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封峦市第一高级中学门口人潮涌动。全市最优秀的学子汇聚于此,将用三年时光,为未来搏一个出口。关辛佑一家也挤在人群中,仰头在贴满姓名的红榜上寻找着他的轨迹。
“一年五班。”王惠恩轻声说,指尖点上某个位置。关文山眼神一亮,拉着儿子道:“走,去你的新战场。”关辛佑那时还不知道,父亲也曾从这扇校门走出;而他所说的“战场”,不仅源于自己对军人世家的情感继承,也暗藏着他未竟的期望与寄托。
关辛佑默默跟在父亲身后,心里暗暗比较:初中全校才七个班,如今光高一就不止此数。他不禁有些兴奋,像是站在一片更宽阔的海岸前。
步入校门,两排粗壮的柳树如仪仗般静立,垂丝轻拂过往来人的肩头。晨曦穿过枝叶,洒下斑驳金光,整条大道笼罩在一片近乎神圣的宁静中。
道路仿佛没有尽头,一侧自行车栏整齐排列,左边是宽阔的篮球场与大操场,一路延伸至视线尽头——那里隐约立着一座白色钟楼。空气中浮动着惊叹与笑语,闭上眼睛,能嗅到青春与梦想交织的气息。关辛佑与母亲不约而同地微笑,至少在此刻,这里的确是他们心中理想的象牙塔。
道路尽头分出岔路,左转通往教学楼,右转则是一排与之年岁相仿的桑树,其后静静矗立着宿舍楼。
在教学楼门口,他们被身着绶带的学长拦下:“家长请留步,学生独自报到。”王惠恩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关文山拍了拍儿子的肩:“去吧,我们在宿舍楼那边等你。”
关辛佑回头望了父母一眼,他们脸上有种他读不懂的复杂。他忽地收敛情绪,松开手,轻声说:“明白,我进去了。”
母亲侧身掩面,父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关辛佑迈上石阶,伸手抚过教学楼那扇纯木大门。木质光滑,零星散落着一些裂痕,却无刻意加工的痕迹,不知被多少双手、几代人摩挲过。兴奋悄然退去,一种陌生的压力与责任感无声落下——这本不该是这个年纪该体会的重量。
大厅墙上挂满学校的荣誉。最高处镌刻着一行校训:“踏踏实实做事,清清白白做人。”关辛佑觉得莫名眼熟。两侧悬挂着各界名流的赠字与合影,他还想细看,却被人潮推向左廊。身后有人笑说:“快走吧,以后有的是时间看。”他收回目光,专注地寻找自己的班级——一年五班。
推门而入,一个年轻女人正伏案书写。她穿着简单,白T恤、牛仔裤,配一双白色耐克鞋。关辛佑正要开口,对方已捋开发丝抬眼望来:“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话音未落,一股强烈的胃酸味扑面而来。关辛佑下意识捂鼻侧脸,答道:“老师好,我叫关辛佑。”
对方微讶,笑问:“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我看着显老吗?”
关辛佑心想,这胃病的气息绝非少年人所有,却只答:“刚才进门,只有您在低头写字,神态也和他们不同。”
她是班主任李欣欣。未来一年,她将深深影响关辛佑的许多选择。而此刻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是被看穿后下意识的防备。她顿了顿,指指名册:“签个字,拿好班牌,找位置坐吧。”
关辛佑接过牌子——030522,03级5班22号。他正寻找空位,忽见不远处有只手在空中轻晃。手旁是张微笑的脸,一双明亮的眼里盛满善意。关辛佑不由自主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我叫韩寒,你呢?”对方性格爽朗,善于破冰。关辛佑细细看他:短发如僧,唇上留着一撇山羊胡,纯真的眼睛旁却缀着深刻的鱼尾纹。但他笑容始终真诚,毫无杂质。
“关辛佑。你是我在这儿认识的第一个同学。”
韩寒又问:“你是怎么来的?”关辛佑料想,这不是指交通工具,却也不愿直接炫耀,便反问:“你是问我通过什么途径来的?”
韩寒笑嘻嘻点头:“对,我是考来的,你呢?”关辛佑瞥见他的班牌——030517,便说:“你比我厉害,我是22号。”
韩寒果然没再追问,转而指向不远处一个安静男生,低声道:“那个是全校第一,李必。我们初中同班,我以前不信‘智商碾压’这回事——直到遇见他。”
他继续感慨:“他爸妈开茶楼,根本没空管他。初中时也没见他怎么学,可成绩从没掉出前三。到了初三,更是一骑绝尘,我们怎么追都追不上。”
关辛佑还未来得及回应,韩寒的注意力已如振翅的鸟雀般跃向另一处。他用手肘轻撞关辛佑,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张扬:“瞧见没?那可不只是班花——要我说,根本就是校花。”
他的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笃定与炫耀,仿佛在宣告一个即将成真的事实,“迟早是我女朋友。”
“校花”二字如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关辛佑心头漾开涟漪。方才那个“全校第一”的名字瞬间被这更具吸引力的话题冲散。他顺着韩寒示意的方向望去,只捕捉到一个纤细优雅的背影。“她叫什么?”关辛佑听见自己问。
韩寒转过头,脸上仍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带着占有欲的光,几乎是喊着宣布:“王—若—心!”
这三个字被他掷地有声地抛向空气,不仅是对关辛佑的回答,更像是对周遭无形的宣示。关辛佑一时怔住,为这突如其来的大胆而震惊。
仿佛是被这声呼唤牵动,那个背影的主人回过头来。
那一瞬的回眸,如同一束光骤然穿透林荫。少女的侧脸线条秀美绝俗,阳光眷恋地描摹着她白皙的肌肤,晕开一层朦胧的微光。
她眼中蕴着与年龄不甚相称的沉静,像是含着一汪秋水,而那微微上挑的嘴角,则为其增添了一抹难以捉摸的意味。
对于从小县城走出的关辛佑而言,这般清丽脱俗的容貌,几乎只存在于武侠小说关于“小龙女”的想象里。命运般的,在王若心侧首的瞬间,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关辛佑所在的方向。
而他尚沉浸在惊鸿一瞥的恍惚中,未能及时捕捉这细微的交集。下一刻,她便已转回头去,只留下那抹若有若无、耐人寻味的唇角弧度,刻印在少年的视觉残影里。
“怎么样,瞧清楚了吧?”韩寒带着几分戏谑将他拉回现实。关辛佑略显尴尬地收回目光,强自镇定地评价道:“你没戏。”
韩寒不以为然地嗤笑一声,目光紧锁着不远处的王若心和与她交谈的男生,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越这么说,我还越试试不可了。”
望着韩寒线条硬朗的侧脸,关辛佑心底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他觉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大声宣告心仪女生的名字,需要一种扎根于骨子里的勇气和自信。而像王若心这样的女孩,注定是人群焦点,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无数视线。
韩寒这一嗓子,无异于向所有潜在的倾慕者划下了一道无形的战线。
正当他兀自出神,韩寒又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屑地科普起来:“看见旁边那男的了么?
刘俊。别看他长得人模狗样,人品可不怎么样。听说初中时就祸害了好几个女生,还有一个因为他连中考都考砸了,回去重读了。至于他和王若心……哼,不过是两家父母认识,估计刚才报到时家长进不来,让他们暂时互相照应一下。
王若心什么眼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入她的眼。”他自顾自地说着,俨然已将刘俊视作头号假想敌。
关辛佑暗想,此话不无道理。以王若心的容貌气质,见过的追求者定然如过江之鲫。仅凭外表,若无过人之处,恐怕难以打动芳心。更何况刘俊风评如此,此刻的亲近,大抵只是出于礼貌,给对方留些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