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的桂花酿漫着浅淡甜香,江风穿半开的窗棂漫进来,轻拂桌案上的素色桌布,卷着窗外江景与厅内菜香,揉成一室温和的烟火气。可这份温和,终究穿不透苏晚心头的戒备,像一层薄冰覆在沸水之上,看着平静,底下全是翻涌的警惕。她端坐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不见半分松懈,指尖轻搭青瓷碗沿,微凉的瓷意顺着指尖漫上来,稳稳托住她的清醒——身为跑城建线的记者,见惯了酒局上的虚与委蛇、利益算计,她从不会被表象的暖意迷惑,更不会轻易卸下铠甲。落座时便悄悄选了靠近门口的位置,余光始终留意着雅间门的动静,连脚跟都轻轻抵着椅腿,做好了随时起身脱身的准备,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
整个进餐过程,林晚无疑是最快活的那个。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大半时间侧着头望向顾俊杰,眼底的欢喜与得意快要溢出来,嘴角始终挂着甜笑,说话时语气娇软得能掐出蜜来,时不时夹一筷子菜放进顾俊杰碗里,指尖擦过他碗沿时,眼尾会下意识弯起,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苏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底一片通透:林晚是真的陷进去了,全然没察觉这场饭局下涌动的暗流,更看不清顾俊杰温和表象下的心思。她能清晰感受到林晚身上的雀跃——仿佛能与顾俊杰同席进餐,是件值得炫耀的事,那份不加掩饰的得意,像一层薄纱,遮住了她眼底的单纯,也成了顾俊杰掩饰目的的幌子。苏晚暗自警醒,林晚的毫无防备,只会让她自己更难应对接下来的局面,甚至下意识地往林晚身边挪了半寸,既想提醒她,又怕太过明显引顾俊杰怀疑,只能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顾俊杰的每一个举动,连他与林晚说话时的语气停顿都不肯放过。
苏晚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倾听,偶尔夹一筷子菜,动作轻缓有度,咀嚼时也刻意放轻力道,连抬眼的幅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从不会长时间与顾俊杰对视。她的目光看似落在餐盘里油亮的菜色上,实则如探照灯般锐利,将桌间动静一一纳入眼底:顾俊杰握筷的姿势、举杯的角度、看向林晚时的笑意深浅,甚至他指尖无意识叩击桌沿的节奏、杯底与桌面接触的力道,都被她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暗自拆解背后的深意——是在盘算说辞,还是在观察她的反应?偶尔林晚cue到她,或是顾俊杰主动问及她“爱晚亭”的专栏,她才淡淡接话,语气平和,不卑不亢,既不刻意讨好,也不刻意疏离,每一句都点到即止,绝不多说半个字,始终守着安全的距离,不给对方留半分套话、抓把柄的机会。桌下的指尖悄悄蜷了蜷,指甲轻抵掌心,尖锐的触感时刻提醒她:顾俊杰的平静之下,定然藏着算计,他越是不动声色,越要小心提防,绝不能掉以轻心,哪怕是一杯茶、一双筷,都不能轻易接手。
顾俊杰起初话不多,大多时候听着林晚撒娇打趣,偶尔应一声,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像羽毛般轻轻扫过苏晚,藏着几分探究与评估,那目光带着审视,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看个透彻。他夹菜从容不迫,举杯饮酒姿态优雅,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让苏晚的警惕更甚——这样的男人,最擅长将心思藏在笑容里,出手时往往猝不及防。她下意识避开他的目光,假装专注望向窗外流动的江景,眼底却快速盘算:他迟迟不表明目的,到底想干什么?是在试探我的底线,还是在等林晚离场?或是在观察我与林晚的关系,好制定拉拢策略?无非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好对自己开口,要么拉拢,要么胁迫,绝不会只是单纯的饭局。她甚至在心里过了一遍拒绝的说辞,确保每一句都无懈可击,既不得罪人,又能守住立场。
可渐渐地,顾俊杰的话多了起来,从行业趣闻聊到城中见闻,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只是寻常闲谈,偶尔抛出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逗得林晚咯咯直笑,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雅间里的气氛似是真的热络了,檐角铜铃被风拂得轻响,细碎的声响漫在空气里,窗外江面上,夕阳缓缓下沉,将粼粼水面染成一片暖橙,余晖透过窗棂,落在苏晚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苏晚紧绷的肩线稍稍舒展了半分,桌下蜷着的指尖也慢慢松开,可心头的戒备依旧像一根绷直的细弦,半点不敢松懈,只是将警惕藏得更深——她太清楚,这样的热络,不过是顾俊杰营造的假象,目的就是让她放松防备,好乘虚而入。她甚至刻意放慢了夹菜的速度,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悄悄活动了一下紧绷的指尖,同时余光扫过顾俊杰的茶杯,留意着他饮酒的频率,暗自判断他是否有灌酒的意图。
聊着聊着,顾俊杰说起一桩趣事:有位要人急着上班,竟忘了关办公室门,抱着文件匆匆下楼,最后被下属撞个正着,闹了不小的笑话。林晚笑得前仰后合,连身子都歪在了顾俊杰肩头,苏晚听着,嘴角也不自觉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笑意——这是她整场饭局里,唯一一次卸下防备的瞬间,纯粹是被这接地气的趣事逗乐,无关任何算计,也无关任何防备。可就在这时,一道异样的、带着灼热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细密的针,扎得她皮肤发紧,苏晚的直觉瞬间上线,像被针扎了一下,下意识抬眼,恰好撞进顾俊杰扫过来的眼角余光里。她心头猛地一紧,那抹笑意瞬间僵在嘴角,快得让人无从察觉,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苏晚的心脏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住,指尖瞬间攥紧,指节微微泛白,刚舒展的神经再度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半分,甚至刻意调整了呼吸的频率,避免露出慌乱。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慌乱,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晃动,仿佛刚才那道灼热的目光从未出现过。她清晰地看见,顾俊杰瞥见她笑容的那一刻,眼神明显顿住,竟有片刻的失神,眼底快速掠过一抹复杂难辨的情绪——不是往日的探究,不是藏在深处的算计,也不是对林晚的温和,像是惊讶,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还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占有欲,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苏晚心头一凛,下意识想凝神捕捉那抹情绪,想看清它背后藏着的秘密,可不过一瞬,顾俊杰便已迅速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靠在他肩头的林晚,语气依旧温和宠溺,仿佛刚才的失神从未发生过,连眼底的情绪都切换得毫无破绽。她暗自记下这一瞬的异常,清楚这绝非偶然,顾俊杰的心思,比她预想的更难猜。
他的眼神转变快得惊人,快到苏晚都难免闪过一丝疑虑:方才那一幕,是自己眼花了吗?是连日来的高度戒备,让她草木皆兵、产生了错觉?她轻轻眨了眨眼,指尖虽有微紧,却无半分颤抖,后背也依旧挺得笔直,不见丝毫慌乱,连落在杯沿的目光都稳如泰山。随即,她便否定了自己的疑虑——几年跑线记者生涯,见惯了人心复杂,也练就了精准的直觉和敏锐的观察力,她对自己的判断有十足的把握,刚才那抹异常的眼神,绝非幻觉,那是顾俊杰最真实的情绪流露,是他刻意掩饰却没藏住的破绽。她甚至在心里复盘刚才的画面,从顾俊杰的眼神变化到他收回目光的速度,一一拆解,愈发确定他定有不为人知的心思,对自己的戒备也又重了一分。
苏晚垂下眼睫,掩去眼底翻涌的疑惑与愈发浓重的警惕,拿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却驱不散心底蔓延的凉意,反而让她愈发清醒。她冷静琢磨:顾俊杰的眼神里,藏着一种读不懂的东西,复杂又暧昧,凭着直觉,这东西定然与她有关。是她的笑容像某个他在意的人?或是“爱晚亭”的身份,让他除了利用之外,还另有所图?又或是,他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她的笔,而是她这个人?念头在脑海里快速闪过,每一个猜测都让她的戒备加重一分,她没有过多纠缠于答案,只让心底的防线筑得更高——无论答案是什么,她都必须守好自己的底线,绝不能让他有机可乘,更不能重蹈过去的覆辙。她悄悄调整了坐姿,后背离椅背又远了些,保持着随时能起身的姿态,指尖始终没有离开茶杯,那微凉的瓷意成了她稳住心神的依靠。
林晚还在一旁笑得开怀,眉眼弯弯,丝毫没察觉餐桌间转瞬即逝的暗流,更没发现苏晚眼底的凝重,以及顾俊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异样。顾俊杰依旧从容地与林晚闲谈,语气温和,神态自然,举手投足间都透着恰到好处的宠溺,可苏晚清楚,刚才那一瞬间的失神,才是他最真实的流露,那抹复杂的情绪,比他所有的温和都更值得警惕。她重新挺直脊背,指尖稳稳攥着茶杯,指节微微泛白,指腹因用力而泛出浅淡的红痕,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这场看似寻常的饭局,远比她最初预想的更复杂,也更难应对,顾俊杰的心思,远比她以为的更深不可测。她甚至在心里规划好了退路,若是顾俊杰接下来发难,便以去洗手间为由起身,借机联系朋友,或是直接离开,绝不在这雅间里与他单独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