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11:49:19

“我……跑完了吗?”声音嘶哑微弱,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视线里,是韩寒凑得极近的脸,瞪大的眼睛里满是关切,嘴巴一张一合,唾沫星子横飞,激动地叙述着什么。他似乎还能感觉到有人紧紧扶着他的手臂。

整个下午,关辛佑都处于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外界的声音隔着一层膜,世界的颜色也黯淡了几分。直到被代宇再次背回寝室,躺在那张熟悉的硬板床上,他才在夜晚彻底清醒。

黑暗中,关辛佑猛地坐起身,动作牵动着依旧酸软的肌肉。

“我靠!你活了?!”韩寒的惊呼立刻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惊喜。

关辛佑捂着依旧昏沉刺痛的额头:“怎么没开灯?”

“还不是怕影响你休息!你可是咱们班的大功臣!”韩寒说着,“啪”一声按亮了开关。

刺眼的灯光让关辛佑眯起了眼。“几点了?我饿。”

“买饭肯定来不及了,你将就吃点我们给你留的吧。”韩寒指向书桌。

关辛佑这才注意到,那张旧书桌上,竟摆满了各式食物——肯德基的全家桶、精致的盒装蛋糕、散装的月饼,还有几块熟悉的德芙巧克力。

“这……?”他被这小小的“盛宴”惊住了。

“先声明,我就吃了一丢丢,肯德基基本没动!”韩寒连忙举手保证。

“谁买了这么多?”

“肯德基是赵奕为买的,那个蛋糕是代宇挑的,巧克力是林孟夕后来又拿来的,旁边那个小蛋糕是王若心送的,月饼是任冉给的……”韩寒如数家珍,语气里带着羡慕。

一股暖流混着些许不安涌上关辛佑心头。“太破费了……”他喃喃道,但一丝隐秘的喜悦仍在心底悄然绽放。

“也不是都给你一个人的,隔壁屋也分了些。不过不管怎样,你没事就好!快吃!”韩寒催促道。

听到“不是都给你一个人”,关辛佑眼底的光芒微微黯淡,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掠过脸颊,但迅速被他掩饰过去。“KFC……是特意给我留的?”他看向那桶金黄诱人的炸鸡。

“那当然!你今天是我心中的英雄!英雄就该配最好的!”韩寒拍着胸脯,一脸正气凛然。

“当你的英雄还是算了吧,”关辛佑失笑,随手拿了块林孟夕给的巧克力剥开,“你敢说你不是先挑喜欢的人送的东西吃的?”

“哈哈哈,看破不说破!”韩寒嬉皮笑脸地应和。

关辛佑将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再次蔓延。“我去洗把脸,回来给我讲讲咱们班运动会成绩。”

等他洗完脸回来,准备再拿点吃的时,却发现桌上除了那桶肯德基,其他食物——包括剩下的巧克力——竟不翼而飞。他猛地回头,只见韩寒正襟危坐,捧着一本英语书,看得“聚精会神”,嘴角却可疑地紧绷着。

“卧槽!你个畜生!”关辛佑瞬间明白,大叫道。

“兄弟!我对不起你!”韩寒变戏法似的从书桌抽屉里掏出一块被咬了一大口的蛋糕,讪笑着递过来,“就……就剩这些了,别嫌弃。”

关辛佑盯着他,半晌,僵硬地伸出手,接过那残存的、带着牙印的蛋糕,语气异常平静:“够了。说运动会吧。”随后,他将蛋糕轻轻放在桌角,一头栽倒在自己的床上,面朝墙壁。

韩寒也讪讪地躺下,与关辛佑头对头,开始回忆今天的赛况。他讲到赵奕为和刘俊如何轻松闯入百米决赛,讲到任冉如何一次次刷新跳高纪录,引来全场欢呼……韩寒的声音渐渐变得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疲惫如潮水般再次将关辛佑淹没,在好友的叙述声中,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纷乱的梦。梦里,王若心、任冉,还有许多面容模糊的女生,都围坐在他身边,笑靥如花,眼神里充盈着欣赏与爱慕。然而在梦的深处,他总觉得缺了谁,他焦急地在那些明媚的笑脸中寻找,直到梦醒,也未曾找到那个最想见的身影。

关辛佑睁开眼,窗外依旧雨声淅沥。韩寒还在酣睡。他悄声下床,拿起昨夜韩寒吃剩的那半块蛋糕,坐到床边,披上薄被,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咀嚼。蛋糕已经有些干硬,带着隔夜的陈旧味道。他努力回忆着昨晚韩寒讲述的辉煌,一个念头却冰冷地浮上心头:也许那拼尽全力换来的400米第四名,真的只有韩寒会记在心里。等百米决赛的枪声一响,所有人的目光和欢呼,都会毫不犹豫地转向新的焦点,他昨日的挣扎与坚持,终将如同这秋雨落入泥土,迅速消失无踪。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他心中无声的叹息。

关辛佑觉得脑袋里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作响,钝痛持续不断。虽然用棉被把自己裹成了一只茧,寒意却依旧从骨头缝里丝丝往外冒。吞咽那干硬的蛋糕时,喉咙更是传来明确的刺痛感。

“肯定是感冒了。”他哑着嗓子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

他瞥了一眼窗台上的闹钟,时针还没指向六点。回过头,韩寒睡得正沉,呼吸均匀。一种突如其来的、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他要回家,立刻,马上。

他撕下一张作业纸,借着窗外透进的、雨日清晨的灰蒙光线,潦草地写下:

“我回家了,帮我请假。我也没想好什么理由,你帮我跟老师解释好。 —— 关辛佑”

他把字条仔细压在韩寒的枕边,仿佛这样就能传递他此刻全部的混乱与决绝。穿好衣服,将那本翻旧了的《幻城》塞进书包,他像个小偷一样,轻轻旋开门把手,融入了走廊的寂静与清冷之中。

为了节省几块车费,他倒了两次公交车才颠簸到长途汽车站。回家的班车上,关辛佑睡得昏天黑地。他做了一个短暂而温暖的梦: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笑容慈爱地走到他面前,父亲就坐在一旁,惬意地呷着一小口酒,不停地夸赞着母亲的手艺。窗外的雨一直没停,车身晃动带来的寒意让他即使在梦里也蜷缩了一下。

“小伙子,终点站到了!醒醒!”司机师傅粗犷的嗓门终于穿透了他的睡意。

关辛佑费力地睁开眼,车窗外是熟悉的县城,天色依旧阴沉。他试图站起来,却感觉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他咬紧牙关,凭借意志力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地下了车。

回到家,他几乎是把自己“扔”到了床上。书包里的《幻城》似乎在召唤他,但他感觉自己被床铺牢牢吸附住了,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天色由阴沉渐渐转为昏暗,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际,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是爸妈回来了!关辛佑下意识地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紧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做出痛苦难耐的样子。

“辛佑的鞋?”母亲王惠恩一眼就发现了玄机,“关辛佑?你回来了?”

“嗯……”关辛佑瓮声瓮气地应着,随即故意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儿子?你是不是感冒了?”王惠恩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伴随着拖鞋急促摩擦地面的“嗒嗒”声,她瞬间就来到了床前。一只温暖干燥的手覆上他的额头。

“哎呀!发烧了!”王惠恩惊呼,那触碰带来的暖意让关辛佑几乎想落泪。

“快,先吃药!我去烧水!你这孩子,就是不会照顾自己!文山还总不信,非要让你自己锻炼,这回我看他还有什么话说!”王惠恩语速飞快,脚步声在房间和厨房之间凌乱地响着,充满了母亲特有的、忙乱而真切的关爱。

“原来是爸爸一直拦着不让妈妈来看我……”关辛佑心里泛起一丝委屈的埋怨。

“本以为你最快也得后天回来,家里什么都没准备呢!我现在就去买菜,你吃完药老实躺着,千万别乱动!”王惠恩说着就要出门。

“妈!”关辛佑从被子里探出头,声音沙哑,“我想吃您做的面条,别去买菜了。”早上梦里的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也行,发烧了吃清淡点好。那妈这就给你做面条,你好好躺着。”王惠恩的语气瞬间柔软下来。

这时,门口传来第二次响动,是父亲关文山回来了。

还没等他开口,王惠恩就抢先“发难”:“看看你的好儿子!生病了!都是你那套‘独立自主’的理论害的!”

“哦?病了?”关文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沉稳。

“在床上躺着呢,发烧了,你去看看!”

关文山不慌不忙地踱进卧室,关辛佑赶紧重新闭紧眼睛,装作沉睡未醒。

“我儿子,没那么脆弱。”关文山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宽厚的大手,覆上关辛佑的额头。那手掌粗糙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关辛佑感觉像被如来佛祖的五指山压住,连忙“嘶”地吸着气喊起来:“疼、疼、疼!”

“还知道疼?”关文山收回手,脸上是惯常的严肃,“说吧,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的?”

“你怎么这样跟孩子说话?!没病也让你吓出病来了!”王惠恩及时赶到“护驾”,她心疼地摸着关辛佑的脸,“你看这孩子,脸煞白,我回来的时候还没这么严重呢!”

“我儿子,我心里有数。”关文山目光如炬地看着关辛佑,“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身体的难受或许可以忍受,但心里的疙瘩却更难熬。关辛佑犹豫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爸,你说……我足够优秀吗?”

这个问题让关文山和王惠恩同时一怔。在他们眼中,儿子一直是“别人家孩子”的代表。

“你很优秀!”王惠恩立刻肯定。

“我是想问,‘足够’优秀吗?”关辛佑执着地追问。

“不够优秀。”这次,关文山开口了,语气斩钉截铁,“只有当别人由衷地说你优秀时,你才是真的足够优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窝在家里,向父母寻求肯定。”他的话像锤子,敲在关辛佑心上。

“孩子这是烧糊涂了!先吃面,然后吃药!”王惠恩赶紧打断这略显沉重的对话,用行动化解僵局。

关文山看了看妻子递过来的眼神,语气缓和下来:“对,先吃饭。我儿子最近也确实累坏了。”

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旁。热腾腾的面条驱散了寒意,关文山依旧呷着小酒,称赞着妻子的手艺,一切都和早上的梦境重合了。这久违的、温馨平凡的家的感觉,像暖流一样包裹着关辛佑,给了他极大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