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13:00:12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明亮,洒在行人匆匆的街道上。

林婉走出那家阴暗的小旅馆,站在熙攘的街头,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阳光刺得她久未见光的眼睛有些生疼,周遭的一切声音——汽车的鸣笛、行人的交谈、店铺的开张声——都像是被放大了数倍,冲击着她沉寂了太久的感官。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肩上那个旧背包的带子,里面装着她几乎全部的家当:几件衣服、必要的证件、那份屈辱的离婚协议副本,以及所剩无几的现金。

重生决心易下,前路却依旧茫茫。

她该去哪里?她能做什么?

第一个涌入脑海的念头,是工作。

她必须有一份工作。立刻,马上。这不仅是为了活下去,赚取房租和食物,更是为了让自己重新被纳入社会的轨道,用忙碌和疲惫填充那巨大的空洞,阻止自己滑回那个可怕的深渊。

她曾是一名出色的设计师。婚前,她在业内一家颇有名气的设计公司工作,业绩斐然,甚至有几个拿得出手的奖项。为了支持陈哲的事业、更好地经营家庭,她才在事业的上升期选择了退居二线,做起了相对清闲的行政工作。

三年过去,设计行业日新月异,她过去掌握的软件技能、设计理念,恐怕早已落后。那个光鲜的履历,也蒙上了长达数年的空白。

现实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她刚刚燃起的雄心。

她站在街角,打开手机(她终于去便利店充电并续了少量话费),搜索着最近的招聘会和人才市场信息。

没有时间让她哀悼和犹豫。

当天下午,她带着一份仓促修改、尽力突出早年设计经验而淡化近期经历的简历,踏进了人头攒动、空气浑浊的人才市场。

这里与她那曾经窗明几净的专业办公室天差地别。拥挤,嘈杂,空气中混合着汗水和印刷品的味道。每一个招聘摊位前都挤满了焦急的、怀揣希望的、或是麻木的求职者。

她深吸一口气,挤进了人群。

过程远比她想象的更加挫败。

“三年行政?为什么想转回设计?这个行业更新很快的,你脱节太久了。”

“不好意思,我们需要能立刻上手的设计师,没时间培养新人。”

“你的作品集还是几年前的?有没有近期作品?”

“你的期望薪资……嗯,以你目前的状况,恐怕我们给不到。”

一次又一次,她的简历被草草浏览后递回,或是在对方礼貌而疏离的“请回去等通知,如果合适我们会联系您”中石沉大海。

偶尔有几家愿意给她面试机会的小公司,提供的也是薪资极低、工作量巨大的初级助理岗位,甚至有的直接暗示需要无偿加班或承担大量杂务。

身体的疲惫和小腹偶尔传来的隐痛都在提醒着她,她尚未完全康复。但更折磨人的是那种巨大的心理落差和自我怀疑。

她曾经是佼佼者,如今却要在最底层的泥潭里挣扎,被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人审视和评判。

一天下来,一无所获。

傍晚,她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和更加沉重的心情,回到那间阴暗的旅馆房间。看着手里那几张被拒回的简历,一股熟悉的绝望感几乎又要将她吞噬。

她走到那面破碎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虽然整理了仪容、却依旧难掩憔悴和落魄的女人。

“这就受不了了吗?”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声音沙哑地问,“比起躺在手术台上任人宰割,比起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这点屈辱,算得了什么?”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第二天,她改变了策略。不再好高骛远,不再纠结于过去的资历。

她敲开了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的门。规模很小,只有五六个人,办公环境紧凑甚至有些凌乱。

创始人兼设计总监是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性,姓周,目光锐利,说话语速很快。她粗略看了林婉的简历,问了同样关于职业空窗期的问题。

林婉没有试图粉饰,她坦诚了过去三年的经历(隐去了细节,只概括为家庭原因暂时离职),并直接表示:“我知道自己脱节了,可能连最新的软件操作都需要重新熟悉。我不要求职位和薪资,我只求一个机会,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助理、打杂、甚至帮忙整理文件都可以。我会用最快的速度学,用尽全力跟上。”

她的坦诚和眼神里那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恳切与坚定,打动了周总监。

周总监沉默地看了她几秒,又翻看了一下她几年前的作品集,虽然青涩,但能看出扎实的功底和灵气。

“试用期三个月,薪资只能按实习助理的标准给,工作会很杂很累,要学的东西很多,没人会像老师一样手把手教你,得靠自己悟和拼。能接受吗?”周总监语气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同情。

林婉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我能接受!谢谢您,周总监!”

就这样,林婉获得了一个重新开始的支点。

工作的第一天,她就被淹没在了各种琐碎繁杂的事务里:整理海量的图片素材库、核对繁琐的印刷文件尺寸、帮同事跑腿买咖啡午餐、打扫公共区域的卫生……

这些工作与她曾经热爱的创意设计毫无关系,枯燥且耗费精力。周围的同事大多很年轻,忙于自己的项目,偶尔会对她这个“大龄实习生”投来好奇或略带轻视的一瞥。

她没有抱怨,更没有退缩。

她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东西。做完杂事,她就默默坐在电脑前,自学最新的设计软件,研究时下流行的设计风格和案例,将同事完成的项目文件找来看,揣摩其中的思路和技巧。

她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午餐常常是一个简单的面包,边吃边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教程。下班回到旅馆,她继续抱着旧电脑练习到深夜。

身体很累,心却被填满了一点点。

专注于学习和进步,让她暂时忘记了痛苦和屈辱。

偶尔,在深夜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酸涩时,在因为一个软件操作问题反复尝试失败时,在听到同事讨论着温馨的家庭生活时……巨大的悲伤和孤独还是会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将她淹没。

但她不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

她会站起身,用冷水洗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神日益坚定、却依旧难掩疲惫的自己。

“林婉,”她对自己说,“你没有退路。只能向前走。”

然后,再次坐回电脑前。

她知道,这条路很长,很艰难。

但这第一步,她终于,迈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