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14:42:20

月已至,秋意尚浅,暑气却似化不开的浓墨,沉沉滞在空气里,稠得能攥出黏腻的暖意,吸尽了周遭所有清爽。阳光穿破老旧木窗格,被切割成细碎曲折的光痕,斜斜铺在卧室地板与床沿,光影恍惚间,连尘埃浮动都变得迟缓慵懒,慢悠悠地在光柱里打着旋儿。窗外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泛着疲惫的浅绿,偶尔几声蝉鸣拖沓着掠过枝头,刚起调便被沉闷空气吞噬,只余下满室燥热,与化不开的寂静。

苏晚侧躺在床上,额角沁着一层细密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颊边,漾开若有似无的痒意,她却连抬手拂开的力气都欠奉。缓缓翻了个身,手臂无力地搭在床沿,指节微微蜷起,眼睫轻颤数下,才勉强眯开一条缝,目光涣散地掠向床头柜上的腕表——表盘指针清晰地停在八点四十分,还差二十分便到九点。

她动了动指尖,浑身骨头像被抽走了支撑,软得发沉。昨夜那辆外事报社的卡宾车,在崎岖山路上颠簸的震颤,仿佛还牢牢嵌在骨缝里,每动一下,都牵起隐隐的酸胀。采访、赶稿、山路奔波,连轴转了近二十个小时,等她拖着一身疲惫踏进门时,早已过了夜里十点。

明明出门前特意给陆承宇打了电话,说今晚回来得晚,让他不用等,可至少……至少该留盏灯吧?哪怕只是玄关的小夜灯,也好过这般黑漆漆的模样。或是,哪怕打一通电话,问问我有没有平安到?

她闭了眼,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昨夜归家的场景——楼道声控灯随脚步一步步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昏黄光影在墙壁上晃荡,映得她的影子孤孤单单。走到家门口,远远便望见客厅窗口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像一张沉默的嘴,不动声色地将她心底仅存的一点期待,咬得粉碎。心,毫无预兆地往下一沉,沉得发闷,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脚步也愈发沉重。

就算他忙得抽不开身接我,就算应酬到深夜,难道连抽一分钟拨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还是说,我回不回来,在他眼里早已无关紧要?这段婚姻,终究是熬得越来越淡了吗?就像前阵子,他说去邻市出差,连张行程截图都没给我,我问起时,他也只是含糊带过,眼底藏着我读不懂的疏离。

疲倦如涨潮的海水,一波波将她淹没,混着难以言说的失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连四肢百骸都透着无力。昨夜爬楼梯的每一步,此刻回想起来都格外滞重,每抬一次脚,都像踩在松软的棉花上,虚浮而疲惫。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打破了楼道的寂静,客厅灯光骤然亮起,刺眼的光线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抬手遮挡。那一刻,她脑子里没有多余的念头,只剩一个迫切的渴望:扑向床铺,将自己狠狠摔进柔软里,沉进无边无际的睡眠,把所有疲惫与委屈都埋进梦里。

她记得,开门的瞬间,还下意识地扫过客厅沙发、餐桌,心底隐隐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陆承宇在书房忙工作,或许他睡着了没听见动静。她本是想等他回来的,想问问他是不是又应酬了,想跟他说说山路的颠簸,说说采访时遇上的塌方险情,可身体的疲惫终究战胜了心底的期待,头刚挨上枕头,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便瞬间松弛,意识如浸了水的纸,迅速沉进幽暗深处,连被子都没来得及盖好,就已沉沉睡去。

此刻,闭着眼,苏晚在枕间轻轻转身,手臂无意识地往身侧探了探,触到一片微凉的被褥,却没有预想中的坚实暖意。窗外蝉鸣渐渐淡了,风顺着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一丝初秋的微凉,拂动窗帘边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似有人低声絮语,悄悄驱散了室内几分燥热。

就在这时,一缕熟悉的雪茄气息,悄然漫进鼻间,浮荡在昏暗的卧室里——很淡,不似往日那般浓烈,裹着烟草特有的醇厚,又混着阳光晒过的被褥味道,像一段模糊却温暖的旧忆,轻轻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这气息,是陆承宇独有的。从前刚在一起时,他总说抽烟伤肺,只在加班熬夜时偶尔抽一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上的雪茄味越来越重,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苏晚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连紧绷的肩线都柔和了几分。她没睁眼,长长的眼睫安静地垂着,如蝶翼轻合,只将脸颊更深地埋进那片带着熟悉气息的柔软被褥里,鼻尖轻轻蹭了蹭,贪婪地呼吸着那缕若有似无的暖意。心底的失望与疲惫,似被这缕气息悄悄熨平,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舒缓,不再那般滞涩。

他回来了……原来他回来了。是我睡得太沉,没听见他开门,也没察觉他躺在身边吗?这雪茄味,该是他睡前抽的,还带着余温,混着他的气息,这般安心。可转念一想,他明明在家,却没给我盖被子,是真没察觉,还是早已不在意了?

她的嘴角,悄然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细得像花瓣轻展,藏在幽暗的光影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隐秘暖意与释然,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指尖轻轻蜷缩,攥住身侧的被褥,似要将那缕熟悉的气息牢牢拥在身边,眼底的疲惫,也渐渐被温柔的倦意取代,眉宇间的愁绪,淡了几分。

“醒了?”身侧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如羽毛轻落耳畔,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昨晚看你睡得沉,呼吸都匀了,没敢叫你,连灯都没开亮。”

苏晚的眼睫颤了颤,依旧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像小猫般蹭了蹭被褥。她能感觉到,身侧的床铺微微下陷,一道微凉却熟悉的气息缓缓靠近,那缕雪茄味,也愈发清晰,萦绕在她周身。

陆承宇的手指极轻地拂过她额前碎发,动作仓促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指尖刚触到发丝便迅速收回,那点温度转瞬即逝,像怕被烫到一般——既有碍于情面的客套,又藏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疚。“累坏了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真切的歉意,只剩程式化的询问,尾音却微微发沉,“早上看你眼底青黑得厉害。山路难走,我听报社老周说昨晚有塌方,你没事就好。”

苏晚的心轻轻一沉,没有预想中的惊喜,只漫上一层淡淡的涩意,残存的那点期待像被风揉皱的纸,摊不开也抚不平。她闭着眼,眼睫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又迅速稳住,只将下巴往被褥里埋了埋,声音压得很轻,平静得听不出情绪,字句间却藏着未说出口的委屈与不甘:“嗯,遇上了,堵了两个小时,车晃得厉害,一度连信号都断了。”

陆承宇侧过身,与她拉开一点距离,掌心悬在半空片刻,终究还是落回身侧,语气平淡地解释,听不出丝毫愧疚,却刻意避开她话里的“信号断了”,似在逃避什么:“昨晚有应酬,推不掉,手机静音没看消息。后来看到老周的消息,知道你没事,就没再找你。回来时你睡熟了,怕吵到你,我在客房凑合一晚,刚过来拿点东西。”

窗外的风卷着窗帘轻晃,“沙沙”声里,两人间的沉默愈发浓重,像一层薄纱,隔开彼此,却又缠缠绕绕,扯不开。陆承宇的话语像一层薄冰,将仅存的暖意驱散殆尽,可苏晚还是忍不住,在平静的语气里藏了一丝试探:“没事,就是有点累,胳膊酸。你……昨晚应酬还顺利吗?”

客房……原来他回来后,是在客房睡的。难怪身侧被褥是凉的。他说知道我没事就没找我,可我信号断的时候,有多怕,他永远不会知道。我问他应酬顺不顺利,是还抱着一丝期待吗?期待他能多说一句,期待这段婚姻还能救一救。前阵子的疏离,不是我敏感,是这段婚姻,真的凉了,可我偏偏,还舍不得彻底放下。心里的委屈像潮水般漫上来,又被我硬生生压下去,连叹息都不敢有。

陆承宇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起应酬,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却又刻意压下去,只剩敷衍的回应:“还行。”他顿了顿,起身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可迈步前,又补了一句,语气生硬,却藏着一丝刻意的关照:“我已经跟你报社请了半天假,你再睡会儿。早餐阿姨会做,醒了自己热,别饿着。我还有事,先出去了。”他说完,便径直起身,没再看她一眼,脚步轻缓地走出卧室,带上门的瞬间,力道放得极轻,似怕真的惊扰了她。

苏晚依旧闭着眼,直到听见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才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沉沉的空落与拉扯。她想起从前,自己加班晚归,他总会守在玄关等她,亲手煮一碗热汤,揉按着她的肩膀时,眼底满是心疼。那些真切的温柔,此刻想来,都成了刺,扎得心底发酸,可她偏偏,还忍不住回想。她缓缓蜷起身子,将自己裹进被褥里,那缕雪茄味渐渐淡了,连最后一点虚假的暖意都散了,可心底的牵绊,却还在隐隐作痛。

卧室里只剩苏晚均匀却单薄的呼吸声,秋夜的微凉透过窗缝钻进来,裹着满室寂静。她没有再睡,只是静静躺着,望着天花板,将所有委屈、涩意都压在心底,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份内敛的难过,比直白的哭泣更让人揪心。而走出卧室的陆承宇,靠在走廊墙壁上,眼底没有纯粹的漠然,反倒翻涌着愧疚、烦躁与克制——他不是不爱了,是不敢再爱,是被现实磨得没了力气,只能用疏离伪装自己,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沉默了许久,才转身离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