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周一，韩寒仍因王若心周末爽约而闷闷不乐，关辛佑却难得地精神奕奕。对这个少年而言，今天本该是个重要的日子。
整个早自习，他都在心中反复打磨着当选班长后的就职发言。而韩寒则效仿罗丹的"思想者"，单手托腮，侧身目不转睛地盯着王若心的背影。
王若心若无其事地演算着习题，任冉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
"李欣欣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教室瞬间肃静。韩寒立刻收起痴态，装模作样地埋头苦读。
李欣欣缓步走进教室，见全班都在"专心"学习，满意地清了清嗓子。同学们这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正式开学第一天，大家表现不错。"她环视教室，"但高考不是百米冲刺，而是马拉松。我的责任，就是确保你们没有一个人掉队。"
她话音刚落，韩寒第一个大声叫好，卖力鼓掌。任冉和王若心不约而同地投去鄙夷的目光。
李欣欣享受完掌声，正色道："开学的时候，大家已经公投了班级干部的人选，我结合选票和你们入学时的成绩，以及这一个月来的观察，确定了各个班级干部的人选，下面公布一下结果。"
关辛佑和许多同学一样，屏息以待。
"劳动委员，赵奕为。
体育委员，韩寒。
文艺委员，任冉。
学习委员，王若心。
副班长，李舒一。
班长，闫回。
团支书，李岩。"
每念出一个名字，关辛佑的心就沉下去一分。期待、紧张、失望，最后化为彻底的绝望。
他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当选者的背影，内心翻江倒海。
"好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下课铃响后，代宇走到他身边，"这班干部白给我都不当。"
"我不明白。"关辛佑难掩失落。
"哥们，还用我给你一一介绍这些人的背景吗？"代宇压低声音，"说是选的，其实是李欣欣定的。咱们这样的普通家庭孩子，能有同等学习机会就该知足了。不过韩寒倒是个例外，军训期间肯定没少拍马屁。"
"你这么说，只会让我更看不起他们。"
"有人瞧得起你就知足了。没人关注才是最惨的。"代宇拍拍他的肩，"你是聪明人，有本事就用成绩说话。"
这句话如当头棒喝。关辛佑突然明白，在这所校园里，成绩是他唯一能握住的稻草。可这根稻草，想要抓住又谈何容易。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关辛佑都沉浸在失落中。直到周末，王若心再次出现在他的寝室，他的心情才稍稍好转。巧合的是，韩寒这个周末竟破天荒地没有回家。
"这回寝室打扫过了啊。"王若心打量着房间，身边还跟着一个女生，"本来还想帮你们打扫呢。"
"哪敢劳您大驾。"韩寒话锋一转，"不过这回是什么意思？还有上回？"
关辛佑心头一紧，急中生智："还有大上回呢，怎么，不欢迎啊？"
王若心没理会韩寒，介绍道："这是王灵希，我初中同学，现在在四班。我们自习累了，过来走走。要是不欢迎，我们这就走。"
"别别别，我多嘴了。"韩寒连忙赔笑，"您能来，我三生有幸。"
"你就这张嘴厉害。"王若心轻笑。
见到王若心，韩寒像打了鸡血般兴奋，天南海北地侃侃而谈，言语间不时流露出对上次她没去他家的遗憾。王若心漫不经心地听着，眼神飘忽。聊了一会儿，她便起身："行了，我们该去学习了。不打扰你们了。"
两人如来时般翩然离去。临走前，王若心回头深深看了关辛佑一眼。关辛佑回以一个复杂的表情。
韩寒一直送到楼下，回来后兴奋地说："看见没？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他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收拾课本。
"你这是要穷追不舍啊。"关辛佑说。
"当然要趁热打铁。"
"欲速则不达。你这种追法，迟早要断线。"
"我可不像你，等着机会自己溜走。"韩寒说着已夺门而出。
这句话让关辛佑怔在原地。"我确实不能总是这样。"他喃喃自语。
没过多久，韩寒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怎么这么快？你的'热铁'呢？"
"热铁丢了。"韩寒喘的上气不接下气，"根本不在自习室！这是跟我玩捉迷藏呢？"
关辛佑幸灾乐祸："遇上对手了吧？不过别灰心，她都主动上门了，说明你已经在她的视线里了。"
韩寒露出标志性的坏笑："哼，等着瞧。"随即正色道，"现在有件重要的事，你得帮我。"
"有话快说。"
"马上开学校运动会了，你得支持哥们工作啊。刚才踢球时刘俊和赵奕为都答应参加100米了。你表个态吧。"
"我补缺项吧，没什么擅长的。"
"够意思！真不愧是我兄弟！"韩寒拍着他的肩，"中午套餐我请了。"
转眼到了9月29日。为了支持韩寒的工作，任冉报了跳远和跳高，王若心报了800米。全班同学踊跃报名，最后只剩下男子400米和1000米无人问津。关辛佑兑现承诺，让一年五班报满了所有项目。
如同所有学校的运动会，29日上午如期下起雨来，延续着"逢运动会必下雨"的传统。
"可以啊韩寒，人缘不错嘛。"代宇坐在最后一排，拦住正准备走开的韩寒。
"王若心才厉害呢。"韩寒说，"班里的宣传口号、竞赛诗歌一样不缺。你没发现上午的开幕式是她主持的吗？"
"你怎么知道的？我说最近怎么老见不到她，原来是'高升'了。她倒舒服，这雨一点没淋着。"
"我关注的人自然要盯紧点。"韩寒指着远处主席台，"看见她穿的雨衣没？那是我的。"
"你俩这一唱一和的，真让人羡慕啊。"代宇挤眉弄眼地说，同时把雨伞又压低了些——因为李欣欣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旁。
"老师好！"韩寒立即挺直身板敬礼，随后嬉皮笑脸地凑近，"李老师，您找我有事？"
"咱们班有望进入前三的项目，统计了吗？"李欣欣一边整理鞋上的泥点，一边不动声色地问。
"统计了。女子跳高、跳远，男子100米、铅球都有希望。另外男子800米是我参赛，应该也能进前三。男女混100米接力希望很大。"韩寒瞬间换上一本正经的表情。
"听起来总成绩应该不错。"李欣欣点点头，"体育委员交给你，真没让我失望。"
秋雨淅沥，带着浸入骨髓的凉意。关辛佑坐在看台的塑料凳上，身旁是沉默的代宇。前方不远处，李欣欣正拦着韩寒追问着什么，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进关辛佑的耳朵里。
“其实这事儿都是……”韩寒的话头刚起，关辛佑的手臂已倏然抬起，手指径直指向他，那指尖几乎要触到李欣欣的后脑勺。韩寒的话在喉咙里机智地转了个弯，语气变得轻快而理所当然：“其实这都是应该做的，不值一提！”
李欣欣将信将疑地走了。韩寒立刻凑到关辛佑身边坐下。九月底的冷雨里，三个男生不自觉地缩紧身体，靠在一起，像一团相互依偎取暖的、笨拙的连体巨婴。
“干嘛不让我说是你做的？”韩寒压低声音，用肩膀撞了一下关辛佑。
关辛佑的目光投向远处某个模糊的身影，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透彻：“没什么用。不如就让她看见她想看到的。”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韩寒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谁叫我们是哥们呢。”
韩寒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起来，那笑容驱散了些许阴雨的寒意：“对！最好的哥们！这都第三次了，我都记着呢。将来一定报答，哈哈！”
这时，广播里传来王若心清亮的声音，穿透雨幕：“请参加400米决赛的同学立刻到检录处集合……”由于报名人数不足，400米直接进行决赛，这对各班来说是个意外之喜。
“一年五班，关辛佑。”
听到自己的名字，关辛佑深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像即将出征的战士。“哥们要上场了，你做好准备接我吧。”他边说边俯身，将本就系紧的鞋带又用力勒了勒，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都锁在脚下。
“走，我带你过去。”韩寒霍地站起。
“我也去。”代宇也默默起身。
这个临时的“连体巨婴”缓缓移动，走向赛场。
“等一下！”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他们。林孟夕小跑过来，雨水在她的发梢凝成细小的水珠。她从校服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德芙巧克力，慢慢撕开银色的包装纸，递到关辛佑面前，指尖微微泛红。
“喏，含一块。400米最耗体力了，可不是闹着玩的。”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关辛佑的目光从那块褐色的巧克力，缓缓移到那只白皙小巧的手上，心头猛地一热，一股混合着酸涩与甜蜜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撞入胸腔。他没想到，在这冰冷的雨天，真的有人如此细致地惦记着他，尤其是……他心里那个挥之不去的身影。
“赶紧吃吧，她跑圈的时候也给我了。”韩寒不合时宜地插话，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即便如此，这点特殊的关照在关辛佑心中，也已被自动归类为独属于他的福利。他接过尚带着女孩体温的巧克力，郑重地、清晰地回应：“谢谢林孟夕。”
林孟夕握紧小拳头，朝他挥了挥：“加油！”
站上被雨水浸湿的跑道，关辛佑只穿着单薄的背心和短裤，冷风一吹，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连忙原地高抬腿跳跃，驱散寒意。
“各就各位——预备——”
“嘭！”
发令枪响的瞬间，关辛佑用舌根与上颚猛地将含在口中的巧克力压碎，黏腻的甜香瞬间充盈口腔，他像猎豹一样猛蹬起跑器，冲了出去。
400米，被称为“死亡跑”，是挑战有氧极限的距离。所有选手在枪响后都如同离弦之箭，仿佛这不是一圈的较量，而是四个一百米的冲刺。前半程，巧克力的甜仿佛化作了真实的能量，支撑着关辛佑紧紧咬住第一梯队。
然而，进入后半程，情况急转直下。他的双腿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每一步抬起都需耗费巨大的力气，仿佛有无数双冰冷的手从地下伸出，拖拽着他的脚踝。最后五十米，世界在他眼中已扭曲变形，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移动，只是凭着本能，朝着前方那条模糊的白色终点线机械地迈步。
意识即将被黑暗完全吞噬的边缘，他仿佛听到了排山倒海的呐喊，其中有几个声音格外清晰。他看到了终点线处，代宇张开的双臂，那轮廓在雨中晃动、模糊……
等他再次恢复些许意识，发现自己正伏在代宇宽厚坚实的背上，正一路颠簸着往回走。他浑身瘫软，一动不动，脑袋里像是被灌满了铅，又像是套上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厚重头盔。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