娴熟的姿态,仿佛本身就是“坚持”与“沉稳”最好的注解。
他忽然觉得心口一松,那块压了他许久的大石头,似乎悄然落了地。他好像明白了,成绩的好坏并不能完全定义他是否优秀,真正的可贵之处,在于他能否为了目标,持之以恒地走下去。
王惠恩见儿子半天不说话,脸上却阴霾渐散,不由得笑了起来:“你要是没事干,就别愣着了,帮我把米洗了吧,4勺米就够。”
“好嘞!”关辛佑应声而动,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干劲,仿佛病痛已一扫而空。
转眼,十一假期结束。关辛佑重拾信心,整装出发。他特意提前一天回到学校,想睡个安稳觉,以全新的状态迎接挑战。临走时,王惠恩又给他塞了满满一大兜他最爱吃的盐焗花生,直到去市里的班车开动,她才转身回家。
中午刚过,关辛佑已回到寝室。桌面的垃圾早已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叠放整齐的高一课本。他床上的被子也被叠成了方正的“豆腐块”,由于一周无人,上面还是落了一层薄灰。因为回来得早,闲着也是闲着,关辛佑便动手打扫起寝室卫生。十月已至,白昼明显变短,等他收拾妥当,天色已渐渐昏暗。寝室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估计韩寒得明天直接回来上课了。”关辛佑心想。
没有了父母的陪伴和朋友的喧闹,一时间他竟有些无所适从。这时,肚子很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该吃饭了。他抓了一把母亲做的花生塞进嘴里,香脆的口感带来熟悉的慰藉。
就在这时,王惠恩的话在耳边响起。关辛佑把心一横:“看书!”
他又抓起一把花生米,像补充弹药般塞进嘴里,然后毅然拿起高一的语文课本,从头开始,仔细翻阅起来。不知哪来的毅力,他竟一口气看了将近半本。夜色渐深,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突然,“哐当”一声,寝室门被人一脚踢开!
尽管看的是正经课本,关辛佑还是像做了亏心事被抓包一样,心里猛地一哆嗦。
“谁在?”只见韩寒一手扶着弹回来的门,另一只手拎着书包,风尘仆仆地站在门口。
“这都几点了,我以为你得明天回来呢。”关辛佑合上书,起身问道。
“本来想明天再回的,结果跟我老爹吵了一架,临时跑回来的。你倒是回来挺早啊!怎么,身体没事了?”
“我主要是想睡个好觉,明天好以全新的状态上课。对了,运动会总成绩怎么样?”
“第二!李欣欣很满意。不过——”韩寒脸上露出熟悉的得意神情,“我最满意的还是那个。”
“哪个?”关辛佑一脸狐疑。
“当然是王若心啊!”韩寒的得意之色更浓,“运动会结束那天,她特意跑来寝室看我了!没想到吧?”
“真没想到……就看了你一眼?”
“算是吧!还把雨衣还给我了。我觉得,她对我起码有点好感了。”韩寒信心满满。
关辛佑心想,运动会那天怎么没听你提起?而且,不是说全班女生都来了吗?转念一想,他明白了,那天自己状态极差,韩寒是为了鼓励他,才故意说得那么夸张。
“你觉得是就是吧,祝你早日成功。”关辛佑抓起一把花生递给韩寒。
“对了,明天咱们组值日!没记错的话,你负责室外卫生,担当区就是咱们寝室楼下。”韩寒接过花生,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明天,你说不定能见到‘想见的人’。”
关辛佑嘴里的花生差点喷出来。他用力咽了下去,半晌,才故作镇定地回了一个字:“哦。”
“你还真淡定,这可是我好不容易给你争取来的福利!你就不好奇是谁吗?”韩寒凑近了些,脸上又露出那经典的、带着点坏意的笑容,“算了,先卖个关子。总之,好好珍惜机会!”他拍了拍关辛佑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