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似乎终于向林婉露出了一丝吝啬的善意。
工作室成功拿下了远航集团的那个项目,虽然只是子品牌的一个小系列,但对周总监的工作室而言,已是里程碑式的突破。周总监心情大好,给所有人都发了一笔小小的奖金,甚至主动给林婉提前结束了试用期,薪资也略有上调。
林婉用这笔“巨款”,终于租下了一个老旧小区里的一居室。房子很小,家具简陋,但至少有了一个独立的、可以称之为“家”的空间,不必再忍受旅馆的潮湿和嘈杂。她仔细地打扫、布置,虽然清贫,却也有了片刻的安宁。
工作依旧忙碌充实,她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和技能。同事关系逐渐融洽,偶尔也会一起叫外卖聚餐。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起来,虽然眼底深处总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沧桑,但整个人已然焕发出新的生机。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可以慢慢走出那片阴影,开始新的生活了。
直到那天下午。
她正和同事小杨一起埋头优化一个设计细节,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连续弹出了好几条大学同学群的消息提示。那个群已经沉寂了很久,突然活跃,让她有些意外。
她随手点开。
最先跳出的,是几张高清的、仿佛经过精修的照片。
照片的背景是某个奢华酒店的宴会厅,鲜花拱门,水晶吊灯,衣香鬓影。主角是穿着笔挺白色礼服的新郎和身着华丽曳地婚纱的新娘。
新郎是陈哲。
新娘是苏晴。
林婉的手指瞬间冰凉,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哇!陈哲和苏晴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这婚礼阵仗够大的啊!恭喜恭喜!”
“新娘子好漂亮!郎才女貌!”
“@陈哲 @苏晴 恭喜啊!怎么都没通知大家?”
“听说苏晴怀孕了?双喜临门啊!”
一些不知内情的老同学们,纷纷送上祝福和惊叹。偶尔有一两个似乎知道些什么的人,保持了沉默。
那些照片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林婉的瞳孔。
陈哲脸上洋溢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小心翼翼地揽着苏晴的腰。
苏晴依偎在他怀里,捧着 bouquet,笑靥如花,腹部似乎已有微微隆起的弧度。
双方父母坐在台下,笑容满面,尤其是陈哲的母亲,拉着苏晴的手,一脸满意和宠溺,仿佛苏晴才是她一直认可的儿媳。
还有盛大唯美的仪式,交换戒指,深情拥吻……
每一张照片,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嘲笑着林婉曾经的痛苦和失去。
他们如此高调,如此幸福,如此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众人的祝福。
而她呢?
她刚刚从那个阴暗的旅馆搬出来,还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和生计奔波,还在深夜抱着电脑学习弥补技能的断层,还在独自舔舐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们踩着她的血肉和尊严,踏上了光鲜亮丽的新生活,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迟疑。
那股她以为已经被忙碌和生活压力压制下去的恨意与屈辱,如同休眠火山般轰然爆发,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鼠标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婉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旁边的同事小杨察觉到她的异常,关切地问道。
林婉猛地回过神,几乎是触电般关掉了聊天群的窗口,屏幕瞬间变暗,映出她自己那张毫无血色的、扭曲的脸。
“没……没什么,可能有点低血糖。”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可怕,慌忙低下头,假装翻找抽屉,“我找颗糖吃。”
她胡乱地在抽屉里翻找着,视线却一片模糊,眼前不断闪过那些刺眼的画面——陈哲的笑,苏晴的肚子,婆婆满意的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感涌上来,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向洗手间。
“呕——”
她趴在洗手台前,剧烈地干呕起来,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和食道,眼泪生理性地被逼了出来。
她打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拼命冲洗着脸,试图冷却那几乎要烧毁理智的愤怒和痛苦。
抬起头,镜中的女人双眼通红,脸上水珠纵横,分不清是冷水还是泪水,表情是极致的痛苦和狰狞。
为什么?
凭什么?!
他们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幸福?!
那个孩子……那个她被迫放弃的孩子……如果他们知道它的存在,会不会也只是嗤笑一声,觉得是扫清了障碍?
而那个口口声声说爱苏晴、要对他们孩子负责的男人,当初又是如何冷酷地要求她打掉他们的骨肉?
虚伪!无耻!
巨大的恨意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平复着几乎要失控的情绪。
不行。
不能这样。
她不能再被他们拖回那个地狱!
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才爬出来,不能再掉回去!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一步步走回工位,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冰冷而坚定。
她再次点开那个群,没有任何犹豫,手指飞快地操作着。
【您已退出群聊】
世界清静了。
她关掉所有社交软件的提示,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她重新握住鼠标,点开之前未完成的设计稿,目光聚焦在屏幕上,仿佛要将所有的恨意和不甘,都倾注到那些线条和色彩中去。
只是,那握着鼠标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那挺直的背脊,僵硬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下班后,她独自一人回到那个新租的小屋。
没有开灯,她蜷缩在沙发里,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热闹非凡。
窗内,死寂一片。
那些婚礼的照片,像梦魇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挥之不去。
这一夜,注定无眠。
但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时,她依旧准时起床,洗漱,换衣,出门。
她的脚步似乎更加沉重,眼底的阴影也更加浓重,但她的方向,却没有丝毫改变。
只是那颗重新燃起生机的心,似乎有一部分,彻底冷了下去,硬化成了更坚不可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