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夕相对的日子久了,连目光都似蒙了层薄茧,再无往日的灼热。深秋的清晨浸着化不开的薄凉,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斜斜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穹,风卷着枯叶擦过窗沿,留下细碎又寂寥的声响。苏晚倚在卧室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冰凉的木框,指甲陷进木纹里,目光牢牢锁着楼下陆承宇整理衣领的背影,心底掠过一丝微弱得近乎卑微的期待——或许他会抬头看一眼二楼的窗,像从前那样,朝她挥一挥手。可他没有。如今莫说清晨的亲吻,便是每日楼下的分别,陆承宇也只是匆匆点个头,目光连楼上的方向都未扫过,便弯腰钻进那辆别克车,动作熟稔得像在完成一项不得不履行的程序,吝啬得不肯给予半分留恋的眼神。苏晚缓缓垂下手,指腹还残留着木框的粗糙纹路,心口空落落的,像被风掏走了一块:他连假装的在意,都懒得做了。车尾灯很快消失在巷口的薄雾里,只余下一缕淡浅的尾气味,像一道无形的界碑,将她与他的世界,越隔越远。
关于这辆车,他总爱在话语间掺些细碎的刺。上次同学聚会归来,他把外套随意扔在沙发上,扯着领带皱紧眉头抱怨:“到底是降低了身份,你看看别人开的都是什么车。”他说这话时,手指会无意识地反复敲打方向盘,语气里的不耐像尘埃般落满车厢,窗外掠过的街景模糊不清,树影斑驳地映在他脸上,掩去了眼底的神色。可当苏晚真想坐下来,好好跟他谈谈换车的事——她特意泡了他爱喝的雨前龙井,端到客厅时,屋里只开了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勉强裹住两人的身影,其余角落都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昏暗中。她斟酌着开口:“承宇,要是你觉得这车不合适,我们慢慢攒钱,以后……”话未说完,他便突然抓起桌上的报纸,死死埋在怀里,刻意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敷衍得像蒙了层纱:“再说吧,我忙着呢。”还有一次,她堵在书房门口想把话说完,他却猛地拉开门,脚步匆匆地撞开她的肩,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只丢下一句“别无理取闹”,便“砰”地一声摔上了书房门。那扇门关上的瞬间,不仅隔绝了屋里仅存的暖意,更像一记重锤,敲碎了她心底仅存的勇气。那些未说完的话悬在半空,像被风裹挟的芦苇,晃了晃,最终还是被她默默咽回肚子里,连一声叹息都不敢轻易发出。她攥着空了的茶杯,指尖泛白,指节微微发颤,反复自我安慰:也许他只是随口抱怨,就像吐槽今天天气不好那般寻常,是自己太过敏感,才揪着字句反复揣摩,徒增烦恼。
更深的歉疚,其实埋在心底更隐秘的地方。作为报社的前沿记者,苏晚每年有大半光阴在异乡的灯火里辗转,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陌生城市的街巷,深夜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寒凉的风卷着城市的喧嚣掠过耳畔,留下的痕迹里,全是对这个家的亏欠。她不是没想过妥协,有次视频通话,看着屏幕那头陆承宇冷淡的脸,她咬着下唇,小心翼翼地试探:“承宇,我下次申请调去本地版块好不好?这样就能多陪陪你和诺诺了。”他却盯着屏幕外的文件,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随便你,别问我。”那句话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心里,让她到了嘴边的满心期许,都硬生生咽了回去。陆承宇早用各种沉默的方式,宣泄着他的不满——玄关处晾着的冷茶,杯壁上还留着她临走前碰过的温度,玄关的感应灯时明时暗,映得茶杯的影子孤零零的,像她此刻的心境;深夜里独自亮着的客厅灯,映着沙发上他孤寂的剪影,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织就一片清冷的银辉,将他的落寞拉得很长;偶尔她打电话回去,他也只是寥寥几句“知道了”“注意安全”,便匆匆挂断,连一句“什么时候回来”都懒得问。可她正沉醉在新闻现场的硝烟与光芒里,见他终究没有激烈的阻拦,便也顺势装作不懂,任由这份疏离像藤蔓般,在彼此之间悄悄蔓延。她清楚,此刻若不把根往职业的土壤里扎得深些,待到秋凉叶落时,她的生命恐怕只剩空荡的枝桠;可她更明白,自己扎得越深,与他之间的缝隙,就越难填补。这份两难的挣扎,像细密的藤蔓缠在心上,越收越紧,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只是偶尔在异乡的酒店醒来,窗外是光怪陆离的霓虹,光影透过玻璃映在地毯上,斑驳又陌生。房间里只剩空调低沉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冷得像没有温度的冰。她蜷缩着裹紧被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床单,忽然就想起多年前巷口的那个背影——彼时晨光熹微,薄雾像揉软的纱,轻轻裹着整条老街,巷口的梧桐树缀满鲜嫩的新叶,露珠顺着叶片缓缓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细小的湿痕。他走得那样慢,慢到仿佛要把一生告别的重量,都扛在肩头。也会想起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亲密,温柔得能淌出蜜来。那时他们还在老街租屋,清晨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洒在床头的被褥上,尘埃在光柱里轻轻浮动。他会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手臂收得紧紧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里的皂角香漫在她颈间,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声呢喃:“再抱一分钟,就一分钟,舍不得你走。”她反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抠着他的指缝,轻声应着:“我也舍不得。”傍晚她趴在书桌前改稿子,台灯暖黄的光轻轻裹着两人的身影,窗外的晚霞染红河面,铺成一片温柔的橘粉。他会端着温水走过来,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弯腰在她发间印下一个轻吻,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低声问:“累不累?歇会儿吧,西红柿鸡蛋面快煮好了。”夜里并肩躺在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会牢牢牵着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的指缝,哪怕睡熟了,也不肯松开,仿佛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那些肌肤相触的温度,那些落在发间、额角的轻吻,那些紧握的掌心,如今都成了褪色的旧梦,只剩回忆里的余温,在深夜里悄悄漫上来,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心里又酸又涩:明明是同一个人,明明是同一段情,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而如今,连清晨的告别,都成了被按了快进键的默片,没有拥抱,没有叮嘱,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问候。
再翻个身,苏晚终究还是坐了起来。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清冷的晨光从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毯上,像一道细长的伤口,刺得人眼涩。多年养成的早起习惯,像刻在身体里的钟,到点就响,由不得人讨价还价。她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腰背,昨夜赶高铁的疲惫还黏在骨缝里,肩膀传来阵阵酸胀。她抬手揉了揉肩,指尖按压着酸痛的肌肉,掀开被子时,指尖触到的床单冰凉刺骨。身侧那片属于陆承宇的位置,早已没了半分温度——他该是很早就出门了,连被子都没有仔细叠好,褶皱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烟草味,陌生得让人心寒,再也不是她记忆里那清冽的皂角香。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片空荡荡的床铺,指尖感受着冰凉的布料,心底的失落又重了几分:他明明知道她昨晚回来,明明知道她一路奔波,却连一句问候都没有,甚至没等她醒过来,就匆匆离开了。
她起身走到梳妆镜前,镜子上方的吊灯蒙着一层薄灰,昏沉的光线落在脸上,模糊了轮廓。她抬手拢了拢凌乱的头发,指尖轻轻划过眼角,镜子里的脸,终究是不一样了。五年的婚姻,加上长年在外奔波采访,眼角已爬上了细细的纹路,肤色也透着几分奔波的憔悴,连眼底的光,都比从前黯淡了许多,像蒙了层雾。窗外的风又起了,吹得窗纱轻轻晃动,光影在镜面上忽明忽暗,映得她的神色愈发落寞。她伸出食指,轻轻去撑开那些细碎的纹路——可松手的瞬间,它们又立刻聚拢回来,像潮水退去后沙滩上必然留下的痕迹,像岁月刻在她身上的、无法抹去的印记。她停了手,不再做这无谓的努力,指尖落在冰凉的镜面上,刺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镜中的自己,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落寞,连嘴角都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苦涩。她对着镜子轻轻叹气,心里默默呢喃:苏晚,你到底在坚持什么?这段婚姻,早就不是你想要的样子了。
转过身,目光又落回那张床上。她缓缓走过去,指尖轻轻拂过胡桃木床头的藤蔓纹路,触感依旧温润,眼神忽然就软了下来。当年搬家时,她第一眼就相中了这张床,摸着床头精致的藤蔓,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雀跃地说:“承宇,你看这个,我好喜欢。”那时的陆承宇,会笑着揉她的头发,指尖轻轻刮过她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你喜欢就好,以后我们就在这张床上,守着彼此,慢慢变老。”她当时顺势靠在他怀里,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满心欢喜地应着:“好,我们要一辈子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她曾以为,这句话会像床头的藤蔓一样,在岁月里慢慢缠绕,生生不息,可如今看来,不过是年少时一场天真的空话。
睡在这张床上的人,还是当初那两个人。可时间,终究是不一样了。它悄无声息地改变了彼此相处的节奏,磨平了那些亲昵的本能,冲淡了眼底的温柔——比如今早陆承宇出门时,她特意醒得早,悄悄趴在床头,看着他穿衣的背影,心里盼着他能回头看她一眼,能说句“睡得好吗”。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更别说曾经清晨的亲吻与拥抱。窗外的枯叶又落了几片,打着旋儿飘落在窗台上,像一声声无声的叹息。他径直就走了,仿佛忘了她是昨夜才风尘仆仆归来的人,忘了她拖着沉重的行李箱站在玄关时,眼底藏着的、想被他拥抱的期待;忘了玄关的灯坏了一盏,她摸黑换鞋时的狼狈;甚至忘了,昨天是他们的结婚五周年纪念日。苏晚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微微蹙眉,可这份疼,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酸涩,像被浸了醋的棉絮,堵得人喘不过气。
苏晚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张床上,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晨光正斜斜地铺在褶皱的被面上,照出一片温柔的淡金色,却照不进彼此之间那层厚厚的疏离,照不亮房间里那些沉默的角落。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间没有一丝生机,风穿过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啜泣,又像谁在无声叹息。她忽然开始迷茫:是不是所有的爱情,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不再如胶似漆,不再耳鬓厮磨,不再眼里只有彼此,而是慢慢化进彼此的习惯里,沉默地共存,像这床与卧室,像光与影,看似密不可分,却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她甚至开始怀疑,他们之间,还有爱情吗?还是只剩下一张薄薄的结婚证,和一段名存实亡的婚姻?
可若真的只是习惯,心里这丝隐隐的酸涩,又该叫做什么呢?是对过往温柔的眷恋,还是对当下疏离的不甘?是舍不得那些年毫无保留的付出,还是舍不得曾经那么热烈、那么相爱的自己?她说不清,也道不明,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堵着,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她抬手按在胸口,轻轻揉着,试图缓解那份窒息般的难受,可越揉,心里越疼,那股酸涩的情绪,像潮水般蔓延开来,漫过五脏六腑,连指尖都透着寒凉。
苏晚的手停在冰箱把手上,指尖触到金属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厨房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深秋的风钻进来,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几分刺骨的冷。她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用力,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冰箱里会有一盒她喝了多年的甜牛奶,那种玻璃瓶装的、瓶身上凝着细小水珠的牛奶。以前她每次出差回来,冰箱里总会躺着这样一盒牛奶,是他记着她胃不好,特意冰在里面的。她还记得有次她凌晨回来,厨房的暖灯亮着,他靠在冰箱旁,皱着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又藏着几分心疼:“刚回来别喝太冰,温一温再喝,我给你留了粥,热一下就能吃。”那时她走过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感受着他温热的体温,轻声说:“承宇,有你真好。”他会反手拍着她的手,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傻瓜,我是你丈夫啊。”那时窗外的月光正好,温柔地落在他脸上,眉眼间全是化不开的宠溺。可现在,那份温柔,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满室的寒凉。
她缓缓拉开冰箱门,冷白的光瞬间溢出来,照亮了空空如也的格层,也照亮了她眼底的失落。那点仅存的期待,像被一盆冷水浇过,瞬间熄灭得无影无踪。真的什么都没有。连她习惯放牛奶的那一层,也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干净得让人心寒。厨房的风还在吹,冰箱里的寒气顺着门缝漫出来,裹着她的指尖,冷得她打了个轻颤,连带着心口都凉了半截。她缓缓垂下手,指尖无力地搭在冰箱门上,肩膀微微垮下来,眼底的光彻底暗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再也燃不起一丝暖意。
她扶着冰箱门,一时没有动,指尖紧紧攥着冰凉的把手,指节泛白,连带着手臂都在微微发抖。窗外的风卷着枯叶,掠过厨房的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衬得屋里愈发安静,安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每一声,都带着密密麻麻的疼。那股从昨夜持续到今晨的失落,此刻像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重量——它成了冰箱里这片一览无余的空洞,成了冰箱运作时低沉而单调的嗡鸣,成了心底那道越来越深的裂痕。他知道她昨晚回来的,她进门时,玄关处还放着他的皮鞋,鞋边沾着些许晨露;她甚至在他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口袋里,摸到了一张餐厅的发票,是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藏着无数甜蜜的回忆。可他却没有接她的电话,没有问她一路累不累,没有等她回来,甚至连这一点无需言说的、关于“家”和“惦记”的印证,也一并缺席了。
“陆承宇,你到底在想什么?”她对着空荡的冰箱,轻声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很快就被冰箱的嗡鸣淹没,连一丝回音都没有。没有回应,只有冰冷的空气,裹着她的失落,一点点漫上来,钻进她的鼻腔,呛得她眼眶发红。她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意,指尖沾着微凉的泪水,又轻轻问了一句,这次声音更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叩问自己:“你是不是,早就不爱我了?”这句话刚说出口,积攒了许久的情绪瞬间崩溃,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冰凉的手背上,烫得她心口阵阵发疼。
她轻轻关上冰箱门,隔绝了那片冰冷的空旷,动作慢得像怕惊扰了心底的悲伤。转身时,视线无意识地飘向饮水机,饮水机上的指示灯孤零零地亮着,映在光洁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冷清。她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水杯,指尖微微发抖,按下出水键,水流“哗哗”地落在杯子里,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孤单,每一滴水流落的声音,都像在无声地叩问她:这样的婚姻,这样的相处,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你还要这样自欺欺人多久?窗外的风还在吹,窗帘边角微微晃动,光影在地板上忽明忽暗,像她此刻慌乱无措的心跳。她捧着水杯,指尖感受着温水的温度,可那点暖意,却连冰凉的指尖都暖不透,更别说暖透心底的寒凉。
直到她抬起头。
墙上,诺诺三岁的艺术照正对着她,照片被装在原木相框里,阳光透过窗缝落在相框上,泛着淡淡的光。照片里的诺诺,有着圆润的脸颊,眼睛笑得弯弯的,像盛着全世界的天真与烂漫,那眉眼间,既有她的影子,也有陆承宇的模样。苏晚缓缓走过去,抬手轻轻抚过相框,指尖温柔地划过诺诺的笑脸,动作轻柔得像怕惊醒了什么。那一刻,心里那块被冻得发硬的地方,仿佛被一道暖融融的光轻轻撞了一下,裂开细微的缝隙,有细碎的暖意,从缝隙里悄悄漫出来。她忽然想起,上次去接诺诺放学,诺诺抱着她的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呀?我好久都没见到爸爸了,我想爸爸了。”那时她只能蹲下来,轻轻抱着诺诺,强装笑脸,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爸爸在忙工作,忙完就回家陪诺诺了。”可她自己也不知道,陆承宇的心,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回家”。窗外的风似乎小了些,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打破了屋里的些许沉寂,却打不破她心底的沉重与迷茫。
转眼间,诺诺已经四岁了。她把诺诺送进了最好的幼儿园,给她报了各种兴趣班,却也无意间把诺诺,送进了只有周末才能相见的距离里。每次去接诺诺,看着她兴奋地扑过来,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喊“妈妈”,她心里又甜又酸,甜的是诺诺的依赖,酸的是自己作为母亲的缺席。那笔不菲的费用,她总对自己说,是为人母能给出的最好的一切,是让诺诺拥有更好未来的保障。可在此刻这片空荡的寂静里,阳光慢慢爬上墙壁,温柔地照在诺诺的照片上,一个更真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这究竟是对诺诺的爱,还是对自己常年缺席的一种昂贵补偿?是想通过物质弥补诺诺缺失的陪伴,还是想借此安抚自己满心的愧疚?她甚至在想,若不是因为诺诺,她和陆承宇,是不是早就走到了尽头?这个念头让她喉头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相框边缘,冰凉的触感里,藏着无法言说的愧疚、迷茫与无助。
“咕噜——”
肚子在这时发出了清晰的“咕噜”声,打破了满室的静默和思绪的沉溺。她低头,看着自己按在胃部的手,忽然觉得有些荒诞,又有些心酸。像在安抚一个被忽视太久的部分自己——被工作忽视的身体,被婚姻忽视的情感,被时光忽视的初心。她自嘲地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抬手轻轻擦了擦,指尖划过脸颊,带着淡淡的凉意。她连自己都顾不好,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安放,又怎么能给诺诺完整的幸福?又怎么能给诺诺一个温暖的家?
她终于转身,走向卧室去换衣服,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觉得格外费力。经过冰箱时,她没有再看,连余光都没有扫一下,仿佛那是一个能勾起她所有悲伤的禁地。但那种空,已经不仅仅是冰箱里的空了。它蔓延开来,渗透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成了这个早晨的底色——一个没有问候、没有牛奶、没有拥抱、只有自己和一张照片默默相对的,寂静而寒凉的底色。晨光渐渐铺满了房间,温柔地落在地板上、床上、相框上,却暖不透她心底的寒凉。窗外的梧桐树还在落叶,一片接一片,缓缓飘落,像那些被时光偷走的温柔,像她一点点破碎的期待,像这段婚姻里,慢慢消散的爱意。而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亲密与温柔,那些他曾许过的诺言,此刻都成了尖锐的刺,轻轻一碰,就疼得她喘不过气。她走到衣柜前,缓缓打开门,看着里面挂着的、他的衣服,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却带着陌生的疏离。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底打转,她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来,心里默默想:陆承宇,我们之间,到底还能走多久?这段快要窒息的婚姻,还能撑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