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民政局,林婉没有目的地。
她拉着那个轻得可怜的行李箱,像一具被抽走了线的木偶,在城市喧嚣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人流如织,车水马龙,世界的繁华与忙碌与她格格不入,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冰冷的玻璃罩。
她听不见声音,看不清面孔,只是凭着本能移动着脚步。
最终,她在一家看起来最便宜、不需要登记太多信息的小旅馆前停下,用包里所剩不多的现金,开了一个临时的房间。
房间狭小、逼仄,墙壁泛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一张窄床,一个摇晃的木桌,一盏昏暗的灯。这里,成了她临时的、与世隔绝的巢穴。
她反锁上门,拉上那扇永远也拉不严实的窗帘,将自己彻底埋入这片令人窒息的昏暗之中。
行李箱倒在墙角,她没有力气去整理。
她把自己重重地摔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拉过散发着陌生气味、甚至有些黏腻的被子,蒙住了头。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也彻底……黑暗了。
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交替,但对于蜷缩在床上的林婉来说,只有无止境的昏暗和清醒的痛苦。
离婚证和流产手术单,像两块烧红的烙铁,被她塞在背包最底层,不敢触碰,却又无时无刻不灼烧着她的意识。
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上演。
陈哲冷漠要求打胎的脸。
苏晴嚣张逼宫的嘴脸。
婆婆刻薄施压的言语。
手术室刺眼的白光。
民政局冰冷的询问……
还有,那个她甚至来不及感知、就已经失去的小生命。
“妈妈对不起你……”
“妈妈没有保护好你……”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呢喃,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磨砂纸般的疼痛。
巨大的负罪感、被抛弃感、孤独感和失去感,像无数沉重的、湿透的黑色毡布,一层又一层地将她紧紧包裹,拖向深不见底的冰冷海底。
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无法动弹。
食欲彻底消失。旅馆门口放凉的盒饭,她连看一眼都觉得反胃。偶尔强迫自己吞咽几口,也会很快冲进狭窄肮脏的洗手间里剧烈地呕吐出来,直到吐出酸涩的胆汁。
身体迅速消瘦下去,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皮肤失去了所有光泽。
睡眠成了最奢侈的折磨。闭上眼就是噩梦缠身,惊醒后则是更漫长的、睁着眼等待天亮的煎熬。心脏常常毫无缘由地剧烈跳动,伴随而来的是阵阵心悸和恐慌,让她冷汗淋漓,瑟瑟发抖。
她开始害怕声音,害怕光线,甚至害怕窗外偶尔传来的人声。
她把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手机早已没电关机,她也不想充电,不想听到任何人的声音,无论是虚伪的关心还是幸灾乐祸的打探。
世界那么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没有人需要她,也没有人在意她。
她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个可怕的念头,第一次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钻进她几乎停滞的大脑时,她吓得浑身一颤。
但很快,这个念头再次出现,并且变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
活着太痛苦了。
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尽的煎熬。
看不到任何希望,感受不到任何温暖。
像被困在一个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黑暗的、冰冷的迷宫。
也许……结束,才是真正的解脱?
就不会再痛了,不会再难过了,不会再想起那些恶心的人和事了。
她缓缓地坐起身,目光空洞地扫视着这个简陋的房间。
桌子上有一次性的塑料杯和烧水壶。
窗户虽然老旧,但似乎可以强行打开。
背包里好像有一小瓶之前买的止痛药……
她的目光在那几样东西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心脏麻木地跳动着,感觉不到恐惧,甚至……感觉到一丝向往。
向往那永恒的、再也没有痛苦的宁静。
她慢慢地、慢慢地走向那张摇晃的木桌,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个单薄的塑料杯……
就在这时,小腹深处,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肌肉痉挛的抽动。
很轻微,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那浓重得化不开的黑暗和死寂。
她猛地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
那是什么?
是手术后的后遗症?还是……
她难以置信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空空如也。
可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了一丝……残留的、虚幻的牵绊。
是那个孩子……在提醒她吗?
提醒她,不要放弃?
“啊——”
一声压抑到了极致、仿佛野兽受伤般的呜咽,终于从她干裂的喉咙深处撕裂而出。
她猛地收回手,双手死死地抱住自己,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差一点……
就差一点……
她竟然……产生了那样可怕的念头!
怎么可以!
怎么对得起那个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被剥夺了生命的孩子!
如果她就这样走了,那些伤害她、践踏她的人,岂不是更加称心如意?他们会毫无愧疚地继续他们的生活,甚至把她的消失当作谈资和笑料!
而她和她那可怜的孩子,就真的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不!
不能这样!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执拗的不甘和愤怒,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在那片无尽的抑郁深渊里,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她不能死。
她不能就这样认输。
就算为了那个失去的孩子,她也要活下去。
就算只是为了看看,那些伤害她的人,最终会有什么下场!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像个彻底疯癫的人。
但那双空洞了许久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却真实存在的——
活下去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