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尿急。”韩寒突然宣布,随即站起身,“走。”对高一男生而言,友谊的建立与巩固,往往就从这一次次“同去”开始。
五班门口正对着教学楼的后门。推开门,一片苍翠的桑树林映入眼帘。左侧是水泥砌成的洗手池,一条小径蜿蜒向前,穿过树林,尽头便是那气味颇具“存在感”的公共厕所。
刚进厕所门口,一股浓烈刺鼻的咸酸味便蛮横地钻入鼻腔,即使改用嘴巴呼吸,也难以完全隔绝。这气味之醇厚,确实“配得上”这所全市顶尖高中的“盛名”。
韩寒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我得去完成一项大事业了,你呢?”
关辛佑心想,你不是声称尿急吗?但这弥漫的气息实在妨碍思考,他只简单回道:“我不急。”随即迅速退了出来,将那片“战场”留给韩寒一人。
他沿着桑树林漫步,阳光被茂密的叶片切割成斑驳的光影,洒在地上。峰峦市的气候在这个季节显得格外宜人,仿佛能让人打开全身毛孔,尽情汲取这份纯净。他沉醉其间,不知不觉走到小径尽头。隔着一排电话亭和小广场,寝室楼赫然在望。就在电话亭附近,他意外地瞥见父母正站在寝室楼门口,似乎在交谈着什么。
他赶紧小跑过去。原来父母早已帮他安顿好寝室。王惠恩触景生情,想到儿子即将独自生活,不由得落下泪来。关文山见状,连忙将妻子拉到一旁安抚。
“孩子又不是不回家了,咱们也能抽空来看他。别哭了,让孩子看见多不好。”关文山的声音透着丈夫的关切与些许无奈。
“我不像你这么冷血!孩子长这么大,你送他上学这是头一回!”王惠恩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关文山心上。他想起当年因为自己的固执,未能妥善解决妻子工作调动的事,让她失去了部队干部的身份,心中一阵愧疚。
“好了,是我不对。”关文山软下语气,“可孩子总是要长大的,迟早要离开我们……”
话音未落,关辛佑已跑到近前。王惠恩看见儿子,急忙背过身去,拉着丈夫挡住自己。关辛佑第一次见到母亲落泪,也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女性那份不加掩饰的柔弱,一时竟哑然失声。
关文山看着儿子,正色道:“小子,从现在起,你要学着独立了。爸妈不能天天陪在你身边,很多事需要你自己去面对和解决。”王惠恩也转过头,强忍着情绪,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儿子,妈妈相信你。”
成长有时并非循序渐进的过程,而是在某个瞬间,一夜之间,你被迫懂得了许多道理——关于人情世故,关于面对,也关于放弃。关辛佑从未听父母用这样的语气说过话。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那个事事依赖父母的时光真的结束了。心中虽有失落悄然蔓延,但一想到未来即将拥有的、无拘无束的自由,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又随之滋生。
“好。爸,照顾好我妈。我先回班级看看老师还有什么安排,要是没事,中午咱们一起吃饭。”关辛佑故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愉快。关文山递给他一个了然的眼神,随即挥挥手,示意他快走。
关辛佑会意,转身走向桑树林,让渐浓的树影慢慢吞噬自己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希望以此能让母亲稍感宽慰——至少,让她看到儿子正在努力变得坚强。
望着儿子消失在林荫深处的背影,王惠恩内心五味杂陈。她深知无依无靠的滋味,也明白这是孩子必经的成长之路。关文山看着妻子,内心的苦闷与责任感再次涌上心头。
穿过桑树林,关辛佑才想起韩寒。不知他那边的“大事业”进行得如何了。他加快脚步折返。厕所外空无一人,他只好屏住呼吸再次踏入。就在这时,他看见韩寒站在那里,左手举在眼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像一尊突然僵住的雕塑,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不见,表情复杂难言。
“你愣着干什么呢?”关辛佑喊道。厕所隔断半人高,恰好挡住了韩寒的下半身。
韩寒闻声回头,大叫一声:“靠!”随即猛地蹲下,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有没有卫生纸?”
原来,这位临时决定“办大事”的勇士,竟忘了携带最重要的“战略物资”。此刻,他正目光复杂地凝视着自己那只“清白不保”的手。
“我靠!你知道我有多绝望吗?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你知道我在心里喊了你多少遍?”韩寒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控诉。
关辛佑没有接话,默默屏住呼吸,将一整包纸巾递过去,随即果断转身向外走。“我在外面等你。”直到走出门口,他才敢大口呼吸并开口说道。
回教学楼的路上,韩寒终于重新攒够了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用力拍了拍关辛佑的肩膀:“小子,还算有点良心。这份‘救命之恩’,哥们儿记下了。”
关辛佑只是看着他,没有接话。此时此刻,沉默是化解尴尬最好的方式。
两人默默走了一段,韩寒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你觉得我当时真会用手?”
关辛佑瞥了一眼他的手,一本正经地分析:“我觉得你当时纠结的,恐怕是用左手还是右手。”
韩寒脸上掠过一丝诡异的笑容,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听说用左手的话,感觉会很不一样,就像……是别人在帮你。”
关辛佑一愣,没完全理解他的话外之音,只是基于自身情况回答:“我是左撇子。”
韩寒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复杂,笑容也愈发“淫荡”:“你也会?”
“会什么?”关辛佑一脸茫然。
“没什么。”韩寒的语气里带着点莫名的得意。
交谈间,两人已走到教学楼后门口。恰逢李欣欣带着一群学生走出来。两人交换一个眼神,敏捷地闪身躲回桑树林的阴影里。
一群人在楼后桑树下的广场集合。李欣欣站在前面,目光扫过每一张尚显稚嫩的脸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以后,你们和我就是一个集体了。不管你们来自哪里,有什么背景,在这里,只有一个主题——成绩。它代表了你们在这里一切努力的结果。听明白了吗?”
队伍里传来几声稀稀拉拉、带着试探的回应:“明白。”
“大点声!听不见!”李欣欣双手插在兜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草茎,头也没抬。
“明白了!”这次的回应明显整齐响亮了许多。
李欣欣这才抬起头,继续说道:“听明白了,就按身高站好,男女生分开,排成两列。我念到名字的同学,进教室分配座位。”
关辛佑目光扫过整个班级,粗略估计有近六十人。他想起自己的班牌号——030522。“03”是届数,“05”是班级,那“22”应该就是班级里的排名了。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紧:曾经全县第四的光环,在这里竟只落得中游水平。
正出神间,李欣欣开始点名。
点到一半时,她念到:“韩寒!过来!”
下一个名字轻轻落下:“林孟夕。”
关辛佑被这个温软的名字吸引,循声望去。那是个背影纤弱的女孩,齐肩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距离有些远,她的轮廓朦胧如画。刹那间,他心底涌起一股想要保护她的冲动,但这感觉转瞬即逝,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林孟夕……”他无意识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在品味一首诗。
不久后念到“王若心”,紧接着是“任冉”。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自己的名字,紧随其后的是“郑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