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静和山庄左拐不足五十米,便是一家大型超市。初秋的风卷着梧桐叶的碎影,在超市玻璃门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冷气顺着自动门的缝隙漫溢而出,裹着几分清冽的凉意,漫过她的脚踝。温晚图省事,常来这儿,对货架排布熟得像自家厨房——哪排摆着常用调味品、哪层冷柜存着鲜牛奶,她闭着眼都能精准找到。从前,这里是他们俩最默契的“生活补给站”,陆承宇总推着车走在前面,她慢悠悠跟在身后,随手把爱吃的零食扔进车里,他从不嫌多,只会回头笑着揉乱她的头发:“我们苏小姐真是家里的活地图,连藏在角落的饼干都能挖出来。”有时她故意放慢脚步,他便会立刻停下等她,伸手牢牢牵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漫上来,连超市里混杂着蔬果与烟火的气息,都变得格外温柔。如今只剩她孤身一人,踩着冰凉的地砖,身影在明亮刺眼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孤清,连影子都透着一股无人相伴的寂寥。
越过入口的横栏,她径直走向冷藏区,脚步仓促得有些反常,像在逃避心底蔓延的空落,又像在徒劳地寻找一丝熟悉的暖意。冷藏区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冰碴似的凉意,她下意识蹙了蹙眉,混沌的脑子却因此清醒了几分。视线扫过一排排规整的白色牛奶盒时,心底那个细微却尖锐的声音又冒了出来:昨晚陆承宇洗漱完出来,瞥了眼空荡的冰箱便皱起眉,语气里的不耐像根细刺,直直扎进她柔软的心口:“冰箱里怎么没牛奶了?我今早要喝的。”不过是没牛奶喝,是吗?她忽然想起从前,他从不会这样催促,反倒会笑着拉过她的手,哪怕是深更半夜,也愿意陪她来超市买牛奶。他总揉着她的发顶说“晚晚挑的牛奶最香”,还会故意拿起两盒不同口味的,轻轻揽着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选,选好后便稳稳放进推车里,指尖还会轻轻刮一下她的鼻尖,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伸手去拿,不是一盒,而是一盒、两盒、三盒、四盒——不同品牌,不同包装,一股脑全扔进推车。购物车底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每一声都像砸在心上,裹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宣泄。她忽然想起某本杂志上的话:购物是当代女性最便捷的情绪泄洪口。那此刻的自己,是在泄洪,还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她望着车里堆叠的方方正正的纸盒,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眼底却悄悄泛起湿意,连眼眶都酸胀起来。从前逛超市,顾承宇从不让她拿重东西,哪怕只是一盒牛奶,他都会快步伸手接过去,还会假装生气地轻敲她的手背:“小心累着我的小姑娘,这些活该我来。”那时她总笑他小题大做,故意跟他抢着拿,如今才懂,那些被他护在身后、把她宠成孩子的时刻,是多么难得的温柔。“不过是买几盒牛奶,倒像在跟谁赌气。”她低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被超市里的背景音乐彻底淹没,连风都听不见。原来大清早挣扎着起床,驱散心底的寒意,不过是为了这场略显滑稽的“牛奶集邮”,用这样笨拙又卑微的方式,讨好他,也麻痹自己。
推着车转向调味区时,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周身的戾气仿佛被抽干,只剩下化不开的隐忍与酸涩。货架间的灯光柔和,映得一排排玻璃瓶泛着温润的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掠过冰凉的瓶身,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最终精准停在那款番茄酱上——陆承宇只认这个牌子,多年未变。从前一起做饭时,他总从身后环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就买这个,别的都太酸,不合我口味。”逛超市时,他也总记着这个,不用她提醒,便会主动拿起两盒放进车里,还会凑到她耳边低声说“以后每次都我来买,你负责吃就好”,语气里的宠溺,藏都藏不住。她指尖摩挲着玻璃瓶身的标签,那些藏在记忆里的温柔瞬间翻涌上来,心口一阵发涩,喉咙也堵得发慌,默默拿了两瓶放进推车。又绕到咖啡货架,不假思索地拎起常买的那款豆子,再转身去取白糖。“两勺,不多不少,甜度刚好。”他从前总这样叮嘱她,这个习惯十年未变,她记了十年,哪怕他早已遗忘,她曾为了记牢这个细节,在手机备忘录里存了许久,连备注都写着“承宇的咖啡甜度”。从前逛超市,他会拿着咖啡豆凑到鼻尖闻一闻,再小心翼翼递给她:“你闻,是不是这个香味?”她点头,他便笑着放进车里,还会顺手拿一包她爱吃的桂花糖,悄悄塞进她的口袋里。
经过家居区时,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排悬挂的毛巾上,眼神渐渐软了下来。清晨的阳光透过超市天窗洒下,落在毛巾上,泛着柔和的光泽,暖得让人鼻尖发酸。她指尖轻轻抚过毛巾的绒毛,最终停在那款割绒款上,质地柔软厚实,摸起来格外舒服。18.8元,标签上的数字跃入眼帘,不贵,却足够贴心。她捏了捏毛巾的厚度,想象着它吸饱水后沉甸甸的柔软,忽然想起陆承宇现在用的那条,边缘早已脱线起毛,边角也磨得发白,可他从不说,就像他从不诉说自己的疲惫,也从不回应她的关心。从前逛家居区,他总拉着她的手,在毛巾、牙刷货架前徘徊,还会故意拿起两条情侣款,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用这个,凑一对”,眼底满是雀跃。她那时会害羞地别过脸躲开,他却笑得更欢,直接放进推车里,还会小声嘀咕“以后我们的东西都要凑一对”。后来家里的毛巾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印着可爱图案的情侣款早已不见踪影,就像他们之间的温情,在日复一日的平淡里,慢慢淡了,散了。“诺诺也能用,浅灰色耐脏。”她轻声呢喃,抽出四条——和他睡衣颜色恰好相配,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推车,心底悄悄盼着,他能用得舒心些,哪怕这份心意,他从未放在心上。
走到粥品货架前,她连价格都没看,目光直接锁定那款十二罐装的八宝粥。他熬夜赶项目时总容易饿,却又懒得动手弄吃的,常常空腹扛到天亮,胃不好的毛病,也是那时候落下的。这个牌子,他曾在某个深夜随口提过一句“不算太甜,刚好”,就这五个字,她记了大半年,每次逛超市都会下意识多拿一提,默默放在家里的储物柜里。从前逛超市,他会主动拿起这款八宝粥,还会笑着揉她的脸:“有这个,熬夜就不用饿肚子了,省得你担心我胃不舒服。”他还会顺手拿几罐她爱喝的银耳羹,小心翼翼放进推车最上层,怕被其他东西压到,轻声说“我家晚晚也要多补补,皮肤才会好”。她弯腰搬起粥罐,手臂微微用力,心底却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涩——她记得他所有的喜好,记得他的忌口,记得他的小习惯,可他却连她不吃香菜都忘了。上次做饭放了香菜,她默默挑出来时,他还皱着眉,语气里满是疑惑:“你什么时候不吃香菜了?”从前逛超市,他总会特意叮嘱导购“不要放香菜”,哪怕是买一份凉拌菜,也会反复确认两三遍,生怕她吃到忌口的东西,还会把她碗里的香菜都挑走,放进自己嘴里。
当她把最后一提八宝粥放进推车时,才猛然发觉车子已经满了。沉甸甸的,全是带着重量的实物,压得推车扶手微微下沉,连推行都有些费力。她低头望着这堆东西——牛奶、番茄酱、咖啡豆、白糖、毛巾、八宝粥,没有一样是为自己买的。连她最爱的草莓味酸奶,都忘了拿,或许,不是忘了,是下意识地忽略了。从前逛超市,推车⾥永远有一半是她爱吃的东西,陆承宇会精准记得她爱喝的草莓酸奶,会记得她爱吃的柠檬饼干,会记得她爱吃的软糖,不用她开口,便会一一放进车里,还会仔细看保质期,挑最新鲜的给她。结账时,他总会把她的零食放在最前面,笑着对收银员说“先给我们苏小姐的宝贝零食结账”,语气里的宠溺,连旁人都能感受到。
这个发现让她的手在推车扶手上骤然握紧,指节泛白,连手背都绷起了青筋,心口像被什么重物堵住,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她缓缓松开手,轻轻吸了口气,眼眶微微泛红,眼底的酸热一点点往上涌,却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从前陆承宇的笑声,清晰又温暖,他推着车,回头对她笑,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像盛着漫天星光。可如今,只有她一个人,守着满车的“他的喜好”,站在人来人往的超市里,狼狈又孤单,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植物。
“没关系。”她对着空无一人的货架轻声低语,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像在自我安慰,又像在强行说服自己,“就算是发泄,就算是补偿,就算这满满一车东西,最终只证明我还记着他所有的习惯,而他对此毫不在意——那也没关系。”至少这样,她还能找到一点存在的意义,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记得他喜好的妻子。从前她总窝在他怀里,笑着说“我记着你的喜好就好”,他那时紧紧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认真地说“我也记着你的,我们互相记着,一辈子”。可一辈子那么长,他先忘了,忘了那些承诺,忘了那些温柔,也忘了她。
要扛回去的,又何止是这些货物的重量?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与失望,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无人回应的深情,那些日复一日的隐忍,叠加在一起,重得让她快要撑不住,连脊背都弯了几分。从前逛完超市,陆承宇从不让她提东西,哪怕推车堆得满满当当,他也会一手拎着所有袋子,一手牢牢牵着她,语气坚定地说“我来就好,你负责走路就成”,生怕她累着。那时她走在他身边,连脚步都是轻快的,心里满是暖意,连风都是甜的。如今,她独自提着沉甸甸的袋子,指尖被勒得生疼,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又疲惫,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提着两只沉甸甸的购物袋走出超市时,疲惫像一件湿透的外套,毫无预兆地裹了上来,压得她脊背发酸,连腰都直不起来。温晚瞥了眼手表——刚过十点。晨光尚且鲜活,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在地上织就斑驳的光影,风里裹着初秋的凉意,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拂过眼角,带着一丝微痒。可她整个人,却像走完了整整一天的路,身心俱疲,连眼神都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她又想起静和山庄小径上那对依偎的情侣,亲密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心上,心口的酸涩愈发浓烈,连呼吸都带着苦味。曾几何时,她脸上稍露倦色,陆承宇的手臂便会自然而然地环过来,让她把重量稳稳卸在他肩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辛苦了,我来拿。”那时,连疲惫都是温存的一部分,是被人疼惜、被人珍视的证据。物是人非。她在心底默念这四个字,像含着一枚渐渐化出苦味的果核,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喉咙堵得发慌。如今这两袋生活的重量,只能硬生生勒进自己掌心的纹路里,留下深深的红痕,疼得发麻,连骨头都在叫嚣。他有时甚至会皱着眉,语气里满是不耐:“买这么多,不是自己找罪受?”话语里的冷漠,比购物袋更沉,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狠狠砸在她心上,砸得她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剩满心的荒芜。
她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令人烦躁的对比、那些锥心的回忆甩出脑海,可它们却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她,越挣扎,缠得越紧。脚步变得有些虚浮,像踩在云端,随时都会倒下。指尖被购物袋的提手勒得生疼,可这肉体上的疼,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心底的疼,是密密麻麻的,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着,连呼吸都带着痛感。
就在视线无意间掠过街角的刹那,她的动作骤然凝固,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连呼吸都停了半拍,连心跳都像是漏了一拍。手里的购物袋微微晃动,几样东西快要滑出来,她却浑然不觉,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街角的梧桐树叶簌簌作响,风里的凉意骤然变得刺骨,像冰刃一样,刮过她的皮肤,钻进她的骨头缝里。周围的人声、车声,全都变得模糊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天地间只剩下她自己,还有那股突如其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前方电线杆下,一对男女正亲密地依偎着低语,姿态亲昵得刺眼。女人打扮入时,妆容精致,一身亮色连衣裙,裙摆随风轻轻晃动,明媚得像这秋日上午里一道不该出现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连眼泪都快要逼出来。她挽着的男人个头不高,西装革履,身姿挺拔,那身深灰色西装,熟悉得让她心脏骤然骤停——那是她去年生日,特意为承宇挑选的西装,他说过很喜欢,她记得清清楚楚。
苏晚的瞳孔,在认出那张脸的瞬间,缓缓收紧,眼底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像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机。耳边的风声、车声彻底消失,天地间仿佛只剩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像要撞碎胸膛,又像要在下一秒骤然停止,连呼吸都变得艰难。她浑身僵硬,指尖冰凉,连嘴唇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随时都会倒下。
好像是承宇。他身边的女人,是林晚。
近四年未见,时间仿佛从未在林晚身上流淌过。她依旧那般耀眼,眉眼间的风情比从前更甚,妆容精致,身姿曼妙,岁月只给她添了几分成熟韵味,却没留下半分沧桑痕迹,反而更显妩媚动人。
就在苏晚的目光触及林晚的同一秒,林晚恰巧也转过脸来。四目相对的刹那,林晚脸上的明媚笑容像遭了寒流,倏地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像被抓包的小偷般手足无措,连眼神都有些躲闪。但这失态只持续了一瞬——快得像睫毛的一次颤动。下一秒,她便已恢复自如,甚至朝苏晚远远地、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与得意,像在炫耀,又像在宣告主权。
林晚的手依旧紧紧挽在那个男人的臂弯里,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反而挽得更紧了。她微微侧身,嘴唇贴近那个男人的耳畔,快速低语了几句,语气娇软,像在撒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那个男人的眉头立刻蹙起,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不悦,眼神下意识地朝温晚的方向扫了一眼,带着几分慌乱与躲闪,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不敢与她对视,却终究还是勉强点了点头,神色间透着一股被妥协的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林晚这才缓缓抽回手,顺势掠了掠颊边的鬈发,姿态优雅。这个简单的动作,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方才那副小鸟依人的模样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稔的、摇曳生姿的步态,带着几分胜利者的从容。她踩着那双精致的高跟鞋,不紧不慢地朝苏晚站立的方向走来,鞋跟敲击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像敲在温晚的心尖上,每一声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让她呼吸都变得滞涩。
初秋的阳光穿过梧桐枝叶,在苏晚身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衬得她愈发耀眼。她走过来的那十几步路,像一段被刻意拉长的镜头,空气里仿佛响起了无声的倒计时,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风卷着落叶在她们之间打转,温晚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牙齿都在打颤,却不是因为风凉。
苏晚站在原地,手里的购物袋仿佛更重了,像坠着两块巨石,压得她几乎站不稳,膝盖都在微微发软。她望着那个越来越近的、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清闲的、带着一丝暖意的采购早晨,彻底结束了。某种悬而未决的过去,某种她不愿面对的真相,正带着它复杂的气息与沉重的重量,朝自己迎面撞来,而她,无处可逃,只能硬生生承受。
林晚已经走到跟前,身上带着一阵混合着香水与秋日凉风的气息,浓烈得有些刺鼻,压得温晚几乎喘不过气。她极其自然地张开双臂,给了苏晚一个略显用力的拥抱,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窒息,声音比动作还要热情几分,刻意拔高了音量,像是做给不远处的陆承宇看,又像是在宣告什么:“哎呀,晚晚!真是好久不见!我刚才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真的是你!”松开手时,她故作惊讶地上下打量着温晚,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她身上来回游走,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轻蔑与嘲讽:“你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素净,就是看着……有点累,脸色不太好。”
苏晚在她拥抱的瞬间,身体有片刻的僵硬,像被冻住般无法动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适感。片刻后,她才缓缓放松下来,强迫自己冷静。她能清晰地闻到林晚身上的香水味,陌生又张扬,和承宇最近身上偶尔沾染的气息,有几分隐约的相似,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她心上。她避开林晚的目光,视线落在地面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卑不亢的试探,语气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你也没变,还是这么会打扮。方才那位……是你朋友?”见林晚脸色微变,眼神闪烁,她又缓缓补了一句,目光越过林晚的肩头,投向陆承宇离开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宏雄同学……他还好吗?我以为你们会一直在一起。”
林晚脸上那张精心描画的“面具”,仿佛被这句话的针尖轻轻挑破,瞬间碎裂。所有流动的风情瞬间凝固,血色从脸颊一点点褪去,显出一种近乎青灰的底色,连嘴唇都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松开搭在苏晚臂上的手,后退了半步,像是被烫到一样,方才那副摇曳生姿的模样荡然无存,此刻站在秋风里的,只是一个眼神涣散、唇角勉强维持着弧度的三十岁女人,眼底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语气里满是哀求,却又透着几分恼羞成怒,像被戳中了痛处:“……这么多年没见,晚晚,你怎么一见面就提他?故意的是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我现在过得很好!真的很好!”
苏晚心头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看清了林晚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苦与哀求,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绝非伪装,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彼此的狼狈。那股想要戳破什么的、带着怨气的冲动,忽然撞上了一堵名为“他人生活真相”的墙,瞬间消散。是啊,她有什么资格扮演审判者?每个人不都只是在生活赋予的剧本里,拼尽全力演好自己的角色,独自承受着不为人知的苦楚吗?她自己的婚姻都已是一团糟,满目疮痍,又有什么底气去质问别人的生活,去揭开别人的伤疤?
林晚脸上的青灰,仿佛只是日光晃出的错觉,转瞬即逝。她几乎是眨眼间便恢复了那副熟稔的、带着粘稠亲昵的神态,不容分说地挽住苏晚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苏晚有些不适,像是在强行捆绑什么。“不成,这可不成。”她摇了摇温晚的胳膊,语气像在撒娇,眼神里却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带着一丝刻意的讨好:“我今早本来心情亮堂堂的,你看你,一句话就把人家的心弄皱巴了。”她眼波流转,随即漾开一个看似毫无芥蒂的笑,语气轻快却藏着锋芒,话里话外都在试探:“得罚你——就罚你陪我去做美容,补偿我的精神损失。你也该好好拾掇拾掇自己了,总围着家里转,围着孩子转,小心陆承宇看腻了,对你越来越冷淡。”
苏晚被她挽着,手臂传来微凉的触感和过紧的桎梏感,像被藤蔓缠住般无法挣脱,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抵触。她对这种故作娇嫩的语调本能地反感,试着抽了抽手臂,却没能抽出来,语气冷了几分,带着一丝疏离的坚定:“我还有东西要送回家,诺诺周末要回家,我要准备一下,就不去了。”她刻意加重“诺诺”二字,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像是在提醒林晚,也像是在提醒自己——她是陆承宇的妻子,是诺诺的妈妈,她与陆承宇有孩子,有稳固的家庭羁绊,不是轻易就能被取代的。
话还没说完,林晚却忽然伸出手,用保养得宜、指甲修剪精致的手指,轻轻抚过温晚的眼角,指尖冰凉,带着一种突兀的侵略感,像在窥探她的狼狈。“晚晚啊,”林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残酷的怜悯,像在低语,又像在宣判,语气里满是挑拨,“你看你,这儿都有纹路了,眼角都下垂了。女人啊,要是不舍得对自己好,不把自己收拾得光鲜亮丽,光靠孩子绑着男人,有什么用呢?留不住人心的。”她顿了顿,眼神扫过温晚手里的购物袋,眼底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语气愈发尖锐:“你看你,大清早还在为他买这买那,忙前忙后,他领情吗?他心里有你吗?男人看你的眼神,只会像看一件旧家具,连多瞧一眼都觉得费事,厌烦得很。”
苏晚像被那指尖烫到般,猛地偏过头,避开她的触碰,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可她又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去触碰自己的眼角——那里确实有了细细的、真实的褶皱,是岁月的痕迹,也是常年操劳与委屈的印记。林晚的话,比刚才的指尖更尖锐,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刺入她早已松动的心房缝隙,挑开她心底最隐秘的不安与恐慌,让她无处遁形。是啊,她才三十一岁,本该是明媚耀眼的年纪。可陆承宇的目光,已有多久没有在她身上真正停留过了?那些例行公事般的点头,那些背对而眠的夜晚,那些同床异梦的时刻,还有两人之间渐渐扩大的、礼貌而冰冷的距离……上一次肌肤相亲,上一次他温柔地抱她,竟已模糊得想不起确切日期,像上辈子的事,遥远得让人心酸。
一个幽暗的念头,如同深水下的黑影,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越来越清晰:他外面,是不是有人了?刚才林晚的慌乱,那个男人的躲闪,他身上偶尔沾染的陌生香水味,他日渐冷淡的态度,他深夜不回家的借口……所有的细节都在悄然串联,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住,指向一个让她心惊肉跳、不愿相信的答案。
这念头带来一阵尖锐的心悸,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连脸色都变得苍白。她几乎是慌乱地在心底摇头,拼命否认:不,不会的。他们是自由恋爱,从青涩的校园走到婚姻的殿堂,有诺诺,有过那么多深夜相拥而泣、并肩欢笑的时刻,有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海誓山盟,有过那么多温柔的过往……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背叛她?
可那黑影并未散去,只是悄悄沉潜下去,留下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浸泡着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发冷,连血液都像是冻住了。她望着林晚那张妆容精致、毫无皱纹的脸,望着她眼底的得意与张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此刻挽着她的,不仅是一个旧相识,更像是一面照妖镜,赤裸裸地映出她婚姻里所有荒凉的底色,映出她的狼狈、卑微与无助,也映出了陆承宇的冷漠与背叛。
林晚的目光一直锁在苏晚脸上,未曾移开,像在欣赏她的狼狈。苏晚眼中那倏然暗下去的光,那瞬间的慌乱与绝望,那强装镇定下的脆弱,全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带着一丝胜利者的得意,语气却愈发温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近乎催眠的劝诱,话里话外都在暗暗暗示,句句戳中温晚的痛处:“去吧,晚晚。把自己收拾得漂漂亮亮的,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都欢喜,不是吗?你总不能一辈子都围着家庭转,围着陆承宇转吧?你也要为自己活一次。男人嘛,都喜欢新鲜的,都喜欢漂亮的,你不学着改变,不学着爱自己,总有别人会替你占据他的心,取代你的位置。”
苏晚的眉头无意识地蹙起,林晚的话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上,戳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不安与恐慌,让她浑身难受。这个细微的表情,立刻被苏晴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哎呀,别皱眉。”林晚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捻了捻温晚的眉心,动作熟稔得像做过无数次,语气亲昵却带着无形的压迫,像在施舍怜悯:“你看,纹路就是这么来的。女人啊,就得少操心,多爱自己。你要是总这么委屈自己,总这么操劳,陆承宇,他会心疼你吗?他会多看你一眼吗?”
那指尖带着一丝旧日友情的记忆温度,奇异地,竟让苏晚心里那堵紧绷的墙松动了一角。是啊,反正今天也无事可做,陆承宇大概也不会回家吃饭,对自己好一点,又有什么错呢?这念头像一缕软弱的烟,缓缓升起来,便再也散不去。她累了,真的累了,不想再去想婚姻的破碎,不想再去费力讨好谁,不想再去维系那段早已千疮百孔的感情,只想短暂地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日常,逃离“顾太太”这个身份带来的束缚与委屈。
“好。”苏晚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的,像妥协,也像叹息,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眼底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我陪你去。但我不是为了讨好谁,不是为了留住谁,只是想为自己活一次,为自己好好收拾一次。”林晚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快答应,随即笑了,以为苏晚是被自己说动了,是怕失去陆承宇,却没看见苏晚眼底深处,那抹快要熄灭的光,正悄悄燃起一点微弱的火苗,那是属于温晚自己的,不甘与觉醒的火苗。
转身离开前,她瞥了眼超市门口那辆塞得满满的购物车。牛奶、毛巾、八宝粥……那些沉甸甸的、为陆承宇购置的凭证,此刻在明亮的超市灯光下,显得有些遥远,甚至有些荒谬可笑。她为他记着所有喜好,为他悉心维系着所谓的家庭秩序,为他付出了青春与真心,为他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可他呢?他心里装着的,到底是谁?他对她的温柔,到底是真心,还是敷衍?那些过往的甜蜜,到底是真的,还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她走向服务台,对一位面善的保安笑了笑,递过去储物牌。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交代得清晰利落,仿佛在交代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眼底的情绪早已收敛,只剩下一片淡然:“麻烦您,把这些送到静和山庄门卫处。就说是听竹轩326房的,谢谢。”
保安点头应下。就在这一瞬间,苏晚感到手里和心上,同时一轻——仿佛卸下的不仅是两袋重物,还有今早出门时,那份想要维系某种家庭秩序的、徒劳的决心,还有那些小心翼翼的讨好,那些卑微的迁就,那些一厢情愿的付出。那些曾经以为珍贵的心意,在看到貌似陆承宇的那个男人和林晚亲密依偎的那一刻,就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再也拼不回来了。
她转身,走向已在门口等她的林晚。超市的自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像一道分界线,隔绝了那些属于“陆太太”的、稳妥却疲惫的日常,隔绝了那些委屈与卑微,也隔绝了那段早已千疮百孔的过往。门外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陌生的自由,也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她心悸的失重感。她不知道前路是什么样子,不知道这场短暂的逃离之后,等待她的会是怎样的结局,不知道她的婚姻会走向何方,可此刻,她只想暂时放下所有身份,放下所有束缚,做一次只属于自己的温晚,为自己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