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14:46:31

秋日的风裹着几片泛黄的梧桐叶,轻轻擦过幼儿园朱红色的铁栅栏,栅栏上缠绕的牵牛花早已枯谢,只剩干枯的藤蔓虬结攀附,在微凉的风里微微晃动,透着几分清冽的萧索。校门口的香樟树落了满地碎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絮语。不远处保安室飘来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孩子们身上的奶香味、书包里零食的甜香,成了这所幼儿园独有的气息,熟悉却又让人心头发涩。

那辆印着小熊卡通图案的黄色校车缓缓泊在门口,车轮碾过堆积的落叶,发出细碎又沉闷的声响,车身的亮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竟显得格外刺眼——那是载着孩子远去的信号,是将重逢的暖意生生切断的利刃。校门口早已聚着几位接送的家长,有低头弯腰、指尖轻点孩子肩头轻声叮嘱的,有红着眼眶、手背抵着唇强装平静挥手告别的,还有的悄悄别过脸抹眼泪,再转回头时脸上堆着牵强的笑。细碎的话语、压抑的啜泣声混在风里,一触就心软,格外揪心。

苏晚望着校车车门缓缓打开,穿着统一园服的老师笑着走下来接应孩子,眼底那股压抑了一路的酸涩瞬间冲破防线,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诺诺柔软的头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顺着发丝滑进他的衣领,带着微凉的湿意。

她猛地将儿子搂进怀里,手臂收得紧紧的,指尖死死攥着他后背的衣角,力道大得几乎要攥皱布料、嵌进他的皮肉里,仿佛一松手,这个月才见一次的小家伙就会再次消失在她眼前,隔着山川湖海般遥远。她低下头,鼻尖蹭过他带着奶香味的发顶,在他肉乎乎的脸颊、温热的额头、软嫩的下巴挨个亲着,亲吻里裹着化不开的不舍,还有藏在心底的愧疚与心疼——愧疚自己没能陪在他身边,心疼他小小年纪就要学着独自面对寄宿生活。

心口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闷得她喘不上气,后悔的念头一点点漫上来,密密麻麻地缠紧心脏:当初怎么就听了旁人的建议,执意送诺诺来这所寄宿制贵族幼儿园?不是这里不好,是太远,是太久才能见一面,久到她都快记不清孩子最近又长了几颗牙,久到他的小脸蛋似乎又瘦了些,连说话的语气里,都多了几分她陌生的乖巧。她甚至会偷偷想,诺诺在幼儿园里会不会想家?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有没有偷偷哭?会不会因为看不到爸爸妈妈,就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这些念头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发疼,却连问都不敢多问,怕戳中孩子的软肋,也怕听见自己最担心的答案。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儿子的后背,感受着他小小的身子传来的温热,感受着他胸腔里平稳的心跳,脑海里不自觉闪过过往的碎片:以前诺诺每晚都要窝在她怀里听故事,小手攥着她的睡衣角,小脑袋靠在她肩头,呼吸均匀了才肯安稳入睡;清晨会揪着她的衣角晃来晃去,要早安吻,黏着她的腿撒娇要吃煎得金黄的鸡蛋;就连她做饭时,他都会搬着小凳子坐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可自从送他来这里,一个月才能见一次,每次重逢刚熟络些,刚能好好抱一抱、亲一亲,就又要面临这样撕心的离别。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不合格的妈妈?连陪在孩子身边都做不到,连让他拥有一个随时能见到父母的童年都做不到。

她咬了咬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心里悄悄定了主意:下个学期,说什么也要把诺诺转到附近的幼儿园。哪怕师资不如这里,哪怕环境差一点也没关系,至少每周都能接他回家,能看着他吃饭、睡觉,能每天抱抱他、亲亲他,不用像现在这样,连好好陪他说说话都要掐着时间,连离别都要这般煎熬。

诺诺被她搂得有些紧,却懂事地没有挣扎,小手轻轻拍着苏晚的后背,像平时妈妈哄他那样,一下下,笨拙又温柔,带着孩童特有的稚嫩力道。他再伸出肉乎乎的指腹,小心翼翼地擦去苏晚脸颊上的眼泪,小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懵懂的心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声音软乎乎的,裹着点委屈,却又故作坚强:“妈,你别哭,我会很乖的,我乖乖吃饭、乖乖睡觉,不惹老师生气,也不跟小朋友吵架,我还会自己穿衣服、叠被子。”

他仰起小脸,凑到苏晚湿润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小嘴巴还蹭了蹭她的脸,口水印子沾在她脸上,却让苏晚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眼泪掉得更凶了。苏晚吸了吸鼻子,按住泛红的眼眶,又在他额头上亲了亲,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温柔又哽咽,一句句叮嘱说得很慢,生怕漏了一个字,也生怕说得太快,就再也没机会说:“诺诺乖,天冷了就主动多穿件衣服,别冻着感冒了。吃饭别挑食,多吃菜才能长高高,要是不想吃的菜,也别硬扛着,告诉老师。要是想妈妈了,就让老师给妈妈打电话,妈妈一定第一时间接,不管在做什么,都会来见你,知道吗?”

她攥着儿子的小手,指腹反复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感受着他指尖的薄茧——那是玩玩具磨出来的,她舍不得松开分毫,仿佛要把这短暂重逢的每一寸触感都刻进心里。

陆承宇就远远地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身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没有上前,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指尖微微用力,烟卷被捏得有些变形,打火机“咔嗒”一声响,橘黄色的火苗映亮了他紧绷的侧脸,也映亮了他眼底的沉郁与愧疚。他没有立刻点燃,只是指尖捏着烟,眼神沉沉地落在相拥的母子俩身上,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连下颌线都绷得发紧,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着,压抑着心底的酸涩。

不远处,几个孩子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往校车走,有的还在跟家长撒娇耍赖,拽着衣角不肯松手,有的则拉着小伙伴的手,兴奋地分享周末趣事,那清脆的笑声像细针,轻轻刺着陆承宇的心。风又吹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脚边,他的脚步动了动,鞋尖碾过落叶,却还是没上前——他知道苏晚需要这一刻和孩子独处,需要把所有的不舍都宣泄出来,也怕自己上前,会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更怕打扰了这短暂的温情。

他心里何尝不是沉甸甸的?送诺诺来贵族幼儿园,初衷是想让孩子接受更好的教育,有更优质的成长环境,将来能少走点弯路,他总觉得,男人要扛起家庭的责任,要给妻儿最好的物质生活,却忘了,他们要的从来不是这些。此刻看着苏晚哭得肩膀发颤,看着儿子懂事得强忍着不舍,他心里的愧疚与无奈像潮水般漫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知道苏晚舍不得孩子,也清楚她这些日子因为见不到诺诺,夜里常常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偷偷抹眼泪,可他每次都只是劝她“再忍忍”,却从没站在她的角度,好好体会她的煎熬,从没问过她夜里是不是会想诺诺想到哭,从没留意过她看着诺诺的照片发呆的模样。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那些他声称“加班应酬”的夜晚,有多少次是借口推脱了回家的责任,陪着另一个人吃饭逛街,甚至在苏晚抱着诺诺的照片辗转难眠时,他正温柔地给另一个人系上围巾。烟卷在指尖燃着,袅袅青烟升起,模糊了他的眼神,他轻轻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喉咙发紧,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眼底的酸涩却有增无减。他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底的愧疚像潮水般泛滥——是他太自私,太固执,总以为自己给的就是最好的,却从来没问过苏晚和诺诺想要什么。他只顾着在外打拼、只顾着贪图一时的新鲜与刺激,背着苏晚犯下不可饶恕的错,既忽略了最该珍惜的陪伴,让妻子独自承受思念的苦,让年幼的孩子学着独自面对孤独,更玷污了这段婚姻,辜负了苏晚的信任。他这个丈夫,这个爸爸,做得太失败了,连最基本的忠诚与责任都守不住。心里反复掂量着,念头愈发坚定:必须把诺诺转回来,哪怕放弃所谓的“优质教育”,也要让孩子守在父母身边,能每天看到他、陪着他;更要收起那些荒唐的心思,断了所有不该有的联系,拼尽全力弥补苏晚,弥补这个被他亲手伤害的家,这才是真的为他好,才是这个家该有的样子。

校车的喇叭声再次响起,绵长而温柔,却像一把钝刀,轻轻割着每个人的心,成了催离的信号,格外让人揪心。秋日的风愈发凉了,卷着满地梧桐叶,在校门口打着旋儿,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又像是在诉说着离别后的思念。原本喧闹的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接送的家长大多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位还在和孩子紧紧相拥,压抑的哭声混在风里,飘得很远,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苏晚的指尖还死死攥着诺诺的小手,指腹反复摩挲着他掌心的纹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舍不得松开分毫,直到老师轻声提醒“该上车了”,她才不得不颤抖着松开怀抱,指尖依旧依依不舍地蹭过他的脸颊、他的小下巴、他的耳垂,每一处都轻轻触碰,仿佛要把这短暂重逢的每一寸触感都刻进心里。

诺诺被老师牵着手,小短腿挪得极慢,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三回头地望着苏晚,小书包在身后轻轻晃悠,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没掉眼泪,小嘴巴抿得紧紧的,嘴唇都泛了白,每走一步都要用力喊一声“妈妈再见”,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越到后面越轻,最后只剩下细碎的气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挠着苏晚的心,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苏晚站在原地,身子控制不住地发颤,双手用力攥着衣角,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使劲仰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想把眼泪憋回去,可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她不敢发出声音,只敢死死咬着嘴唇,任由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像是要把心都揪起来。风掀起她的衣角,也吹乱了她的头发,碎发贴在泪痕未干的脸颊上,格外狼狈,却也格外让人心疼。

陆承宇掐灭了手里的烟,烟蒂被他攥得变了形,火星熄灭的瞬间,他快步走到苏晚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掌心带着温热的温度,用力按了按,试图给她一丝支撑,也给此刻同样脆弱的自己一丝力量。可他自己的肩膀也绷得发紧,眉头依旧拧成深深的川字,眼底的沉郁散不开,连喉结都在不自觉地滚动,死死压抑着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愧疚。他低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浓的自责:“晚晚,对不起,是我不好。”

校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而沉重的声响,像碾在三人的心上。诺诺扒着校车的车窗,小脸紧紧贴在冰凉的玻璃上,鼻子都被压得变形了,他使劲挥着小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玻璃蜿蜒而下,晕开一道道湿痕,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苏晚的身影。苏晚望着那抹越来越远的黄色,身子抖得更厉害,哽咽着开口,声音破碎:“都怪我,当初要是我不那么听劝,诺诺就不用遭这份罪……”

苏晚也终于撑不住,双腿一软,蹲下身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终于泄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每一声呜咽都透着撕心的不舍,像受伤的小兽,在风里无助地蜷缩着。陆承宇弯腰,轻轻抱住她的后背,动作笨拙却温柔,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那样,一下下安抚着,力道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疼惜。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那是她用了很多年的味道,朴素却安心,可他前段时间,却沉迷于另一种浓烈的香水味,连回家都嫌这味道清淡。心底的愧疚又重了几分,声音里满是颤抖的自责,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不怪你,晚晚,怪我。是我执意要送诺诺来这里,是我总觉得物质、好的教育才重要,却忘了你们要的是陪伴。我忽略了你的感受,让你一个人扛着思念,让诺诺小小年纪就独自寄宿,更混蛋的是,我还背着你,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我……我不配做你的丈夫,不配做诺诺的爸爸,是我太失败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眼底泛起湿润,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苏晚的衣角,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气却格外坚定:“你别担心,我已经想好了,这学期结束,咱们就把诺诺转到附近的幼儿园,哪怕师资差一点也没关系,只要能每天陪着他,看着他,比什么都强。那些不该有的联系我已经断干净了,所有的应酬我都会推掉,往后我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你和诺诺。我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我犯的错,可我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再也不让你们受这样的委屈,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些,我会一点点补回来,补好这个家。”

苏晚的哭声微微一滞,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他眼底的真诚、愧疚与慌乱,眼泪掉得更凶——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委屈终于有了出口,更是因为那句“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像一把重锤,砸得她心口发麻,那些过往里隐约的不对劲、他晚归时身上陌生的香水味、手机里刻意删掉的聊天记录,瞬间有了答案。她哽咽着,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真的……真的要转回来吗?你说的……对不起我的事,是真的?”

“真的,都真的,”陆承宇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眼泪,指尖带着温热的温度,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他不敢直视苏晚的眼睛,目光微微闪躲,却又强迫自己坚定地回应,“诺诺一定会转回来,我也真的知道错了。前段时间我鬼迷心窍,被外面的人迷惑了,做了伤害你的事,可我现在彻底醒了,我心里只有你和诺诺,只有这个家。我保证,再也不会有下次,再也不让诺诺一个月才见我们一次,再也不让你因为我、因为离别这样哭了。”他收紧手臂,把苏晚紧紧抱在怀里,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带着忏悔与祈求,“求你,别放弃我,别放弃这个家,好不好?”他抱着她,目光牢牢锁着校车远去的方向,直到那抹黄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淡淡的尾气,和校门口满地的梧桐叶,在凉风中轻轻晃动。只是这一次,心底的冷清、伤感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多了一丝卑微的祈求——他要把孩子接回来,更要拼尽全力,挽回被自己亲手伤害的妻子,把这个破碎的家,重新拼凑成温暖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