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浅灰色的天光像一层半透明的薄纱,透过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像一道未愈合的裂痕,横亘在空旷的客厅里。晨雾还未散尽,窗外的香樟树影影绰绰,叶片上沾着昨夜的露水,风一吹便簌簌轻响,混着偶尔掠过的鸟鸣、楼下早点摊飘来的微弱烟火气,还有远处公交车的报站声,将苏晚的思绪从昨夜的惊梦里轻轻拉回。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红痕,慢慢坐起身,身上的被子滑落一角,凉意像细密的针,悄然裹住肩头,指尖触到微凉的床单,那股清冽顺着指尖往心底钻。昨夜的疲惫、对诺诺的牵挂,还有心底藏着的婚姻裂痕,像藤蔓一样缠在心头,沉甸甸的。想起陆承宇向来作息规律,她压下心底的纷乱,循着卫生间传来的水流声,随手披了件米白色薄外套,脚步轻缓地往那边走去,鞋底蹭过地板,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偌大的屋子愈发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都清晰可闻。卫生间的门虚掩着,暖黄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柔和的光晕,却驱不散周遭的清冷,反而像一层虚假的暖意,裹着藏不住的疏离。陆承宇的身影映在磨砂玻璃上,正弯腰刷牙,牙膏泡沫沾在唇角,平日里紧绷的轮廓此刻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松弛,可那份松弛之下,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凌晨就醒了,靠着床头抽烟,烟蒂攒了小半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和情人相处的片段:她娇嗔着挽他的胳膊、他给她系围巾时的温柔,又猛地切换到苏晚哭红的眼睛、诺诺扒着车窗含泪挥手的模样,心底的愧疚与心虚像潮水般翻涌,连刷牙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心不在焉,水流顺着牙刷往下淌,溅湿了袖口都浑然不觉。洗手台边的镜子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隐约映出他的侧脸,台面上还摆着诺诺上次来住落下的卡通小牙刷,蓝色的小熊刷头格外显眼,像一个无声的提醒,一下下戳着他心底对孩子的牵挂,也戳着他难以启齿的愧疚。苏晚倚在门框上,双臂轻轻环在胸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粗糙的纹路,偶尔抬手拢了拢耳边被晨风吹乱的碎发。晨风吹动窗帘边角,带来一丝微凉,拂过她颈间,让她打了个轻颤,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带着几分湿意。窗外的雾渐渐淡了,天光一点点亮起来,香樟树的影子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斑驳的晃动痕迹。她忽然想起昨夜半梦半醒间,似乎隐约听到有人低唤“莺莺”——她当时只当是自己幻听,是自己太过思念儿子产生的错觉。可此刻看着陆承宇的身影,听着他规律的刷牙声,看着台面上诺诺的小牙刷,心底忽然生出几分打趣的心思——或许他也梦到诺诺了?或许他和自己一样,夜里也在牵挂着孩子?这份念头像一缕微光,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情松了些,连眉眼间都漾开浅浅的柔和,压下了心底大半的寒凉与芥蒂。她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语气裹着几分戏谑的温柔,慢悠悠地开口,声音轻得像晨光落在花瓣上:“昨晚你叫谁‘莺莺’啊?我好像听见了。”陆承宇刷牙的动作猛地顿住,齿间的泡沫险些溢出唇角,握着牙刷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水流“滴答”落在洗脸盆里,格外清晰。她又往前微微凑了半步,指尖轻轻点了点门框,嘴角的笑意更浓,还故意挑了挑眉,眼底满是打趣的神色,语气带着夫妻间的随意,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你好像都不是这样叫我的,呵呵,不会是你的情人吧?睡觉都还念着人家名字呢。”她本是随口打趣,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一丝想缓和关系的心思——哪怕心里有芥蒂,可为了诺诺,她也想试着拉近距离,想看看他是否还念着这个家。她想着陆承宇定会无奈反驳,或是挠挠头笑着解释是梦到了诺诺,心里半点没往别处深想,只当是夫妻间的小玩笑,能冲淡些连日来因牵挂诺诺、纠结婚姻而积攒的沉闷。风又吹了进来,窗帘轻轻晃动,暖黄的灯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得她眼底的笑意格外柔和,连周身的气息都软了几分,她甚至下意识地往他身边挪了挪,等着他的回应。可陆承宇的反应,却远超她的预料,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下来,瞬间浇灭了她眼底的暖意。听到“莺莺”两个字,他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猛地戳中了心事,整个人瞬间一呆——昨夜他确实梦到了诺诺,梦到孩子哭着扑进他怀里要妈妈,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喊“爸爸抱抱”,他下意识地喊出了“莺莺”,可此刻被苏晚戳破,尤其是听到“情人”两个字,他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瞬间缩紧,连呼吸都滞涩了半秒。心底的愧疚与心虚瞬间翻涌,那些荒唐的过往、和情人的温存、对苏晚的背叛、对诺诺的亏欠,密密麻麻地缠上来,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起自己曾瞒着苏晚,陪情人去买她喜欢的香水,想起自己为了哄情人开心,谎称诺诺有阿姨照顾,想起苏晚抱着诺诺等他回家时的期盼眼神,每一个画面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他握着牙刷的手猛地松了劲,牙刷“哐当”一声掉在洗脸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落在洁白的瓷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静谧。他下意识地攥了攥空着的手心,指节微微泛白,连指腹都因用力而泛起细纹,肩膀也几不可察地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瞳孔微微收缩,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那是被戳中心事的慌乱,是背叛后的底气不足,是怕被追问到底的惶恐,连唇角的牙膏泡沫都忘了擦,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完了,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会不会追问到底”的念头在疯狂盘旋,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苏晚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像被冻住一般,下意识地收回了身子,眼底的戏谑褪去,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与不安——他怎么反应这么大?不过是句玩笑话,至于吗?她心底刚压下去的寒凉,又悄悄冒了出来,像藤蔓一样缠上心脏,指尖无意识地蜷曲起来,攥紧了身上的薄外套,指腹蹭过布料,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暖黄的灯光依旧落在她身上,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凉意,她抿了抿唇,轻声追问:“你怎么了?我就是开玩笑陆承宇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眼底的慌乱更甚,几乎要溢出来——他怕苏晚顺着这话追问下去,怕自己藏不住过往的荒唐,怕她知道一切后彻底离开,怕这个家真的散了,更怕诺诺以后没有完整的家。他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不能解释,解释只会越描越黑,不如用火气掩饰,用冷漠推开她,免得言多必失。昨夜他确实梦到了诺诺,梦到孩子哭着找妈妈。可此刻他不敢承认,那就意味着他在苏晚面前输了气势,更容易被追问其他事。他甚至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泄露心虚,只能硬着头皮,用愤怒伪装自己的不安,强行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愧疚,换成了刻意的烦躁,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着,试图用愤怒掩盖自己的心虚。他抬手胡乱抹了把唇角的牙膏泡沫,动作带着几分急躁,指腹蹭过脸颊,留下几道白色的痕迹,像没擦干净的愧疚。洗手台的水汽渐渐散去,镜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腮帮子微微鼓起,明显在压抑情绪,眼底的沉郁像化不开的雾,裹着藏不住的慌乱。他飞快地敛了神色,伸手捡起牙刷扔在一边,拿起桌上的洗漱杯,手指用力攥着杯沿,指腹泛白,冰凉的陶瓷壁硌得掌心发疼,却比不上心底的半分煎熬。随即他故意重重地往台面上一放,“砰”的一声,力道之大,让台面上的漱口杯微微晃动,水珠顺着杯壁滑落,滴在洁白的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敲在苏晚心上,也敲在他自己的心上。他抬眼飞快地瞥了苏晚一眼,又立刻移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他没看苏晚,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瓷砖的缝隙里,声音冷沉沉的,裹着不易察觉的烦躁与心虚,还有一丝刻意伪装的愤怒:“看你整天都在想什么?脑子里除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就没别的事了?”语气里的火气来得猝不及防,像一块冰,瞬间浇凉了苏晚的好心情,连卫生间暖黄的灯光,都仿佛添了几分冷意,落在她身上,凉得刺心。苏晚被他吼得一怔,下意识地抿了抿唇,刚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眼底的疑惑更重了,她攥了攥外套,声音带着几分委屈:“我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发这么大脾气吗?”苏晚的委屈像一根针,扎得陆承宇心口更疼,可他已经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将冷漠进行到底。苏晚还没来得及收回眼底的疑惑,陆承宇已经迈开步子,阴着一张脸,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泄露出心底的愧疚,就会忍不住坦白一切,更怕看到她眼底的失望与受伤。他从她身边硬生生擦身而过,肩膀刻意撞了她一下,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力道之大,让苏晚下意识地往旁边踉跄了半步,后背轻轻靠在了门框上,传来一阵钝疼。他袖口的凉意落在她的皮肤上,更显心底的寒凉,像一层薄霜,牢牢裹住她的心脏。“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别再来烦我。”他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脚步重重地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苏晚的心上,没给她留半句解释或追问的余地,只留下一个冰冷僵硬的背影,匆匆往玄关走去。苏晚站在原地,后背还残留着靠在门框上的钝感,胳膊上的酸麻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开来,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错愕与委屈。双脚像是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慢了半拍,眼底满是茫然——她不过是随口开个玩笑,想缓和一下关系,怎么就惹得他发这么大的火?还说出这么伤人的话?这无名之火来得也太莫名其妙了吧?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也吹得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她望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地喊了一句:“陆承宇,你到底在躲什么?”可回应她的,只有他匆匆的脚步声。没过多久,玄关处传来“咔哒”的开门声,紧接着是重重的关门声,那声响带着压抑的火气与逃避的意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震得玄关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几声细碎又沉闷的声响,像在低声呜咽,又像在为这段濒临破碎的婚姻叹息。陆承宇常用的剃须水味残留在空中,那是一种淡淡的木质香,以前她觉得安心,此刻却只觉得陌生又冷清,混着屋子里的栀子味洗衣液清香,形成一种怪异的味道,更显空荡。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晨雾彻底散了,香樟树的叶片被阳光照得发亮,远处的鸟鸣也渐渐密集起来,楼下的人声、车声越来越清晰,可这屋子却依旧冷清得像一座空壳,连阳光都照不进心底的角落。
苏晚依旧倚在卫生间门口,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单薄的影子,像一片无依无靠的落叶,被风一吹就会消散,却照不进眼底的错愕与寒凉。她缓缓收回揉着胳膊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被她绞得发皱,起了一道道深深的纹路,整个人都有些愣住了,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满是疑惑与不解。窗外的天光彻底亮了,风也大了些,吹动窗帘哗哗作响,像在发出无声的叹息,又像在一遍遍追问“为什么”,衬得屋子里愈发冷清,连她的呼吸声都带着几分孤寂,卫生间台面上的水龙头还在微微滴水,“滴答、滴答”,敲得人心头发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地板上的光影随着窗帘晃动渐渐拉长,又渐渐缩短,像她此刻起伏不定的心情。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尖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却压不住心底的委屈。口袋里还揣着昨晚睡前放的诺诺小照片,指尖无意间摸到,照片边缘的棱角硌得指尖发疼,她缓缓掏出照片,指尖轻轻摩挲着诺诺灿烂的笑脸,心里的委屈更甚——她日夜牵挂着儿子,夜里做着护不住他的噩梦,醒来想和丈夫缓和关系,想为了孩子拼凑一个完整的家,却被他莫名冷落、恶语相向,连句解释都得不到。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习惯性地将委屈咽回肚子里,只是握着照片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他到底在怕什么?”她下意识地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浓浓的茫然与委屈。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自己也喊了“莺莺”,陆承宇会不会是也梦到了诺诺,才会下意识喊出小名?可他为什么不解释,反而发这么大的火?是心虚,还是有别的心思?是怕她追问,还是根本不想提起诺诺?又或者,那句“莺莺”,根本就是有其他人?无数个念头在心里盘旋,像藤蔓一样缠得她喘不过气。她微微抬起头,望着陆承宇离去的方向,眼底满是茫然与失落,还有一丝被刻意压下去的怨怼——她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独自消化委屈,可这不代表她不疼,不代表她能接受他莫名的火气与冷漠,不代表她能一直这样自欺欺人。她不是没有脾气,只是为了诺诺,为了这个家,一次次妥协退让,可他的态度,却像一把刀,一次次划在她心上。原本就因牵挂诺诺而沉甸甸的心,此刻更添了几分堵得慌的闷意。清晨的暖光透过窗户大面积洒进来,像一层金纱,落在地板上、沙发上,将房间染成浅金色,落在墙上一家三口的合照上——诺诺站在中间笑得灿烂,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她和陆承宇分别站在两侧,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显得格外温馨。可这暖光落在她身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凉意与疑惑,反而衬得照片上的温馨格外刺眼,像在嘲讽她此刻的狼狈与委屈。连空气里的洗衣液清香,都变得淡了几分,只剩下满屋子的冷清与空荡,像她此刻的心情,沉甸甸的,找不到出口。她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间,肩膀微微颤抖,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不敢发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落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也落在了掌心的照片上,她赶紧用指腹擦去,小心翼翼地护着诺诺的笑脸,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