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09 14:44:28

“嗯,粤海楼是吧?我马上到——对了,还带个美女一块儿来噢~”林晚对着手机听筒漫不经心地晃着腿,语气里浸着藏不住的雀跃,挂了电话,轻快的笑意瞬间漫上眉梢,眼尾弯成一弯甜软的月牙。她转头看向苏晚,故意拖长了语调打趣:“可别等会儿见了美女,就翻脸不认人,假装不认识我咯!”

苏晚心里猛地咯噔一下,眉头下意识拧成了川字,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方才超市门口那股呛人的劣质烟味——那个个头偏矮的男人,生着一双三角眼,说话时总爱刻意凑得极近,眼神黏在她身上,像沾了灰的蛛网,缠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胃里更是翻江倒海般泛起恶心。她攥紧手心,指尖沁出微凉的薄汗,脑子里飞速盘算:该怎么拒绝才好?林晚性子热络,若是直说不喜欢那人,她必定追问不休,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小题大做;可若是硬着头皮去了,单是想想将要面对那个男人,她便觉胸口发闷,连呼吸都透着窒息感。

“想什么呢?走!”林晚压根没察觉苏晚的失神,她神采飞扬地探过身,一把攥住苏晚的手腕,掌心的温度滚烫,力道大得不容挣脱,“有帅哥请吃饭,这么好的事,可别错过了!”

苏晚被她拉得一个趔趄,到了嘴边的拒绝硬生生咽了回去,喉间泛起一阵涩意。她望着林晚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添了几分迟疑——林晚向来热心,总想着帮她拓展社交圈,若是直接驳了她的面子,怕是要伤了两人积攒多年的情谊。可那股恶心感偏又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像蚊蚋,带着几分试探:“阿晚,能不能……不去啊?我今天有点累。”

“累什么累?”林晚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得没心没肺,“去坐会儿就好,说不定还能认识新朋友呢!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她说着,不由分说地拽着苏晚往门外走,脚步轻快得像阵风,半点不给苏晚再拒绝的余地。

苏晚被她拽着往前走,心里又闷又烦。一边是闺蜜的热情难却,一边是对那个陌生男人的本能抵触,两种情绪在心底拧成死结,勒得她连呼吸都觉得滞涩,只能暗自祈祷,今天的饭局能早些散场。

一提起粤海楼,苏晚的指尖便下意识蜷缩,指甲轻轻掐进掌心,那些刻在记忆里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她能如数家珍地说出,临窗第三桌吃的松鼠鳜鱼最是地道,外皮焦脆得恰到好处,咬开时内里鱼肉嫩得能抿化,酸甜的汤汁顺着喉间滑下,连空气里都飘着鲜活的香气;转角酒架上的桂花酿最是清冽,浅琥珀色的酒液盛在白瓷杯里,凑近便是沁人的桂香,入口绵柔,后劲浅淡,正好衬得江面的风都温柔起来;而二楼露台最偏的那个卡座,是赏江景的绝佳去处,凭栏而坐,浩浩荡荡的江面尽收眼底,清晨有薄雾漫过水面,傍晚有落日铺成金波,连往来的船帆都成了画中景致。

这些记忆从不是凭空而来,是过去两年里,一次次脚步匆匆的赴约、一场场言不由衷的应酬,一点点刻进骨子里的。苏晚垂了垂眼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眉峰几不可查地蹙起——那些日子,她总被各类业务关系裹挟,手里的笔仿佛失了主心骨,写下的全是违心的赞美短文。或是夸某家企业业绩斐然,或是赞某家机构服务周到,那些华丽辞藻、空洞溢美之词堆砌在纸页上,像一层厚厚的糖衣,裹着她心底的疏离与倦怠,甜得发腻,却又透着刺骨的凉。

尤其是每当有要人即将升迁,她总会被“点名”。苏晚的心脏轻轻抽痛了一下,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连指节都泛出淡淡的青白。她清晰记得那些夜晚,台灯亮至深夜,她对着空白稿纸发呆,脑子里反复盘算哪些词句既得体又能戳中要害,哪些表述既隐晦又能传递出“恰到好处”的政治意味。那些小文里没有半分真心,只有小心翼翼的揣摩与权衡,每一个字都写得战战兢兢,生怕哪一处措辞不当,既砸了自己的饭碗,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每当那些小文起到了该有的作用,她便会以“有功之臣”的身份,被盛情邀至这粤海楼。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湿棉絮,闷得发慌。所谓“盛情”,不过是一场场精心安排的饭局,推杯换盏间,全是阿谀奉承的虚言。那些人敬她的酒,赞她的才,眼底却无半分真心,不过是看中了她手里那支能“妙笔生花”的笔,看中了她能为他们的仕途、利益添砖加瓦的价值。

她坐在铺着精致桌布的餐桌前,听着耳边的虚与委蛇,尝着嘴里的山珍海味,却总觉得味同嚼蜡。江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底的沉闷。她会假装沉醉在眼前的景色里,望着江面波光粼粼,心里却一片荒芜——这粤海楼的菜再可口,酒再香醇,景色再宜人,于她而言,都不是休憩的港湾,而是一个需要戴着面具、谨言慎行的“战场”。

过往的画面在脑海里闪回,应酬的喧嚣、笔尖的沉重、心底的挣扎交织在一起,让苏晚的呼吸微微滞涩,连肩膀都不自觉垮了下来,染上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怠。檐角的铜铃被江风拂得轻响,细碎的铃声混着院角桂花的淡香,漫过粤海楼古旧的飞檐,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几分清寂。她太熟悉这里了,熟悉到每一个角落的雕花窗棂,熟悉到每一道菜的摆盘滋味,可这份熟悉里,没有半分温暖,只有一次次妥协与将就留下的痕迹,密密麻麻,刻在心底,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

苏晚踩着粤海楼的木质楼梯拾级而上,脚步轻缓,每一步落下,木板都溢出一声浅淡的“吱呀”,裹着老建筑独有的温润质感漫开来。两侧的回廊挂着浅杏色纱帘,风一吹便轻轻晃荡,将江面上的潮气与厅内的桂花香揉在一起,空气里漫着几分雅致的慵懒,纱帘缝隙间漏进细碎的天光,落在楼梯扶手上,映出斑驳的光影,随纱帘晃动而流转。她的指尖轻轻搭在两侧扶手上,微凉的木意顺着指尖沁入肌理,驱散了几分外界的燥热,紧绷多日的肩膀也不自觉舒展,心头竟难得松快了些——不再像以往那般,每一步都踩着小心翼翼的算计,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以往来这粤海楼,她的脚步从未有过这般轻快。每一次踏上这些台阶,心口都揣着沉甸甸的心事,或是赴一场裹着利益交易的应酬,或是见一群各怀鬼胎的人,连呼吸都要刻意放轻,一言一行都得在心里反复掂量,生怕行差踏错。那些过往的邀约,全带着明里暗里的附属条件,推杯换盏间的言笑晏晏,背后藏的都是利益交换与人情权衡,半分纯粹也无。

唯有一次例外,是沈知言请她来的。苏晚垂眸望着脚下的木阶,眼底掠过一丝柔软的怅惘,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摩挲,那段尘封的记忆竟也随着木板的“吱呀”声、伴着鼻尖萦绕的桂香,缓缓漫了出来。那时她刚结束一段潦草的婚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整日沉在灰蒙蒙的情绪里,连见人都懒得梳妆,眼底的倦怠浓得化不开。沈知言便是在那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边,他没提半句安慰的话,只拎着一罐温热的蜂蜜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见她瑟缩了一下便立刻收回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落在湖面的月光:“晚晚,别闷在家里,粤海楼的桂花酿温过了,配江景能解闷,我带你去走走。”他的语气没有半分强迫,只带着小心翼翼的邀约,见她迟疑,又补充道:“就当陪我散散心,好不好?”说着,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攥着的空水杯,指尖始终保持着分寸,从没有碰过她的指尖,妥帖得让人安心。

那天的桂花香比今日更浓,江面上飘着薄薄的雾霭,落日的余晖穿透云层,将江面染成暖融融的橘色,漫过露台的栏杆,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他坐在她对面,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骨节分明,透着几分清隽。沈知言生得极为周正,眉眼清俊舒展,眉峰平缓不锐,眼尾微微下垂,添了几分温润柔和,一双桃花眼瞳色偏深,看向她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没有半分轻佻;鼻梁高挺笔直,唇线清晰,唇色是淡粉的浅淡色泽,平日里总是轻抿着,透着几分沉稳克制。他身形挺拔匀称,肩宽腰窄,即便只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也难掩世家子弟的矜贵气度。沈知言的家境优渥,父母都是体面的公务员,父亲是市委办公厅主任,行事沉稳有度,母亲是省知名大学的中文系教授,温文尔雅,就连他的妹妹,也是检察院的中层领导,一家人皆是风骨磊落。可他从不张扬这些,待人体贴谦和,连对服务员都礼数周全,周身气质干净通透,没有半分豪门子弟的骄矜与浮躁。

那日席间,他没提她的婚姻,没问她的苦楚,只安静地给她温桂花酿,瓷壶贴着杯壁倒酒时动作极轻,生怕溅出半滴,酒液入杯,泛起细碎的涟漪。见她盯着松鼠鳜鱼发呆,便用公筷夹起最嫩的鱼腹,细心挑去每一根鱼刺,轻轻放进她碗里,声音温沉如玉石相击:“尝尝,这家的师傅手艺没改,还是你以前爱吃的味道。”他留意到她指尖发凉,便不动声色地将暖壶推到她手边,还顺手拢了拢她落在耳前的碎发,指尖擦过耳廓时飞快收回,似怕惊扰了她眼底的脆弱。他眼底的爱慕几乎要溢出来,却始终守着分寸,没说一句逾矩的话——他怕戳中她的伤口,怕吓到她,更怕自己的心意成为她的负担。彼时沈知言的心里,满是疼惜与执着:他从少年时便心悦苏晚,看着她穿上婚纱嫁给别人,他压下满心酸涩,默默祝福,转身时喉间的哽咽只有自己知道;看着她在婚姻里受委屈,他恨不得立刻冲到她身边护着她,却又怕唐突了她,只能在暗处悄悄留意;看着她离婚后日渐消沉,他只想一点点陪着她,等她走出阴霾,哪怕这份等待没有结果,哪怕只能做她身边的一个朋友。

后来苏晚才从朋友口中得知,沈知言自她结婚后,便断然拒绝了所有相亲,推掉了家里安排的所有门当户对的姻缘,哪怕父母偶尔催劝,他也只淡淡一句“再等等”,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这一等,便是许多年,从她结婚到离婚,从她消沉到慢慢振作,他始终站在不远处,默默等着,至今仍是单身。他的痴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与炫耀,而是细水长流的坚守与陪伴,藏在每一个不为人知的细节里。

他后来也再请过她几次,每一次都只是纯粹的小聚,选的都是粤海楼二楼露台那个能看江景的卡座,没有功利,没有算计,只有小心翼翼的关照与藏在细节里的痴情。他会提前跟厨房反复交代,把她不爱吃的香菜挑得干干净净,连菜碟边缘都不沾半点;会记得她胃不好,特意让店家将桂花酿温到恰到好处,不凉不烫,还会额外备上一小碟养胃的杏仁酥,是她从前爱吃的口味;她加班晚归时,他从不会打电话催,只默默把热粥放在她工位上,附一张没署名的便签,字迹清隽挺拔:“粥温过,趁热吃,别熬夜。”有次她情绪低落,一个人坐在江边掉眼泪,他不知从哪儿得知,默默走过去,没追问缘由,只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带着他身上清浅的雪松味,然后坐在她身边静静陪着,等她哭够了,才递上一张温热的纸巾,轻声说:“想哭就哭出来,我在。”他从不多言,却总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给出最妥帖、最安心的陪伴。

沈知言的心里,从没有过“放弃”二字。他知道苏晚受过伤,对感情充满戒备,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所以他从不逼迫,只以朋友的身份守着她,给她足够的空间与体面。他常常想,哪怕一辈子只能这样陪着她,看着她平安快乐,看着她慢慢走出过去的阴影,也足够了。家里人虽盼着他成家,却也懂他的心思,慢慢不再催婚,只盼着他能得偿所愿,能等到那个愿意敞开心扉的她。苏晚想起他每次送她回家时,总会落后她半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疏离也不逾矩,到了楼下,便站在路灯下静静目送她上楼,直到看见她房间的灯亮起来,才会轻轻挥挥手,低声说:“早点休息,晚安。”路灯将他挺拔的身形拉得很长,发间沾着夜露的微凉,眉眼在光影里愈发柔和;想起他看向她时,那双清润的桃花眼里藏不住的珍视与疼惜,连眉梢都染着浅淡的温柔,心口忽然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这般纯粹干净的心意,在她满是算计与妥协的日子里,像一束穿透阴霾的光,却也让她不敢轻易触碰——她怕自己满身的疲惫与伤痕,配不上他这般执着的等待,更怕耽误了他大好的年华。

可这一次,林晚只说是朋友小聚,没有业务牵扯,没有身份桎梏,倒让她莫名想起了沈知言当初的邀约,竟也成了她来粤海楼这么多次里,最干净、最无牵无挂的一回。苏晚垂了垂眼睫,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嘴角也悄悄弯起一抹极轻的弧度,像被风吹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身旁的林晚却比她还要雀跃,脚步轻快得像只衔了花的小鸟,一步跨两级台阶,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脸上的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攥着苏晚的手腕轻轻晃了晃,语气甜得发腻,还带着几分小催促:“晚晚,快些走呀!咱们别让人家等急了~”江风穿过楼梯间的窗棂,卷着院角桂花的淡香飘进来,轻轻拂动两人的衣摆,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细碎的铃声落在耳畔,竟添了几分莫名的喧嚣。苏晚看着林晚这副迫不及待的模样,心头瞬间通透——这般藏不住的欢喜,哪里是朋友小聚该有的模样,分明是去会心上人。

念头刚落,那个在超市门口撞见的男人便猛地闯进脑海——那么像他的陆承宇,想到这个,像沾了油污的蛛网,缠得人喘不过气。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方才那点松快瞬间烟消云散,一股熟悉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搅得五脏六腑都发疼,脚步猛地顿住。她下意识捂住胸口,眉头紧紧蹙起,鼻尖微微拧着,仿佛又闻到了那人身上的劣质烟味,呛得她喉咙发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指尖无意识地攥紧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的不适与懊恼。她闭了闭眼,满心都是悔意——方才林晚拉着她出门时,她就该坚决拒绝,哪怕得罪人,哪怕被打趣,也不该一时心软跟来。明明早看透了林晚的心思,明明一想到那个男人就浑身不自在,偏偏没守住底线,撞进了这愈发难受的局面里。

林晚见她停在原地,连忙转头,脚步也顿了下来,眉头轻轻皱着,眼底满是真切的疑惑,伸手碰了碰苏晚的胳膊:“晚晚,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呀?脸色看着好差。”苏晚勉强压下心底的恶心与悔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事,走吧。”脚步沉重地抬起,继续往上走。二楼回廊的桂花香愈发浓郁,浅杏色的纱帘在风里轻轻摇曳,混着木质楼梯的清冽气息漫下来,天光透过纱帘,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光影。可此刻,木板的“吱呀”声再听着也不温润了,反倒像一声声沉闷的敲打,落在她心上,只觉得疲惫又烦躁,连二楼露台那片曾与沈知言并肩看过的江景,都提不起半分兴致,只剩满心的荒芜与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