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陆承宇的掌心还覆在她的后背,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缓缓漫来,与窗外轻拂的风声交织成浅淡的韵律。苏晚闭着眼,鼻尖萦绕着那缕淡淡的雪茄味,不浓不烈,裹着岁月沉淀的醇厚,却凉得像一层薄霜,悄无声息地压得心底发涩。恍惚间,时光似被这缕气息轻轻牵住衣角,缓缓向后退去,退回到许多年前的清晨,退回到那个漫着薄雾与梧桐清香的旧岁时光里。
那时的天总亮得慢些,清晨的雾气像一捧揉软的纱,轻轻笼着整条老街,空气里浸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混着巷口早点摊飘来的豆浆香,清润得沁人心脾。街两旁的梧桐树刚抽新叶,嫩黄的叶片沾着晶莹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滴,打在青石板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又慢慢渗进石缝里,藏起岁月的细碎。两个刚踏入社会的年轻人,口袋里揣着微薄的薪水,指尖却紧紧攥着对未来的小心翼翼的憧憬,连脚步都带着青涩的轻快,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漫在晨雾里。
他们租住在老街深处一间逼仄的小屋,墙皮虽有些斑驳,却被苏晚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两盆从路边移栽的太阳花,叶片上总沾着晨露,透着鲜活的生机。每天天刚蒙蒙亮,两人便踩着熹微晨光起身,挤在狭小的洗漱间里刷牙洗脸,牙膏泡沫沾在嘴角,偶尔为抢镜子相视一笑,眼底的温柔浓得能淌出蜜来。收拾妥当后,他们手牵手走出租屋,沿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脚步放得极轻,直到巷口的梧桐树底下——那是他们不得不分开的路口,她要去东侧赶三路公交,往市中心的报社去;他要奔西侧的七路车站,赶去城郊的设计院。傍晚若回来得早,陆承宇会牵着她的手逛老街夜市,买一串她最爱的糖炒栗子,剥了壳轻轻喂到她嘴边,看她鼓着腮帮子嚼栗子的模样,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若是遇上雨天,他便撑着伞来接她下班,两人共挤一把伞,他的手臂始终护着她的肩,回到家时,自己半边肩膀早已浸得发潮,却还笑着转身给她煮驱寒的姜茶。有时大学好友林薇会抱着零食来小屋串门,吐槽工作里的琐碎,三人围坐在小茶几旁,聊起大学时的趣事,林薇总打趣他们“从校服黏到出租屋,比小说还甜”,说着便掰扯起当年食堂的日子:“那时候我天天拉着晚晚占座,你倒好,每次都提前打好三人份的饭,精准挑掉晚晚碗里的香菜,把我爱吃的糖醋里脊都夹给我,转头又把自己碗里的肉往晚晚嘴里塞,偏心眼子都写在脸上啦!”陆承宇听着,笑着揽过苏晚的肩,眼底的宠溺漫溢出来,苏晚也想起那时耳尖发红的自己,低头抿着嘴,眼底漾着浅淡的暖意。
晨雾还未散尽,沾在发梢上,带来一丝微凉的湿意,拂在脸颊上,清润宜人。陆承宇总牢牢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漫过来,带着少年人的炙热,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缝,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所有的不舍都揉进这紧握的掌心,藏进彼此的指尖纹路里。走到不能再同行的路口,他稳稳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不由分说地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那个拥抱用力,却又带着几分笨拙的小心,他的手臂紧紧环着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怕弄疼她似的,悄悄收了几分力气,只余下稳稳的暖意。那里面裹着年轻人全部的真诚与炙热,裹着初入社会的忐忑与相互依靠的笃定,还有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誓言,沉甸甸的,暖融融的,漫过周身的每一寸肌肤。
苏晚心想:他的怀抱好暖,连晨雾的凉意都被驱散得干干净净。这样被他抱着,好像再难的日子,再未知的前路,都能一起扛过去,什么都不用怕。
紧接着,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她的脸颊,带着清晨雾气的湿润,裹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却又滚烫得让她脸颊发烫,连耳根都泛起了薄红。苏晚下意识地埋进他的怀里,将脸贴在他的衬衫上,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撞得胸口轻轻发颤。
陆承宇的声音裹着刚睡醒的沙哑,浸着化不开的温柔,贴在她耳边落下,气息拂过耳畔的绒毛,让她忍不住轻轻发颤:“路上当心,三路车早高峰挤,别站在车门边,扶稳些。到了报社给我打个电话,我才放心。”
苏晚把脸埋得更深,声音细若蚊蚋,裹着未散的羞怯与软意:“你也是,七路车人多,别跟人挤。我给你装了红豆面包,在你外套口袋里,记得吃,别空腹上班。”
陆承宇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弯着眼,语气里的宠溺要溢出来:“知道了,我的苏编辑。你中午别凑活吃泡面,报社楼下那家面馆,你爱吃的,记得点碗热的,多加醋,我都记着呢。”
风轻轻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裹着两人的低语,晨雾渐浓,将他们的身影笼在一片朦胧的暖意里。苏晚从他怀里慢慢抬头,眼底泛着细碎的湿光,睫毛上沾着雾珠,声音软乎乎的:“那我走了,晚上见。”陆承宇点点头,手臂又紧了紧,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才缓缓松开手指,一根一根,极慢,像松开什么稀世珍宝,语气里满是期待:“晚上我早点回来,给你煮西红柿鸡蛋面,多放你爱吃的鸡蛋。”他还记得,上次她来例假肚子疼,他笨拙地煮了红糖姜茶,把暖水袋焐得温热塞进她怀里,守在床边给她读稿子解闷,连设计院的加班都干脆推了。
陆承宇内心也是回味:真想一直抱着她,真想和她走同一条路,不用这样匆匆分开。等着我,苏晚,以后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家,有大大的房子,再也不用这样每天分别,我要天天给你煮面,守着你。
“唔……”记忆里的暖意还未散尽,苏晚便被身侧陆承宇收回手掌的动作轻轻扰醒,眼底的湿润还未褪去,便直直撞进一片现实的清冷里。她缓缓睁开眼,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方才回忆里清冽的皂角香,早已被鼻尖的雪茄味取代,连空气里的温度,都凉了几分。
陆承宇侧过身,与她拉开半臂距离,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半分情绪,仿佛方才覆在她后背的掌心,只是一场无意的触碰:“醒了?方才看你睡得不安稳,以为你做了噩梦。”他的话语里没有半分关切,只剩程式化的询问,眼底藏着她读不懂的疏离,与回忆里那个炙热滚烫的少年,判若两人。
苏晚轻轻眨了眨眼,将眼底的恍惚悄悄压下去,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平静无波:“没什么,就是梦到以前住老街的日子了,还有林薇来咱们家串门,一起吃泡面聊天的时候。还梦到毕业季,我们三个在宿舍楼下打包行李,林薇抱着我们哭,说以后不能天天见了,你还说租的小屋离她公司近,让她常来。”她没说梦里的滚烫暖意,也没说此刻心底的失落,只捡了最浅淡的回忆提及,所有情绪都藏在平缓的语气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涟漪都不愿泛起。
陆承宇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像是也想起了那些日子——毕业那天,阳光刺眼,林薇哭得抽抽搭搭,攥着苏晚的手,红着眼眶说“你们俩以后吵架必须找我调解,我可是你们爱情的见证人”,他那时还笑着拍胸脯保证“肯定不吵架,以后我们仨常聚,永远不生疏”。可那些郑重的承诺,终究被时光慢慢冲淡,散在了岁月里。他很快掩去眼底的情绪,没接她的话,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依旧平淡:“我去书房处理点工作,早餐在楼下,你醒了自己吃。”说完,便径直起身走出卧室,没有丝毫停留,带上门的瞬间,将那缕雪茄味也带了几分出去,室内只剩清浅的寂静,漫在空气里。
苏晚静静躺着,望着空荡荡的身侧,心底的涩意像潮水般,一点点漫上来,浸得心口发闷。她缓缓拿起枕边的手机,刚点亮屏幕,铃声便轻轻响起,屏幕上跳动的“沈知言”三个字,让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她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轻轻贴在耳边,声音不自觉地放得轻柔了几分:“喂,知言。”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言温润的声音,带着真切的关切,像春日里的风,清润又舒服,漫过耳畔:“晚晚,醒了吗?听老周说你进山采访遇上塌方,没受伤吧?昨晚就想给你打电话,怕你在休息,没敢扰你。”
苏晚的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比起陆承宇的疏离,沈知言的关切,反倒像一束温柔的光,悄悄照进了心底的凉寂:“我没事,就是有点累,路上堵了两个小时,回来就睡沉了。”
“没事就好。”沈知言松了口气,声音愈发平缓,“你本就晕车,山路颠簸肯定受委屈了。我让助理送了些养胃粥和点心,应该快到你家楼下了,醒了记得吃口热的,别凑活。”
“又让你费心了。”苏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还有几分歉疚,“总麻烦你,我都不好意思了。”
“跟我客气什么。”沈知言语气熟稔又温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纵容,“还记得你大学低血糖晕倒,我天天给你带早餐吗?照顾你,早都成习惯了。”
沈知言的话,像一把轻软的钥匙,悄悄打开了苏晚心底的记忆门,那些藏在大学时光里的细碎暖意,缓缓漫了出来——那是她还未认识陆承宇时,沈知言默默陪在她身边的日子。
那时她刚上大二,是文学社的编辑,总爱泡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写稿子,常常一坐就是一下午,连饭都忘了吃。沈知言是隔壁系的学长,也是图书馆的常客,总能精准地找到她的位置,默默放下一杯热牛奶和一份三明治,再悄悄坐在她对面看书,不打扰她一字一句的落笔,只在她抬头歇息时,递上一个温柔的笑,眼底满是迁就。有次文学社办征文比赛,她熬了好几个通宵改稿子,眼睛红得像兔子,沈知言没多说什么,只是每天准时带一杯温热的枸杞茶,还悄悄给她准备了缓解眼疲劳的眼药水,放在她的桌角,附一张简短的便签:“别熬太晚,眼睛会疼。”字迹清隽,藏着不动声色的关心。
她还记得,有一次她为了赶稿子,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外面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她没带伞,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就在这时,沈知言撑着一把黑色的伞,缓缓出现在她面前,身上沾着淡淡的雨气,却笑着对她说:“我猜你就没带伞,等你好久了。”伞不大,他却几乎把整把伞都倾向了她,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却还轻声问她:“没淋到吧?”语气里满是担忧。
他追她的日子,从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会牢牢记得她不吃香菜,每次打饭都特意嘱咐阿姨挑干净;会在她熬夜写稿子时,准时送来一杯热咖啡,不吵她赶进度;会在她心情不好时,默默拉着她去操场散步,听她吐槽社团里的琐事,哪怕全程沉默,也会一直陪她走到宿舍楼下。他曾认真地说:“苏晚,我不逼你,我就想陪在你身边,等你愿意回头看我一眼。”有一年她生日,下着细碎的晚晚,他在宿舍楼下等了她一个小时,手里捧着一束包装简单的白玫瑰,花瓣上沾着薄薄的雪,他却笑着说:“知道你不喜欢太张扬的花,这个刚刚好。”那时林薇就站在宿舍楼道里,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压低声音说“沈知言是真的对你好,你好好想想”,可她那时眼里只有刚认识的陆承宇,只笑着摇了摇头,忽略了林薇眼底的惋惜。
后来,她遇到了陆承宇,那个带着少年人炙热与莽撞的男生,像一束烈阳,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世界,她便毫不犹豫地奔向了他,彻底忽略了身后那个一直默默守护的沈知言。第一次带陆承宇见林薇和沈知言,是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林薇忙着撮合她和陆承宇,不停给两人夹菜,说着两人的趣事,沈知言坐在对面,全程安静地吃饭,只在她举杯示意时,轻轻碰了一下杯子,眼底藏着她那时看不懂的落寞与释然。而沈知言,最后也只是笑着对她说:“祝你幸福,苏晚。以后要是受了委屈,随时可以找我。”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苏晚内心一阵暖暖的,心想,他还记着我的习惯,在我需要的时候,总能第一时间出现。陆承宇忘了的,他都记得;陆承宇如今不愿做的,他多年前就默默替我做着。那些老街的暖意,图书馆里的温柔,雪天里的白玫瑰,还有林薇当初的提醒,都成了刻在心底的印记。当初是我执着地选了陆承宇的轰轰烈烈,忽略了所有人的暗示,如今只剩满室凉寂,偏又承了沈知言的温柔,心里愈发酸涩,连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疼。
“晚晚?你在听吗?”电话那头的沈知言见她许久没说话,轻轻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耐心。
苏晚回过神,用力压下心底的酸涩,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在听。谢谢你,知言。”
“跟我不用这么见外。”沈知言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几分安抚,“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还有事,先挂了,记得吃早餐。”
“好。”苏晚轻轻应着,挂了电话,将手机放在枕边,缓缓闭上眼。枕间的雪茄味还未散尽,记忆里的皂角香、牛奶香、糖炒栗子的甜香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拉扯的梦。旧岁晨光里的炙热相拥、雪夜里的白玫瑰、雨巷中的姜茶,食堂里的三餐相伴、毕业季的啼哭与承诺、林薇的打趣与提醒、小饭馆里的沉默对视,以及当下的满室凉寂,缠缠绕绕地裹着她,心底满是说不清的酸涩与茫然,那些被时光尘封的回忆,此刻都成了戳向心口的软刺,轻轻一碰,便疼得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