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苏晴那场短暂却耗尽全力的对峙,像抽干了林婉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
她拉着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漫无目的地走在湿冷的街道上。身体深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她刚刚经历的手术和失去。心口那片巨大的空洞,呼啸着灌进冰冷的寒风,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抖。
苏晴恶毒的咒骂和挑衅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与陈哲和婆婆给予的致命打击相比,那些刺耳的噪音反而变得模糊而遥远了。
她此刻最大的感受,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疲惫和虚无。
她走了很久,直到双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才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坐下。雨水打湿了椅面,冰冷的湿意透过单薄的裤子渗进来,她也毫无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面前积水的洼地,里面倒映着灰蒙蒙、支离破碎的天空。
像极了她的人生。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作响,执着地响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想接。谁的电话都不想接。
但那铃声固执地响着,仿佛她不接就不会停止。
最终,她还是机械地掏出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是陈哲律师的名字。
呵,真是迫不及待。
她划开接听,将手机放到耳边,没有说话。
“林女士,”律师的声音冷静、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陈先生告知我您已签署离婚协议。根据协议约定,请您于今天下午三点,携带身份证件,到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手续。”
林婉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林女士?您在听吗?”
“……在。”她终于挤出一个音节。
“好的。另外,关于协议中约定的财产分割部分,陈先生希望您能在办理手续后,尽快清空个人物品,并交接相关账户。后续款项会按照协议规定,在手续完成后三个工作日内支付到您指定账户。”
律师的话语条理清晰,公事公办,却像一把把冰冷的刻刀,精准地切割着她早已麻木的神经。
清空物品?交接账户?
那点微不足道的“款项”?
她几乎要冷笑出声,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回答。
“下午三点,请不要迟到。”律师再次确认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林婉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下午三点……
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苍白,瘦削,微微颤抖。这双手,曾经满怀爱意地为那个男人布置家居,烹饪饭菜,也曾……充满期待地抚摸过尚且平坦的小腹。
而现在,这双手,即将去签下一份彻底终结过去、并承认自己几乎一无所有的文件。
她知道那份协议极度不公。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在她刚刚失去孩子、身心崩溃、孤立无援的情况下,她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环境,哪怕代价是放弃所有。
现在冷静下来(或者说麻木下来),理智回笼,她知道自己签下了一份多么愚蠢的协议。
可是,还能怎样呢?
去争?去闹?
和陈哲那种人,和陈家那种家庭?
她还有那个精力吗?还有那个资本吗?
更何况,每一次争吵、每一次对峙,都会将她血淋淋的伤口再次撕开,让她重新经历一遍那剜心剔骨的痛苦。
她累了。
真的累了。
也许,用金钱和物质,换来一个彻底的了断和清静,是眼下唯一……也是最后的选择。
尽管这选择,屈辱而廉价。
下午两点五十分,林婉准时出现在了民政局门口。
她依旧穿着那身简单的衣服,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蔫了、失去了所有生气的植物。
陈哲也来了。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跟着那个精英范十足的律师。看到林婉,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烦,似乎嫌她这副样子丢人,随即又恢复了冷漠。
他没有跟她说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来完成某项流程的陌生人。
手续办理得异常顺利。
工作人员按照流程询问:“双方是自愿离婚吗?”
陈哲干脆利落:“是。”
林婉沉默了几秒,在工作人员投来疑惑目光时,才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是。”
“对财产分割协议无异议?”
“无异议。”陈哲的声音清晰果断。
林婉的指尖掐进掌心,闭了闭眼,再次吐出那个字:“……无。”
打印,盖章。
两个红色的本子递到了他们面前。
一个是结婚证,一个是离婚证。
曾经象征结合与誓约的红,此刻变得如此刺眼和讽刺。
陈哲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离婚证,看也没看,随手递给旁边的律师,仿佛那是什么不重要的文件。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
林婉缓缓伸出手,拿起那本沉甸甸的、仿佛烙铁般滚烫的小册子。
她打开,看着上面自己的照片,看着那冰冷的“离婚证”三个字,看着登记日期——就在今天。
一切,都结束了。
整整三年,换来了这一纸证书,和几乎……净身出户的结局。
她站在原地,看着陈哲和律师头也不回、步履轻松地离开,很快消失在门口的车流中。
自始至终,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民政局里人来人往,有甜蜜登记的新人,也有像他们一样冷漠分手的怨偶。
林婉独自站在那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离婚证,指节泛白。
她终于,一无所有了。
丈夫,家庭,朋友,孩子,财产……所有的一切,都在短短几天内,灰飞烟灭。
巨大的空虚和绝望如同潮水般再次将她淹没。她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站立不稳,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的墙壁。
眼泪终于再次决堤,汹涌而出,却依旧是无声的。
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喘不过气,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在这个象征着感情终结的地方,她的悲伤和失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又如此……微不足道。
没有人注意到她。
没有人会为她停留。
她就像一粒尘埃,无声无息地飘落,淹没在茫茫人海。
过了许久,她才慢慢止住哭泣,用袖子胡乱擦干脸上的泪痕。
她将离婚证小心地放进包里,和那张流产手术后的注意事项单,放在了一起。
然后,她拉起身旁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挺直了几乎被压垮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民政局的大门。
门外,天色依旧阴沉。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荆棘,她都只能,也必须,独自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