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黄昏的最后一线光从西窗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逐渐模糊的光斑。
林晓晓和陆凡之间,那本素描本摊开着,上面画着粗糙的圆圈和方框,还有几个新添的问号和感叹号——是林晓晓在情绪波动时无意识画下的。
她已经保持同一个姿势坐在地板上快二十分钟了。双腿发麻,但她没有动,只是盯着眼前这只银色的猫——或者说,这个困在猫身体里的男人。
陆凡也没有动。他维持着标准的猫坐姿,尾巴绕到身前盖住爪子,只有尾巴尖偶尔轻微弹动一下,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他在等她消化,等她做出决定。
是把他赶出去?还是报警?或者…更糟,联系科研机构或媒体?一个变成猫的亿万富翁,这新闻足以引爆全球。
终于,林晓晓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我需要证据。”
陆凡抬起眼皮。
“不是我不相信你,”她继续说,语气带着努力维持的理性,“但这件事…太超出常理。我需要更多证据,证明你真的是陆凡,而不只是一只…特别聪明的猫。”
合理的要求。陆凡想。如果换作是他,他也会要求确凿证据。
“如果你真的是陆凡,”林晓晓拿起铅笔,在素描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那么你应该知道一些只有陆凡本人才知道的事情。一些没有公开报道过的细节。”
陆凡的耳朵转向她,表示在听。
“第一个问题,”林晓晓看着他的眼睛,“你三年前出版的那本书,《从零到一》,第三章开头引用的那句话——‘技术不是解决人类问题的魔法,而是放大镜’——这句话的出处是哪里?书里只标注了‘某位工程师’,但没有具体名字。”
这个问题很刁钻。那是他在一次内部技术研讨会上听到的,来自一位早已退休的老工程师,当时没有录音,也没有正式记录。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才知道。
陆凡走到素描本前。沟通工具有限,他要如何回答一个具体的人名?
他看了看铅笔,又看了看自己的爪子。
林晓晓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她摇头:“不行,你的爪子握不住笔。而且…”她顿了顿,“就算你能握住,猫的爪子也写不出汉字。”
沟通的壁垒再次凸显。陆凡感到了挫败。他有答案,却无法传递。
他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突然跳上工作台,用头把数位板推到边缘,再跳下地,用爪子指着数位板,又指指旁边的压感笔,最后看向林晓晓。
林晓晓愣了愣:“你想用数位板?用爪子画?”
陆凡按向素描本上的圆圈。
“这不可能,压感笔需要精确的笔触…”她说到一半停住,因为陆凡已经再次跳上工作台,这次他用两只前爪抱住了压感笔——以一种极其笨拙但确实“握住”的姿态。
笔尖悬在数位板上方,颤抖着。
林晓晓屏住呼吸。她走过去,打开电脑和数位板驱动。屏幕上出现了绘图软件的空白画布。
陆凡开始尝试移动爪子。笔尖在画布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根本不成形。猫的爪子结构完全不适合这种精细操作。几次尝试后,他喘着气停下,碧绿的猫眼里闪过明显的愤怒和无力。
“等一下。”林晓晓忽然说。她调整了绘图软件的设置,把笔刷模式改成了最粗的、没有压感的基本线条。“再试试。”
陆凡再次尝试。这次,虽然线条依然颤抖,但至少能看出是在“写”什么了。他极其艰难地、一笔一划地,在画布上勾勒出两个歪斜的汉字:
王工
林晓晓盯着屏幕,瞳孔收缩。
王工。王建国工程师。那位早已隐居、几乎被业界遗忘的技术元老。
“真的是你…”她喃喃道,声音里最后一丝怀疑消散了。这个细节,如果不是陆凡本人,绝对不可能知道。她看过那本书很多遍,也好奇过那句话的出处,甚至在网上搜索过,但一无所获。
陆凡松开爪子,压感笔滚落在数位板上。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额头(如果猫有额头的话)抵着冰凉的数位板边缘。仅仅两个汉字,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体力和意志力。
林晓晓沉默地看着他疲惫的样子。这一刻,她真正接受了这个荒谬的现实:眼前这只脆弱的小猫,身体里真的装着那个曾经在财经新闻里叱咤风云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架边,抽出那本《从零到一》,快速翻到某一页,然后抬头看向陆凡:“书里第147页,你写了一个关于创业初期融资的故事,说你在咖啡馆里用一张餐巾纸画产品原型,说服了第一个天使投资人。那张餐巾纸上画的是什么?”
陆凡抬起头。他记得。太记得了。那是他人生转折的开始。
他挣扎着爬起来,再次抱住压感笔。这次他画得更慢,更费力。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是一个粗糙的、多层结构的示意图,旁边还有一个歪斜的箭头,指向一个类似波浪的符号。
林晓晓对照着书里的文字描述——那是陆凡对那个原型的文字描述,但没有附图。她看着屏幕上的涂鸦,再看向书里的文字。
完全吻合。
“够了。”她轻声说,伸手关掉了绘图软件,“我相信了。”
陆凡松开笔,瘫软在桌子上,胸口剧烈起伏。作为猫的体力太差了,仅仅是这样的“书写”,就让他筋疲力尽。
林晓晓看着他,眼神复杂。震惊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东西。“所以…你真的经历了那些。破产,背叛,然后…变成了这样。”
陆凡闭上眼睛。是的。那些他不想回忆,却无时无刻不烙印在灵魂里的经历。
客厅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的沉默充满试探和不确定,现在的沉默,是事实被确认后的沉重。
“你需要什么?”林晓晓忽然问,声音很轻,“我的意思是…作为陆凡,你现在需要什么?变回人类的方法?找出害你的人?还是…”
陆凡睁开眼。他需要什么?这个问题太大了。他需要身体,需要真相,需要复仇,需要夺回失去的一切。但眼下最迫切的…
他走到素描本边,用爪子碰了碰“不”字旁边的空白区域,然后看向冰箱。
林晓晓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食物。水。安全的住处。还有…不被绝育。”
陆凡按向圆圈。
最基本的生存需求。骄傲如他,也不得不承认,此刻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这些我可以提供。”林晓晓说,语气变得坚定,“但作为交换,我需要知道一些事。”
谈判进入实质阶段。陆凡坐直身体,示意她继续。
“第一,你的…这种状态,会对我有危险吗?我的意思是,会吸引什么奇怪的人或事到这里来吗?”
陆凡认真思考。那个雨夜的卡车,桥墩上的猫形图腾…他不能确定。但目前为止,似乎没有追兵。他按向“不”字。
林晓晓松了口气:“第二,你打算…一直这样吗?你有变回去的计划吗?”
陆凡按向“不”,然后在素描本空白处来回走了两圈,最后坐下,眼神茫然。
不知道。这是最可怕的答案。
林晓晓看懂了他的意思。“好吧。那第三…”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在你…恢复之前,或者在我们找到办法之前,我们要如何相处?我是说,你是陆凡,不是普通的宠物。但你现在看起来…就是一只猫。”
这个问题很现实。陆凡也思考过。他不能一直用数位板“写字”,那太耗费体力。但作为平等的人类交流,又缺乏工具。
他走到素描本前,用爪子在“是”和“不”之间划了一道线,然后在线的一端坐下,看向林晓晓。
“你是说…中间状态?”林晓晓猜测,“不是宠物,也不是完全平等的人类室友,而是一种…特殊的合作关系?”
陆凡按向圆圈。
“合作关系。”林晓晓重复这个词,眼神微亮,“好。我提供食宿和安全,你…你能为我做什么?作为交换。”
这个问题很陆凡——等价交换,商业思维。陆凡甚至感到一丝熟悉的快意。谈判就该这样。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工作台堆积的画稿上,然后又看向林晓晓疲惫但明亮的眼睛。他想起她昨晚加班到深夜,想起她接电话时对甲方的恭敬语气。
他走到工作台边,用爪子拍了拍那堆画稿,然后看向林晓晓,眼神里透露出询问。
“你是说…你能帮我工作?”林晓晓惊讶,“可你怎么…”
陆凡摇摇头,又用爪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猫脑袋),然后指向画稿。
“用你的…创意?经验?”林晓晓慢慢理解,“你是说,你可以给我提供建议?商业上的,或者设计上的?”
陆凡按向圆圈。
前科技公司CEO的审美和市场判断,对一个小插画师来说,应该是降维打击。
林晓晓的眼睛真正亮了起来。这个提议触动了她。“真的?你愿意…帮我?”
陆凡再次按向圆圈。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提供的“价值”。
“好。”林晓晓深吸一口气,伸出手——不是去摸他,而是悬在半空,像一个正式的握手邀请,“那么,合作成立。在你恢复之前,这里就是你的安全屋。我保证你的基本需求和安全,不带你做绝育。而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我提升工作。”
陆凡看着那只悬空的手。人类的手。他曾经握过无数只手,签下无数合同。
现在,他抬起自己的右前爪——裹着纱布的那只,轻轻放在她的指尖上。
肉垫碰到皮肤,温热而柔软。
一个人类,和一只猫,达成了也许是历史上最奇特的合作协议。
窗外彻底黑了。城市华灯初上。
林晓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那么,合作者,晚饭想吃点什么?还是鸡胸肉?”
陆凡发出一声介于无奈和认命之间的咕噜声。
“或者,”林晓晓忽然想起什么,走到冰箱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保鲜盒,“我昨天炖了点牛肉,本来是打算自己吃两天的。分你一点?”
她打开盒子,浓郁的肉香飘散出来。
陆凡的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肚子再次发出咕噜声。这一次,他没有感到羞耻。
也许,在这个荒谬的绝境里,合作是唯一的出路。
而他没有注意到,窗外对面的楼顶上,那只白天出现过、观察着这个窗口的狸花猫,再次悄然出现。它蹲在阴影里,幽亮的眼睛注视着六楼温暖的灯光,尾巴缓慢地、有节奏地左右摆动,仿佛在发送某种信号。
夜风中,隐约传来远处猫群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回应。
城市沉睡的皮下,某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正在苏醒。