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近乎自虐的忙碌和充实中飞快流逝。
林婉像一颗被强行按入土壤的种子，在看似贫瘠坚硬的环境里，拼命汲取着任何一点可能滋养她的水分和养料。那间狭小的旅馆房间，成了她只是夜晚回去睡觉的驿站，大部分时间，她都泡在工作室里。
她的努力和进步，周总监和同事们渐渐都看在了眼里。
她不再仅仅是个打杂的助理。凭借着她过去扎实的功底和玩命的学习态度，她开始能帮同事处理一些基础的设计修改，甚至能提出一些令人眼前一亮的小建议。她做的素材整理分类清晰至极，极大地提高了团队的工作效率。她核对的文件几乎从无差错，细心程度让人放心。
周总监开始将一些小型、非核心的项目交给她独立尝试，虽然稿费微薄，但林婉视若珍宝，每一个项目都倾注全部心血，反复打磨。
她依旧沉默寡言，很少参与同事间的八卦闲聊，总是埋首在电脑前，或是捧着专业书籍和iPad学习。那份过于认真的拼劲和与年龄不符的“实习生”身份，起初让一些年轻同事觉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久而久之，也被她的专注和温和所软化，偶尔也会主动教她一些技巧。
生活依旧清苦。微薄的薪水支付了廉价旅馆的房租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后，所剩无几。她常常是一个馒头一包榨菜就当一餐，但她从不抱怨。身体的疲惫是真实的，但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似乎正被一点点填满，不再是令人恐慌的虚无，而是有了切实的、可触摸的内容。
她正在一点点地，重新拼凑起自己破碎的世界。
这天，工作室接了一个紧急的比稿项目。甲方是一家实力雄厚的大型集团旗下的新品牌，要求高，时间紧，报酬也相当可观。这对周总监的工作室来说，是一个难得的重要机会。
整个工作室连续加班了好几天，气氛紧张而忙碌。林婉自然也全力投入，负责了大量的基础资料整合、竞品分析和初版草图的绘制工作。她搜集的资料详尽有力，绘制的草图虽然青涩，却总能精准捕捉到核心需求点，为周总监的最终创意提供了扎实的支撑。
比稿前一天，周总监带着最终完善后的方案，准备前往甲方公司进行提案。临出发前，她看了一眼办公室里正在认真校对演示文件最后细节的林婉，突然开口：
“林婉，收拾一下，你跟我一起去。”
林婉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地抬起头。这种重要的客户提案，通常轮不到她这样的初级助理参与。
“你的资料准备得很充分，逻辑也清晰，万一对方问到细节，你可能比我记得更清楚。”周总监语气平淡，却是一种莫大的信任，“而且，也该带你去见见世面了。走吧。”
林婉的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认可而微微加速跳动。她迅速整理好自己——依旧是那几件洗得发白的职业装，但被她熨烫得平整干净，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却略显苍白的额头。她看起来专业而低调。
提案地点设在甲方集团总部大楼的高层会议室。
这是林婉离婚后，第一次踏入如此高端商务的场合。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步履匆匆衣着精致的精英、空气中弥漫着的咖啡与香水的混合气息……这一切既熟悉又陌生，让她微微有些恍惚，但很快便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紧跟上周总监的步伐。
会议室内，甲方来了五六个人，气场强大。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士，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内敛，眼神锐利却不咄咄逼人，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便自然成为全场焦点。
周总监低声快速介绍：“那是陆远航，远航集团的创始人兼CEO，没想到他会亲自来听这个级别的比稿。”
林婉心中微凛，知道这次机会对工作室至关重要，不由更加凝神屏息。
提案开始。周总监主讲，林婉负责配合播放PPT以及补充一些数据资料。过程中，那位陆总很少发言，只是偶尔会提出一两个非常关键且切中要害的问题，显示出极高的专业度和洞察力。
中途，周总监在阐述一个关于品牌核心价值延伸的论点时，一时想不起某个支撑数据的准确来源，场面有瞬间的凝滞。
就在这时，林婉声音清晰、语速平稳地接过了话头，不仅准确报出了数据来源和背景调研样本量，还极其简洁地补充了一句该数据与品牌调性之间的关联逻辑。
她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表达精准，没有一丝冗余和怯场。
陆远航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然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提案结束后，双方例行公事地握手告别。轮到林婉时，她只是礼貌性地微微躬身。
陆远航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大干燥，力度适中，一触即分。
“资料准备得很扎实。”他的声音低沉悦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欣赏，“辛苦了。”
只是一句非常客套和职业的肯定，甚至可能只是出于上位者的礼节。
但那一刻，林婉却感到一种久违的、被专业认可的微光，轻轻照亮了她心底某个尘封的角落。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应：“谢谢陆总，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的眼神清澈，带着经历磨难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和专注，没有谄媚，也没有怯懦，只有一种专注于工作本身的坦然。
陆远航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在助理的簇拥下先行离开。
回工作室的路上，周总监心情不错，难得地夸了一句：“今天表现不错，反应很快。陆总可是业内出了名的要求严苛，能得他一句‘扎实’，不容易。”
林婉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波澜微兴。
她并没有多想。那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随口一句的客套罢了。与她而言，更重要的是周总监的认可和这次宝贵的经历。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个觥筹交错、见惯了阿谀奉承和急功近利的男人眼里，一个在低谷中挣扎却依旧保持着专注、沉静和专业态度的灵魂，有多么罕见和……引人注目。
那匆匆一瞥，一句简单的评价，像一颗无意间落入静湖的石子，只是当时并未立即激起明显的涟漪。
但命运的齿轮，却已在无人察觉处，悄然开始了新的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